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幾年,「在美國讀著讀著書,學校沒了」這一幕接連上演,與過去十年相比,美國大學的倒閉數量正在直線增加,就算是百年高校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衝擊,而就在最近,被譽為「翻譯界哈佛」的蒙特雷國際研究學院也宣布倒閉,這一消息火速洗版留學圈和翻譯界..
8月31日,一則新聞在全球頭條和社交媒體洗版:「世界三大頂級高級翻譯學院之一蒙特雷明德國際研究學院(MIIS),宣布2027年6月停招其唯一的研究生」。
蒙特雷對大眾來說並不熟悉,但在翻譯界確實如雷貫耳,其被稱為「翻譯界的哈佛」。
今年剛拿到offer的學生萬萬沒想到,開學一周,就喜提學校倒閉,成了名副其實的「關門弟子」,校友們也竟成了「絕版畢業生」。
根據官方通知,停辦是因為這幾年申請人數急劇下降,蒙特雷學院一直處於嚴重虧損的狀況,「停辦成為了唯一可行的財務選擇」。
早在2024年,我們就曾預測過英語即將成為被AI淘汰的第一個專業,在全網創下了近百萬的閱讀。
而這一天不僅提前來到,甚至直接「幹掉了」一所世界頂級翻譯學院。就像一位畢業生所說的,「刷到這個驚天消息,心中有一種大廈將傾,燈塔已滅的悵然」。

蒙特雷學院坐落在加州一號公路旁的海濱小鎮,面朝太平洋,背靠青山,環境特別好。
而在這個算法重塑一切的時代,傳統教育格局已經開始重新洗牌,誰又能聊到,下一個倒下的會是誰呢?


在全世界學翻譯的人心中,蒙特雷學院有著無可替代的地位。
它與法國巴黎高等翻譯學院、英國紐卡斯爾大學口譯學院並稱「世界三大頂級翻譯學院」,也是「翻譯界的哈佛」。
最特別的一點,是蒙特雷與全球排名第五的頂級文理學院明德學院的關係。
它成立於1955年,前身是蒙特雷外國語學院,2005年與明德學院結盟,2010年正式併入成為其研究生院,進行了強強聯合。

真正讓蒙特雷學院成為「白月光」的,是它培養出的傑出校友。
有很多人獲得「福布萊特計劃學者」稱號,這是美國最具聲望的國際教育交流項目之一,競爭異常激烈,獲得者在蒙特雷學院還能獲得25%(每年1.2萬美元)的獎學金。
蒙特雷學院的畢業生,廣泛服務於聯合國、歐盟、世界銀行等國際組織,成為全球政治外交舞台上的關鍵人物。在重要的國際會議和談判中,我們也經常能看到蒙特雷校友的身影。
蒙特雷校友代表著翻譯和國際事務領域的最高水準,最強的是專業素養和跨文化溝通能力。
但這樣的輝煌背後,也埋下了今日關停的種子。
有校友遺憾地說,造成蒙特雷學院的危機之一「招生太少」,其實和「嚴進嚴出」的招生政策相關,從不為了賺錢而放寬標準。
截至2023年,蒙特雷學院的總註冊人數為503名,其中全日制學生為391名。
根據校方在2025年的公告,當前的註冊人數約為440名,遠低於最初設定的850名全日制學生目標。

蒙特雷學院的碩士項目,課業壓力很大,有中國留學生就說「緊湊到喘不上氣的課程設置、嚴苛到讓人有焦慮症的跳級/期末考試」。
這是因為翻譯與口譯專業的錄取極其苛刻,不僅要求申請者具備出色的雙語能力,還要通過層層篩選和嚴格的面試,限制了招生人數,加之全球大流行後報考人數持續下降,影響很大。
而且不像其他私立大學,蒙特雷校友的捐款「占整個明德學院不到百分之一」。作為文理學院,明德學院與MIIS的協同效應也嚴重不足。
當市場需求萎縮時,這種脆弱的財務結構立刻暴露了問題。
目前,學院仍在運行的項目包括網絡安全、本地化項目管理、可持續發展公共管理等在線學位項目,以及詹姆斯·馬丁防擴散研究中心等自給自足的研究機構。也有消息稱會被合併到其他大學如斯坦福等。
但這些殘存的項目,或許已經無法挽回翻譯學院關停的命運。

社交媒體討論熱鬧。

更大的原因是AI的衝擊。
有數據發現,AI翻譯效率提高近9倍,成本平均降低90%以上。2024年,閱文集團旗下起點國際新增AI翻譯作品超過2000部,同比增長20倍。在熱銷榜前100的作品中,AI翻譯的作品占比超過四成。
就連一向被認為門檻很高的垂直領域,大模型的部署更是致命一擊。
金融、醫療、法律等專業領域的AI翻譯,掌握了行業專業知識和語言模式,能自如應對跨境電商、多語種客服、國際會議同步口譯等場景。
更不要說,已經能熟練「讀圖」的AI,早已裝上眼睛,將圖片內容翻譯成各種語言。
有業內人士就說,傳統翻譯行業正在經歷一場「大屠殺」。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與智聯招聘聯合發布的報告顯示,編輯/翻譯工作最易受大模型影響。且「大語言模型影響指數」越高的職業,招聘量下降越明顯,要求也提高了很多。
換句話說,因為AI而找不到工作的翻譯人員正在增加,很多人都被迫轉行。

