相比林則徐,魏源,左宗棠這類歷史人物來說,黃東顯得太籍籍無名。但是透過一個小人物去觀察他所生活的那個年代,也有一種以小見大,見微知著之感。
當我拿到這本由香港城市大學歷史學系教授程美寶的著作:《遇見黃東:18——19世紀珠江口的小人物與大世界》的時候,我一度以為是一個叫黃東的這個人的個人故事,但實則不然,黃東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背後更有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大世界。
我很喜歡這樣的角度。因為相比林則徐,魏源,左宗棠這類歷史人物來說,黃東顯得太籍籍無名。但是透過一個小人物去觀察他所生活的那個年代,也有一種以小見大,見微知著之感。
很顯然的是,黃東的事跡已經變得難以挖掘,但還是能從歷史的碎片中得到他的足跡。並且從他的足跡當中,去一窺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他所在的那個大世界。那個還在康乾盛世期間,我們都認為是閉關鎖國的大清帝國。
可是,歷史從來都不止一面,黃東的故事給歷史做了一個全新的註腳。
黃東的本名是黃遏東,曾經在廣州洋人商館區謀生,如果用當時的俚語,他所從事的,就是省城內的「事仔」(boy)。「事仔」的工作,主要是負責侍奉洋商左右,主理斟茶、送信、招待來客等瑣碎情事。不過,黃遏東與一般的「事仔」不太一樣。作者在史料中發現,他中文書寫的能力、英語對答的本事、書法字體的秀麗,以至於對市場貿易方面的了解,絕對超乎一個普通「事仔」的水平。他之所以有這些條件上的優勢,大概和他與眾不同的遭遇有關。
大約在1766年,黃遏東得到英國東印度公司「大班」布萊克船長 (Captain John Bradby Blake,1745-1773)的青睞,決定跟隨他的船隊西渡英倫。抵達之後,在一位公爵的宮室內擔任僮僕,得以接觸不同階層的洋人社群,其後更有機會拜訪英國皇家學會(The Royal Society),令他眼界大開。在羈身英國多年之後(估計至少有7至8年的時間),黃遏東返回中國,寓居羊城,寄行商劉德章(?-1825)籬下;可惜我們對他晚年的生活所知甚少,對其去世年份更是無從稽查,這是有點可惜的。

話說回來,雖然黃遏東的經歷一點也不普通,但他在回國後並沒有留下任何遊記或記載,筆錄他在歐洲世界的這段奇遇。與此同時,我們也沒有看到廣州計程車紳與文人,曾經對他作過什麼介紹。或許由於他曾經替洋人打工,所以在士大夫眼中只是一個「無賴民人」,自然沒有引起地方社會的留意或關注。坦白說,如果不是近世史學家的鍥而不捨,黃遏東的一生恐怕會被時代遺忘,經不起歷史的洗禮。
無論如何,黃遏東在18世紀的生平故事,今天驟聽起來已十分吸引。或許他在決定出國的時候,一心只是希望離家走走,改善生計,順道看看世界,沒有太多的深思熟慮;但在歷史學家的角度,黃氏以一個身穿「短衣馬掛,赤腳曳番鞋」的華人身份,搶先在很多「大人物」遠出西洋之前,在英倫旅居良久,其中所經歷的大小逸事,便足以展示出一種平凡中的不平凡,為「小人物研究」提供珍貴的歷史案例與一手材料。
最卑微卻又最前沿
作者在書中說他們是最卑微的一群人,但卻身處在中外交流的最前沿。最卑微,是他們的工作。在當時的廣州,有不少本地人從事著和外貿有關的工作,大多數工作都極其卑微,比如像黃遏東這樣的「事仔」,工作就是斟茶遞水,招待客人而已。除此之外,還有挑夫、守門、燒茶、煮飯、買物,西餐廚師,通事(翻譯),買辦(外商的採購員),他們是為外國商人服務的「沙文」(Servant),這些工作看起來都極其卑微,但是卻
其實,就連黃遏東也是「沙文」(Servant),只不過他的工作能力更為出色,可以勝任不同的角色,這才有了英國之行,並且在英國他依然是伯爵夫人的「沙文」(Servant),還被推薦去了英國的貴族學校學習,或許是英國貴族對中國這個神秘國度的興趣,又或者是因為黃遏東的能力出眾,在英國的時候已經具備優秀的英文讀寫能力。

