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15年聖誕夜傍晚,美國舊金山唐人街發生了一起槍擊暗殺事件,被刺男子當即死亡。不久,美國各報登載新聞,表明該男子就是當時的「報界奇才」黃遠生。此後人們對兇手的身份眾說紛壇,直至1985年真相才水落石出。民初新聞業巨擘,在中國近代史上錯綜複雜的轉變時期橫死海外,這是否和當時風雲詭譎的政治環境有關?作為中國第一個現代意義上的記者,他是如何走上記者生涯的?又在這個行業里見證了什麼?
身份抉擇:自棄功名投身報業
不同於傳統士大夫「學而優則仕」的價值觀念,進士出身的黃遠生身上充斥著自由的現代思想。光緒三十年(1904),年僅十九的他在短短兩年間連中秀才、舉人、進士三榜,成為最年輕的甲辰科進士之一。儘管如此,他卻對維護封建專制的科舉極其憎惡,始終絕意入仕,不甘「以極可愛之青年之光陰,而潦倒與京曹」,便赴日攻讀法律。宣統元年(1909),黃學成歸國,受任清廷郵傳部員外郎等職。在職期間目睹了封建末世的種種愚黯腐敗,他對官僚政治言辭撻伐:「毒藥之毒,封豕長蛇之凶,然猶不及中國之官界」,辛亥革命後便棄官不就。
1911年,黃遠生投身報界,開始在此踐行自己推崇的自由理念。此時正值社會變革,報界與政界關係曖昧,不少政治家以「報人」身份活躍之間,利用新聞作為言論工具實現政治目標。而黃卻將報刊視作社會文明程度的投射,認為「報之發達,與文明之發達成比例」。報紙不是黨同伐異,相互攻訐的競技場,而是「公共辯論之機關」。他先後主編梁啓超創辦的《庸言》,任《申報》、《時報》通訊記者,為《亞細亞報》撰述,並為《東方雜誌》、《國民公報》撰稿,和藍公武、張君邁創辦《少年中國》周刊。

作為科舉時代的佼佼者,黃遠生擁有作為傳統文人青雲直上的籌碼。但他自棄功名的選擇卻並不符合當時傳統士大夫的主流。投身報業除了他對專制體制的深惡痛絕外,還蘊含著對報刊公共職能的期待。作為傳統文人落拓不第時才被迫離開體制另謀生路的報業,進士記者黃遠生的加入創造了獨特的新聞思考和實踐方式。新聞史學家方漢奇也因此稱黃遠生「中國新聞史上第一名記者」,可見其從傳統到現代的轉型意義。
推動新聞職業化:重視採訪開創通訊
雖然自從業到遇害只有四年,但黃遠生對記者職業素養和行為模式的探索卻極富實踐性。民初,新聞界正值政論向新聞時代轉折點,報刊數量激增,但報導質量和記者社會地位卻有待提高,報界普遍存在的主觀有餘而客觀不足的籠統議論現象。對此,黃遠生強調親身採訪。他認為只有掌握第一手材料,才能避免「逞臆懸談」。基於實踐,他提出「四能說」,認為「新聞記者須有四能:腦筋能想;腿腳能奔走;耳能聽;手能寫。」從擁有自尊人格,廣泛接觸社會,深入調查採訪,報導實事求是四方面提出對記者職業素養的期待,對新聞真實、客觀、全面、公正的追求。
黃遠生對報刊公共職能的期待和對記者素養的要求,在《時報》的「遠生通信」專欄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他在文章中點評政界人物,落筆政壇要事。凡舉宋教仁被刺,唐昭儀被迫下野、袁內閣倒台等事,無不盡情摘發,一改通訊寫作呆板平淡的積疾,被人稱作「民國初年政治鬥爭的實錄」。不僅獲得「現代新聞通訊奠基人」的頭銜,也影響了鄒韜奮、徐鑄等知名記者。
不同於新聞的迅速及時,黃遠生認為通訊可以經時間沉澱,將繁冗事件整合為線索,以達到系統、深入的寫作目的。1912年,革命黨人張振武遭袁世凱等合謀暗殺,黃遠生寫下《張振武案始末記》、《張振武案一禮拜之經過》、《張振武案之研究》,有條理地呈現了被殺經過,各方態度,各角度分析;讓讀者欲罷不能的,還有他入木三分的筆法。他在《悶葫蘆之政局》用「愁雲黑霧累迭而起,比來大有天黑入磐伸手不能見掌之狀」形容北京政界。對此,著名史學家吳貫因稱讚其「鬚眉畢現,逸趣橫生」。
可見,黃遠生新聞寫作踐行的行為準則已不同於政論時期「記者須有學問」的籠統要求。他以種種職業自律精神對新聞加以約束引導,並在自我實踐中嘗試干預新聞的政治牽制,以維護報紙服務於公共利益的社會性。作為在中國歷史舞台初嶄頭角的職業,黃遠生為「新聞記者」提供了一種強調專業化素養的職業規範。
名記之死:難逃紛爭時時懺悔
黃遠生因為記者身份而不斷遊走於政治漩渦,縱然擁有獨立的新聞記者人格,殘酷的政治鬥爭卻需要他在記者和政客身份間不斷選擇。1912年春,袁世凱接任中國民國臨時大總統,新舊官僚勢力爭奪由此展開。黃遠生對此直書無隱,在通訊中針砭時局,用「百鬼晝行,萬惡皆聚」形容官僚,說袁世凱是「亡國之罪魁」。次年,宋教仁案引發了民國初年的第一次內戰,黃遠生在《對於三大勢力之警告》分別諍勸袁世凱、國民黨、進步黨,卻未得一方接受,黃大失所望,宣布「此生不入黨會,一心一意當記者」。
然而事不如願,1915年袁世凱復辟帝制,拘捕記者,限制言論自由,企圖再次讓新聞淪為政治宣傳工具。黃遠生被下令撰文鼓吹帝制,做政客還是記者的兩難抉擇再次擺在眼前。黃遠生備受煎熬,梁漱溟評述黃當時心境「他是有良知的人,時常在痛恨自己,是在內心矛盾中生活的人。」隨著政治壓力與日俱增,退無可退的黃遠生辭去報刊職務赴美,企圖重新開始。
但歷史沒有給黃遠生這個機會。1915年聖誕夜槍聲響起,年僅30歲的黃遠生和他的新聞理想一起葬身他鄉。他曾在《懺悔錄》反思自己的記者生涯,想到彼時奉為圭臬的新聞理想在現實中支離破碎,本人也沒有徹底逃離官場牽制潛心新聞,頓覺痛心無力。但所幸,中國新聞史曾擁有黃遠生,讓他的新聞思想和反思精神流傳報界,影響了邵飄萍、史量才、鄒韜奮、張季鸞等大批報人。後來他們為報格秉筆直書、鐵肩辣手、以文論政,讓黃遠生短暫職業生涯中未竟的事業在更長的時間線里得以逐步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