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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認知覺醒是:對一切『祛魅』

一個人從出生到畢業,是一個不斷被『賦魅』過程;

而自他踏入社會之後,就又開始了他下半生對一切的逐漸『祛魅』。

『賦魅』是由三個原因導致的:

第一,語言和現實之間,是一種不精確的對應關係。

譬如當我們說「樹」這個詞的時候,這個詞涵蓋了無數種具體的樹木(比如松樹、橡樹、柳樹等等),但每種樹的形態、特性、生態功能都不同。

語言通過抽象化簡化了現實的多樣性,它無法完全精確地描述每一棵具體的樹。

第二,我們通過語言所描述的現實,很容易出現「以點概面」的情況。

比如你要向別人介紹老張,你往往只會用老張身上的一兩個最明顯的特質來形容他,譬如:老張很帥,對待小動物非常有愛心。

當我們聽到這個描述,就容易把老張想像成是一個各方面都很好的人——

但也許老張還有狐臭,喜歡去幼兒園毆打小孩,曾為了拯救鄰居家的火災導致皮膚大面積燒傷。

真實的人是複雜的,但我們的大腦並不習慣從整體上去完整的接受這個人的形象,而是習慣只用一兩個標籤貼上去,然後再把這個人徹底的劃分為是「好人」或者是「壞人」。

第三,全世界對幼兒的教育,都不會向幼兒描述現實,而是致力於隱藏黑暗面,放大美好的一面。

譬如教科書在講述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會主要去鼓吹航海家的勇氣與探索精神,但卻完全省略了殖民過程中對原住民的燒殺搶掠。

老師、醫生、消防員等這些社會角色,也都會被塑造為犧牲自己、不求回報的為他人奉獻的形象,而刻意剔除了醫療事故、暴力執法、霸凌學生等不好的一面。

語言和現實的模糊對應關係,語言標籤導致的以點概面,幼兒教育的刻意引導,這三點結合在一起,再加上小孩子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整個世界就在我們的頭腦中變得充滿了魅力、神秘、和美好。

然而這種被刻意塑造出來的美好幻覺,只能在校園這種象牙塔中得以維持。

學校是一個與真實的社會隔絕的環境,學生們在這裡獲取的信息是被預先設定好的,他們在這裡也無需為了生存資源而互相鬥爭,而且他們還在持續的、源源不斷的接受給他們的大腦『賦魅』的知識。

但是,你一旦離開了學校這個象牙塔,你經歷的事情多了之後,你就不知不覺的完成了對很多東西的「祛魅」,比如說愛情、頭銜、物質、朋友關係等等。

在我們年輕的時候覺得特別了不得、特別美好的那些東西,你真的接觸多了之後,會發現也無非就是那麼回事。

某某名聲很大的業內大佬,他竟然會在一些業內基本常識上犯錯;

年輕的時候覺得肯定會玩一輩子的髮小,某次問你借了錢之後關係就越來越淡了;

你曾瘋狂的迷戀某個明星,為他打榜應援,把他當成你的精神寄託,最後你發現一切不過就是包裝出來的、他本人其實非常淺薄。

所以人在成年之後,就是一個不斷對社會、對自己早年覺得非常完美、非常高大上的概念祛魅的過程。

為什麼前陣子特別流行「這世界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這句話?

就是因為短視頻拉近了我們和過去那些覺得高不可攀、且現實中又無法接近的人事物的距離,令我們完成了對他們的『祛魅』。

比如愛馬仕20W的包成本也就3000塊、川普和小澤在媒體面前很沒有水平的互懟、號稱女版賈伯斯搞得估值90億美元的檢測儀項目結果完全是造假。

西方有句諺語,叫「僕從眼中無英雄」;

中國也有句古話,叫「近則不恭」;

這兩句話表達的意思都是,對於不熟悉的人或事物,我們會對其有很多美好的幻想;

而一旦對其過於熟悉,就會發現他也不過就是那麼回事。

我這兩年還完成了一個重大的祛魅,這個祛魅的對象,叫做「聖人」。

人們把釋迦牟尼、孔子、耶穌、王陽明之類的人奉為聖人,認為他們說的話就是真理,是非常高深的、有極強內涵的稀世箴言。

但是我們對聖人光環祛魅之後,會發現只有理科有『公理』,在所謂的修身養性、自我成長這種人文社科領域,其實並沒有什麼是真理。

因為一旦語言脫離了可被檢驗的現實,那麼它就具備了強大的靈活性,總有案例可以證明它是對的、也總有漏洞能夠證明它是對錯的。

更進一步,我們會發現,其實很多的聖人、普通人、學者、販夫走卒、建築工人、華爾街精英等,

當他們在表達一個道理的時候,其實他們核心的理念都是一樣的;

