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AI技術呈爆發式發展,以ChatGPT為代表的生成式AI迅速滲透至各行各業,引發全球範圍內對AI影響就業的熱烈討論。
據人力資源機構Challenger,Gray&Christmas最近發布的一份報告顯示,2025年前7個月,私營僱主對生成式人工智慧技術的採用日益增多,導致超過1萬個工作崗位削減。這家公司將人工智慧列為2025年導致失業的五大因素之一。
8月10日,美銀證券首席投資官麥可·哈特內特(Michael Hartnett)表示,美國畢業生失業率從2023年12月的4.0%飆升至8.1%,人工智慧已開始顛覆美國就業市場。
路透社/益普索(Ipsos)集團於8月13日至18日進行了一項民意調查,調查結果於8月26日發布。該調查聚焦於人們對這項技術的擔憂,而公眾通常對它持有負面看法。大多數美國人(71%)表示,他們擔心人工智慧會導致太多人失業。人工智慧預計將對勞動力市場產生巨大影響。
AI公司Anthropic執行長達里奧·阿莫代伊(Dario Amodei)最近的警告表明,人工智慧可以取代多達50%的入門級工作,可能導致失業率高達20%。
史丹福大學於最近發布了一項開創性的研究,揭示人工智慧革命已經開始對美國勞動力市場中的初級崗位從業者產生「顯著且不成比例的影響」。
01 AI影響就業研究背景

史丹福大學研究人員埃里克·布林約夫松(Erik Brynjolfsson)、巴哈特·錢達爾(Bharat Chandar)和陳如玉(Ruyu Chen)在他們8月26日發表的新論文中寫道:「儘管我們所記錄的事實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除生成式人工智慧之外的其他因素的影響,但我們的研究結果與『生成式人工智慧已經開始對初級就業產生影響』這一假設是一致的。」
布林約夫松是著名經濟學家,擁有麻省理工學院管理經濟學博士學位。他目前是斯坦福「以人為本」人工智慧研究所(Stanford Human-Centered AI Institute)高級研究員,斯坦福數字經濟實驗室主任,在數字商務、長尾理論、捆綁銷售與定價模式、無形資產以及資訊技術對商業戰略、生產力和績效的影響等方面開展了開創性研究,是信息經濟學領域被引用次數最多的作者之一。
這篇名為《煤礦中的金絲雀?關於人工智慧近期對就業影響的六項事實(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 Six Facts about the Recent Employment Effec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的研究論文,分析了由美國最大的薪資軟體公司ADP生成的數萬家企業的數百萬美國員工的高頻薪資記錄,涵蓋了2022年末(當時像ChatGPT這樣的GAI工具開始流行)至2025年中期這段時間,旨在為AI與就業關係提供實證依據,為政策制定者、企業及從業者提供參考。
報告指出:「人工智慧革命已經開始對美國勞動力市場中的初級崗位工人產生重大且不成比例的影響。」
分析結果顯示,處於職業生涯早期階段的人員(即年齡在22至25歲之間的人群),他們所從事的工作最容易受到人工智慧技術的影響。在控制了諸如利率變動等行業或公司層面的衝擊因素後,這些人員的就業率相對下降了13%。
相比之下,研究人員指出,這些行業里年齡較大的勞動者的就業率則增長了6%至9%。
布林約夫松表示:「這些大型語言模型是基於網際網路及其他來源上的書籍、文章和書面材料進行訓練的。」「這種基於書籍的學習方式,是很多人在進入職場前在大學裡所經歷的,所以這些大型語言模型與年輕人所掌握的知識之間存在很大的重合之處。」
那些在職場上工作時間較長的資深員工更有可能掌握一些難以傳授的溝通及其他「軟」技能,而這些技能是僱主不太願意用人工智慧來取代的。
02六個扎心又真實的結論
人工智慧不僅會奪走工人的工作崗位,而且與以往的創新周期一樣,它還會使某些工作消失,同時創造出新的工作機會,布林約夫松如是說。
「科技行業一直都在淘汰一些工作崗位,同時又創造新的崗位。這種崗位的更替現象一直存在。」他說道,「隨著時間的推移,會經歷一個轉變過程,而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情況正是如此。」
布林約夫松的團隊認為,這些事實為即將發生在Z世代勞動力市場上的「地震式」變革提供了早期且大規模的有力證據。
職場新人在「高AI風險職業」里最慘

像軟體開發、客服這類AI能插上手的工作,22-25歲的年輕人就業率相對降了13%——哪怕排除了公司本身的波動(比如公司整體裁員),這個降幅還是存在。但同一職業里35歲以上的資深員工,就業率沒降甚至還漲了;像看護、養老院助手這類AI很難替代的職業,不管年輕還是資深,就業都很穩。
整體就業率在漲,但年輕人就業「卡住了」
全美國就業大趨勢還是向上的(疫情後經濟恢復),但22-25歲年輕人的就業幾乎沒增長——問題就出在「高AI風險職業」:2022年底到2025年7月,這些職業里年輕人就業率降了6%,而35歲以上的人在這些職業里就業率漲了6%-9%。簡單說,是AI搶了年輕人的「入門崗」,拖了他們就業的後腿。
「替代人」的AI拉低就業率,「幫人」的AI反而拉高就業率