更殘酷的是,人工翻譯的工作模式已經徹底改變,直接將現有翻譯者收入腰斬。
86.67%的受訪者認為「大模型初譯+人工保障」將成為主流模式,翻譯者的角色從創造者淪為校對員。
《界面新聞》曾採訪過一位資深翻譯從業者:「AI正在衝擊整個翻譯行業。在AI出現後的一兩年裡,市場上需求的純人工翻譯崗位急劇下降,MTPE(機器翻譯+譯後編輯)越來越多。」
這也大幅壓低了翻譯價格。
「一年半前,千字50元的單價是她勉強能接受的價格,然而市場價格之後一路下滑,從50元降至30元,30元的單價現在都難以找到了」。
還有兼職西班牙語短劇翻譯的李同學,她在西班牙讀博士,短劇翻譯是她平時的外快來源之一。一年內,她經歷了行業報價的快速下滑,薪資縮水了三分之二。
「去年11月,每分鐘15元;到今年1月,降到了10元;後來每分鐘5元的單子到處都是」。

■兩位牛津大學學者的研究:2004到2025年,搜索「翻譯者」與「谷歌翻譯」的人數對比
工作機會少,收入降低,市場需求的極速縮水,自然也擊退了不少本想學翻譯、語言專業的學生們,大學招生難也就不難理解了。
事實上,早在蒙特雷學院之前,語言學院的關停潮已經開始。
2023年,西維吉尼亞大學,宣布將取消所有外語和創意寫作課程,並解僱約7%的教職員工。
亞利桑那州立大學校園內英語專業的人數就已經從953人減少到578人。
這所大學擁有71名終身教授英語教師,其中包括11名莎士比亞學者,對於喜愛英語文學的學生來說,它被認為是一處福地。
而且2021年,亞利桑那州立大學英語教授獲得兩項普立茲獎,比美國任何其他英語系都多。
據《高等教育內參》2024年5月報導,美國減了31個語言旗艦項目中的13個,超過三分之一的項目失去資金支持。而英國、澳大利亞、加拿大近幾年都有密集的語言項目被取消。


自從AI到來後,我們聽了太多「壞」消息。
從哈佛和斯坦福MBA找不到工作,到美國本科生失業率「有史以來首次持續高於全國平均水平」,以及AI代替了大量入門級工作。
但我們始終相信:所有的終點,都只是下一場變革的起點。
不難預知,未來類似純「工具化」的專業會越來越少,倒閉的越來越多,但AI也帶來了新的機會,新增了不少「複合型AI+人才」的工作機會。
如常有人說會被AI取代的法律行業,哈佛法學院的學者在一份2025年的研究中,對10所頂尖律所合伙人進行了訪談,發現用了AI後「反而招募了公司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員工隊伍」。
語言行業也是如此。蒙特雷學院的關停,讓我更加確信了一件事——當AI能夠勝任絕大部分翻譯工作時,我們或許不再那麼需要一個以嚴苛門檻為核心的精英教育體系,來為翻譯語言人才進行認證,工業革命時代下人才輸送流水線已經不再管用了。
但往好處看,AI正在打破象牙塔的壁壘,讓優質的語言資源不再是少數人的專利,而是交還給每一個對此真正感興趣的人。

未來3-5年,因為AI而新增的工作
在這種背景下,蒙特雷學院的關停更像是一面鏡子。一方面是對習以為常教育模式的告別,另一方面,它絕不意味著學習的終結。
剛拿下科幻屆最高文學獎的《巴別塔》(Babel: An Arcane History),就講述了一個和翻譯有關的故事。
故事中虛構了一個十九世紀末期的大英帝國,擁有一個被稱為巴別塔的世界翻譯中心,這裡同時也是帝國不斷征服世界的引擎。
核心主軸就是,語言以及翻譯,任何語言的意思都無法百分百被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我們可以使用「通用翻譯器」,但依然「無法理解他們文化的隱喻」。
一如我們確實擁有了更強大的翻譯工具,但翻譯並不是外語學習的全部,與其說外語的學習是從一門語言轉譯到另一門語言,我們更像是在重新接觸一個全新的文化,以及分歧。
正如維根斯坦所言,「我的語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
當語言不再是壁壘後,我們反倒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去拓寬「世界的界限」。

回望人類歷史,每一次技術革命都伴隨著同樣的恐慌。印刷術讓抄寫員失業,工業革命讓手工匠人恐懼,計算機讓打字員消失。每一次人們都以為末日來臨。
但人類不僅安然走到了今天,還變得更加智能。
人類對變化的進化能力始終超出了想像——
在我們熟悉的教育里,教育系統將複雜的人簡單化和工具化,滿足了彼時社會對於大批實用人才「螺絲刀」的需求。但隨著新科技革命的到來,社會對人才的需求也變了。
越來越多家長們也看見了這種改變,鼓勵孩子去擁抱那些曾經需要被大刀剪掉的能力,如豐富的情感、複雜的文化理解力,以及跳出常規的個性化等等。
可惜的是,每次在這樣的新聞下,還有很多人在說:「那就不用學英文了」、「反正學不過AI,為什麼還要學習?」
這反倒是讓自己被動地站在了時代的另一邊,將主動進化的權力拱手還給了機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