只是他們闡述出這些理念的表達方式和形式,會有所不同。

比如說我們想表達要「勤奮做事」這樣一個理念:

孔子的表達方式是:「學而不厭,誨人不倦。」

一個學者的表達方式是:「做學術研究就如同一場漫長的馬拉松,需要一步一個腳印,持續付出才能有所收穫。」

一個建築工人的表達方式是:「多幹活,才能多掙到錢。」

一個投行精英會這樣說:「在華爾街,只有不斷努力,時刻保持敏銳的市場洞察力,才能在激烈的競爭中立足,收穫成功。」

你看,不同的人,他的表達方式不同,但是核心的理念並沒有區別。

區別只在於他表達這句話的方式帶給你的感覺是什麼——

注意,大部分時候,我們的感覺不是被內容塑造,而是被這個內容的表達方式塑造。

你看著一個卡通畫風,一隻大灰狼啊嗚一口把小兔子吃了的視頻,你會覺得很可愛很萌;

你看著一個寫實畫風,一隻狼狩獵野兔,並把這隻兔子生吞活剝的畫面,你會感覺特別殘忍,不忍直視;

並且,你使用的詞語不同,帶給人的感受也完全不同,有的詞彙讓人感覺高級、有的詞彙讓人感覺低級;

有的詞語讓人感覺嚴謹,有的詞語則讓人感覺混亂。

為什麼網際網路大廠特別流行用各種「黑話」?

什麼閉環、打法、賦能、顆粒度、引爆點、耦合性、復盤之類的,

這些詞彙的根本作用只有一個,就是『塑造高級感』。

這些詞彙可以讓你感覺他們很高端、很專業、身經百戰的樣子。

那為什麼這些詞彙能夠塑造高級感?

本質上的原因也只有一個,就是因為「陌生」——

因為這些詞彙不常用,所以它才有很多的想像空間,所以它才高級。

而一旦這些詞彙被使用的過於頻繁,他在你的頭腦中就不再陌生,閉環這個詞關聯的是有口臭的老張,打法這個詞聯想到的是總監穿了一周沒換的上衣,賦能這個詞頻繁出現在某成功學導師的短視頻中,那麼這些高級的詞彙也就不再高級。

我說要對一切祛魅,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是:

世界從來都是那個世界,現實也一直都是那個現實,這世上的一切永遠都是在按照客觀的規律兀自運作,日懸於空,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沒有偉大的山,浩瀚的海,無私的人,高尚的職業。

蜜蜂並不勤勞,獅子並不殘忍,狗狗並不忠誠,馬奎也並不拙劣。

人的前列腺不會造反,兩斤一十三省沒擔在小閣老的肩上,老十三也不是廢太子的一條狗。

我們對這個世界,對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附加的一切形容詞和修飾語,都是模糊的、不精確的、誇大或是偏頗的。

偉大的不是山,是我們把偉大的這種意象和感覺賦予在了山上;

高尚的也不是某個職業,是我們為這個職業賦予了高尚的動機;

就像大部分人從醫不是為了治病救人,而只是因為這個行業相對還不錯;

大部分人當老師也不是為了做辛勤的園丁,而只是因為想獲得一個穩定的編制。

我們所要祛除的這個『魅』,本質上是我們的頭腦強行給一切客觀存在所附加的品質、意象、和評價。

對一切祛魅,其實就是放下對一切事物的成見和評判,我們只如實的、不加評判的、不受主觀意願扭曲的去看待一切事物。

當我們的頭腦中充斥著對世界、對他人的幻想時,我們就會不斷地被這些幻想所戲弄——

一個人對我們稍好一些時,我們就會認定他是個完全的好人,好像終生都會是我們的好朋友;

當這個人做了什麼事令我們不順心,我們又不自覺的把他打成一個壞人,仿佛終生都不會再和他來往。

放下這些標籤,放棄那些幻想,沒有完美,沒有聖人,沒有無私,沒有永遠。

你只是普通人,我只是普通人,所有人也都只是普通的「人」。

《臨濟錄》中有一段我喜歡了很多年的話,在最後分享給大家:

「道流,

爾欲得如法見解,但莫受人惑。

向里向外,逢著便殺!

逢佛殺佛,逢祖殺祖,

逢羅漢殺羅漢,逢父母殺父母,

逢親眷殺親眷,始得解脫,

不與物拘,透脫自在。」

- END-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煉己者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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