研究把AI分成兩類:替代型AI——直接替人幹活(比如AI自動寫代碼、自動回復客服消息),這類職業里年輕人就業率明顯降了;輔助型AI——幫人做得更好(比如AI幫設計師改方案、幫分析師整理數據),這類職業里年輕人就業率反而漲了。也就是說,AI是「搶工作」還是「幫找工作」,要看它是「替你干」還是「陪你干」。
不是公司不行,而是AI真的在擠年輕人
有人可能會說:「是不是那些招年輕人多、又搞AI的公司本身不行了?」研究專門排除了這種情況——就算控制了「公司整體波動」,高AI風險職業里年輕人的就業率還是降了12%,而其他年齡層幾乎沒影響。這說明,真不是公司的鍋,是AI專門「盯」年輕人的入門崗。
AI影響的是「能否找到工作」,不是「找到工作後賺多少」
研究調查了工資數據,發現不管是年輕人還是資深員工,不管是高AI風險職業還是低風險職業,工資幾乎沒有波動——短期來看,AI沒讓工資降,但讓「找工作變難了」。原因可能是工資「粘性」大,但會先從「少招人」下手。
結論具有廣泛一致性
不管怎麼驗證(比如排除科技行業、排除能遠程辦公的職業、對比疫情前的數據),結果都一樣:排除了「科技公司裁員潮」的影響,就算是不能遠程的職業,只要AI能替代,年輕人就業率也下降;AI沒普及的2022年前,高AI風險職業的年輕人就業還很穩,2022年後就業率才突然下降;不管是大學生多的職業(比如軟體)還是少的職業(比如某些服務崗),年輕人都受影響,甚至非大學生到40歲都沒躲過——因為他們的「經驗優勢」沒那麼明顯。
03對不同從業者的影響
最慌的

22-25歲、高AI風險職業的新人比如剛畢業的軟體工程師、客服專員、初級會計——他們幹的活大多是「書本上能學到的理論活」(比如寫基礎代碼、回復標準化客服問題),而AI最擅長替代這種「標準化、有規律」的工作。以前這些崗位是年輕人的「入門跳板」,現在AI直接把「跳板」拆了。
最穩的

35歲以上、高AI風險職業的資深員工,比如有10年經驗的軟體架構師、資深客服主管——他們靠的不是「書本知識」,而是「工作里攢的隱性經驗」:比如怎麼解決代碼里的奇葩bug、怎麼安撫特別難搞的客戶、怎麼協調團隊和AI配合。這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能力,AI目前學不會,所以他們反而更安全,甚至可能因為AI幫著幹了基礎活,變得更高效。
撿便宜的
AI「輔助型」職業的人比如需要和AI協作的崗位(比如AI輔助的設計師、AI輔助的市場分析師)——AI幫他們幹了重複活(比如初版設計、數據整理),他們能把精力放在「更需要人思考」的部分(比如創意、策略),這類崗位的就業反而變多了,不管年輕還是資深都受益。
有點難的
非大學生、低技能但高AI風險人員的從業者比如銀行櫃員、普通行政——他們沒有大學生的理論優勢,經驗的保護作用也弱,研究發現他們甚至到40歲都受AI影響,就業比低AI風險職業的人難。
04對整個社會的影響
布林約夫松對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財經頻道表示:「那些能夠熟練運用人工智慧技術的年輕員工會更具生產力。但如果只是在做那些人工智慧已經能夠完成的工作,那麼他們的價值貢獻就不會那麼大了。」
短期來看,年輕人就業難可能更集中。尤其是計算機、客服、會計這些以前好就業的專業畢業生,可能會面臨畢業即失業的壓力——已經有跡象顯示,有些學生開始避開計算機專業。如果不及時調整,可能會出現「高學歷年輕人失業」和「企業招不到資深AI協作人才」的矛盾。
中期來看,勞動力市場會重新洗牌。年輕人可能會主動轉向低AI風險職業,比如看護、養老服務、線下教育——這些職業需要人與人直接互動,AI很難替代。但這也意味著,社會需要更多職業培訓,幫年輕人從高AI風險崗轉到安全崗,不然容易出現勞動力錯配。

從長期角度看,經驗的價值可能被重新定義。以前大家覺得越老越吃香是因為經驗多,現在看來,只有AI學不會的經驗(比如隱性技巧、人際協調、創意判斷)才吃香。未來的教育和工作,可能會更重視培養AI替代不了的能力——比如解決複雜問題、團隊協作、創造力,而不是死記硬背理論知識。
斯坦福報告發布後,美國科技股出現明顯波動。納斯達克指數在報告發布次日(8月27日)下跌1.4%,創8月以來最大單日跌幅,英偉達、Palantir等AI概念股分別下跌3.5%和9.4%。軟體開發、客戶服務等AI高暴露度行業股票受衝擊最大,部分企業股價單日跌幅超5%。
消費必需品、公用事業等防禦性板塊因被視為「抗AI替代」領域而上漲,標普500中約七成成分股收漲。這反映了市場對AI技術不確定性的避險情緒。市場對AI替代人力的擔憂加劇,投資者擔心企業可能因AI技術普及而減少招聘需求,尤其是高估值的AI初創企業。
Axios、美國《時代周刊》等外媒強調AI對年輕人就業的「首當其衝」效應,指出「崗位消失而非降薪」是核心問題。《華爾街日報》和《連線》分析稱,報告揭示了AI技術對「入門級勞動力」的系統性替代,可能導致長期就業市場分層。國內媒體如新浪財經、網易科技則聚焦中美AI競爭背景下的就業結構差異,認為中國需警惕技術斷層對年輕勞動力的衝擊。
微軟、谷歌未直接回應報告,但強調技術對生產力的提升而非替代。Meta內部討論調整招聘策略,減少初級崗位招聘,轉向資深工程師與AI協作崗位。OpenAI CEO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則警告「AI泡沫風險」,與斯坦福結論形成呼應,呼籲理性看待技術短期影響。
斯坦福報告揭示了AI技術對就業市場的「靜默革命」,其影響已從理論爭議轉向現實衝擊。儘管股市短期波動反映悲觀情緒,但企業、學術界和政策制定者正探索平衡技術創新與社會穩定的路徑。未來,如何構建「人機共生」的就業生態,將成為全球性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