當然,為外國商人服務的職業遠遠不止「沙文」(Servant)一種,還包括了挑夫、守門、燒茶、煮飯、買物等各類非常基礎的職業,還有西餐廚師這樣的「技術工」了。另外就是通事(翻譯)和買辦(代外商購買貿易品,後成為外商在中國的代理人)。前者精通英語或葡萄牙語,而後者則要有十分出眾的市場敏銳度。恰巧,黃遏東通曉通事和買辦的事務。另外他的老闆布萊克又是植物學家,所以他也對植物有頗為深入的了解,在清廷的禁令之下,能幫助布萊克搜集到不同的植物樣本。
最早的「帶路黨」
如果黃遏東他們只是在從事最基礎的工作的話,那還有一群人在當下的一些人的眼裡已經可以被視為是「漢奸」了,因為他們是為洋商的引路人。他們是生活在珠江口兩岸的晝家人,他們以船為家,以海為家,諾大的洋面就是他們接觸大世界的舞台。
當時的外貿中心主要是廣州和澳門,商船也經常往返於兩地。而珠江口西岸礁石密布,稍有不慎則非常容易觸礁,但生活在此地的晝家人卻非常熟悉,於是他們便成了「引水人」。他們熟悉水性,平日裡大多以捕魚為生。但如果有商船進入珠江口水域,這些「引水人」就會駕船靠近,爭相延攬生意。他們往往會一點葡萄牙語又或者英語以便於談好價格,這當中一般以西班牙銀元支付。這些晝家人對水面十分熟悉,途中的「山水口」,「雞頸頭」,沙瀝,伶仃,蚝墩,大蚝頭,小蚝頭等,均為引水人的專用語,也是他們所熟知有礁石的地方。
當引水人成為職業之後,還會有名為《引水章程》的從業指南,這套章程是被地方官府認可的,並且官府還要求外商進入珠江口之後必須僱傭引水人帶路。
這樣看來,在1840年以前的廣州,也可以說處於「改革開放」的最前沿,有「沙文」,有「帶路黨」,有通事,還有買辦,還有為外商提供洗衣服務的女性乃至於從事性工作的人,他們的工作都圍繞著外商展開,某種意義上說,他們都從事著和對外貿易有關的工作。儘管當時的清廷對外貿有嚴格的限制,甚至禁止外商僱傭本地華人從事「沙文」的工作;但當地政府也大多睜隻眼閉隻眼。和今天一樣,如果要從事對外貿易,就需要學習外語,這些語言最初是葡萄牙語,後來就成了英語。這些人也大多會一些蹩腳的英語或葡萄牙語。
比如一位自印度途徑中國返英的威廉·希基(William Hickey)曾在日記上記錄:當船抵達虎門後,「附近的小船有不少姿色不俗的女孩,一見到他們,就說起一種「奇怪的術語(jargon)」,她們會對船上的軍官喊曰:「Hy yaw Massa,you come again.I washy washy for you last voyage;washy washy three piece,one man one catty;I washy washy you three piece.」(大意是:「哎呀!先生,你又來了,我上次給你洗過衣服哩,洗三件,一位男士一斤,我給你洗三件。」此處「一斤」可能是指「一元」)。原來,她們是專門在港口為外國船員提供洗衣服務的。
最早的商務英語課
這些提供洗衣服務的女孩的蹩腳英語,有些是長年對外交流而習得,也有的是來自於外商的教授。而更多的是來自於一些簡單的英語或葡萄牙語課。這些課程,其課本也和當下有許多區別,大多採用粵音去標註,比如26個英文字母當中,A標註為爺,B標註為卑,C標註為思,D標註為呧等等。

這些課本,有些已不可考,有些則顯得淺陋,比如在乾隆十六年(1751年)出版的《澳門紀略》當中,其下篇《澳番篇》的《澳譯》就收錄了395個葡萄牙語單詞。但是,和學習葡萄牙語不同的是,學習英語的材料可能是手稿,這也導致學習英語比學習葡萄牙語更難。但事情總是有變化,在十三行所在的外國商管區,售賣著一種叫「鬼話」的小冊,封面畫有一個身穿上一世紀中葉衣服的外國人——三角帽、寬下擺外套、馬褲、長襪、帶扣足靴、花邊袖飾,還手持一根手杖。這應該就是最早的英語教材。這當中內容,和葡萄牙語的教材一樣,英語的課本依然採用粵音去標註英語單詞。而在當時,為對外貿易提供各類服務的人,也正是通過這樣的課本來學習外語,雖然有些蹩腳,但至少雙方還能交流。

小人物的大世界
回到黃遏東的故事,他在1781年回到廣州之後,可能已經是鶴立雞群,所以他應該有能力在廣州當英語老師,給人教授英語。同時,他還會繼續和外國人打交道,英語水平也並沒有退步。這是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的事。
那麼我們可以回過頭來看我們所掌握的歷史。魏源曾經在1843年著《海國圖志》,自1851年傳入日本後,一時間洛陽紙貴。我們也一直認為魏源是中國「開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但是,魏源畢生未離開過中國,而黃遏東卻是在1766年(乾隆三十一年)便隨著東印度公司的貿易船隻前往英國。不僅如此,再往前推59年,在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康熙差遣耶穌會士艾遜爵作為信使前往羅馬覲見教皇,作為艾遜爵的助理,樊守義跟隨前往。橫跨太平洋後途徑巴西抵達葡萄牙,覲見葡萄牙國王,再遊歷西班牙,義大利,覲見教皇。隨後還在義大利求學,至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抵達廣州,隨後得康熙召見。在北京的王公大臣也紛紛向他詢問他在歐洲的經歷,這一點不亞於當時的歐洲對東方的好奇。樊守義也寫了一篇名為《身見錄》的長文公諸於世。
可以想見,1840年以前的中國,道光以前的清朝,真的是閉關鎖國嗎?從這些小人物的經歷去看,並非如此吧!並且作為皇帝,康熙對西方文化還是持開放態度的,甚至派遣使者前往歐洲,這如同當今在外國派遣使節了吧,可見康熙也還是一個重視平等外交的皇帝。而樊守義在回國後得以受到皇帝的接見,也正是因為他在歐洲的那一番經歷吧,北京的王公大臣紛紛詢問,不也正是因為他在歐洲的經歷嗎?
那麼,我們再講另一個問題:中國開眼看世界的第一人,真的是魏源嗎?很顯然,並不是吧!他終身未曾離開中國,他對世界的了解僅僅是那本《四洲志》,但無論是黃遏東還是樊守義,他們的經歷已經被忽略了,儘管他們比魏源,比林則徐早了許多年,儘管樊守義還得到了皇帝的接見,儘管他還為他在歐洲的經歷留下了記錄,但他們只是小人物,而歷史只會記錄林則徐這樣的「大人物」,於是歷史就成了我們所熟知的那個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