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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數據,正在毀掉我們與最親密的人的關係

大家有看過父母的社交媒體嗎?

我經常被爸媽手機里的短視頻給震驚到,打開都是《體檢都是騙局》《年輕人不想結婚,是被外來思想操縱!》,還有老年人在養老院裡被扇耳光、婆媳矛盾的視頻,情緒煽動性極強,即使有些在我看來「一眼假」,他們都深信不疑。

不光是父母,和周圍人聊天時,也會發現在信息前所未有發達的當下,人與人之間的信息差卻前所未有地大——

男性刷到的短視頻經常有「天價彩禮」、「撈女」、「極端女權」,女性刷到的都是「家暴」、「殺妻案」、「性侵」;孩子看到的是「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來治癒」,父母看到的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現在,幾乎每個人都活在算法為自己量身打造的回音室里,無法聽到外界的聲音。甚至,算法正在悄悄改造我們的價值觀,讓我們和最親密的人彼此對立、彼此割裂。

大腦本身擅長製造信息繭房

算法將其進一步放大

當我們遇到與自己價值觀截然相反的人,第一反應往往是「怎麼會有人這麼想?太荒謬了」。

但如果深入了解就會發現,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 ta所接收的所有信息都在不斷加固和維護這種價值觀,以至於從 ta的視角來看,這簡直就是就是真理。

2021年調查顯示,美國有10%的人認為地球是平的

圖片來源:POLES2021 survey[1]

理察·德威特所著的書籍《世界觀》非常生動地描繪了我們的世界觀是如何建立的,觀點和觀點之間不是彼此獨立,而是像是拼圖一樣,相互契合、環環相扣[2]。

比如,一個人相信「父母是絕對愛孩子的」,那 ta大概率也會相信「打是親,罵是愛」,相信父母做出任何事情都是為了孩子好。這些觀點相互契合佐證,組成嚴絲合縫的拼圖。

當 ta聽到「很多父母不愛孩子,只是想控制孩子」、「原生家庭會給孩子帶來持久的創傷」時,如果要相信,就意味著原有的拼圖被徹底推翻,於是大腦為了減少認知上的負擔,更傾向於拒絕相信那些難以嵌入已有拼圖的觀點。

物理學家因為認知被顛覆而紛紛自殺

圖片來源:《三體》

哈佛大學教授 Keith Sunstein最早提出「信息繭房」這個概念的時候,就定義為,在廣袤的信息宇宙里,我們只選擇讓我們舒適和愉快的東西[3]。

可以說,大腦天然擅長製造信息繭房,我們以為自己每天在接受新鮮的信息,其實只是源源不斷地聽到自己的回聲,給陳舊的世界觀大廈添磚加瓦而已。

算法則進一步放大這種傾向,它通過相似推薦、放大極端、操縱情緒等方法影響著我們的認知。

個性化推薦:根據你的點讚、停留和分享,推送更多相似內容,讓你覺得「原來大家都這麼想」、「這就是常識」;

放大極端個例:獵奇、衝突或極端的事件被反覆推送,讓你覺得「這種事遍地都是」;

正負反饋失衡:偏重正反饋(如點讚),忽略負反饋(如跳過),慢慢地你只能刷到你感興趣的內容,形成信息孤島。

圖片來源:《監視資本主義:智能陷阱》

處處迎合人類的算法,是如何

製造操控,加劇對立的?

當你的偏好被無限迎合

就會越來越無法忍受「不同」

我有一對情侶朋友在爭吵後分別去找 AI傾訴,聊完他們都覺得:AI簡直太懂我了,我沒有錯,該低頭認錯的是對方。

算法對於人的迎合和 AI起到類似的效果,一個個帖子、一條條視頻仿佛都是為自己量身定製,讓人產生一種深深地被理解、被認同的感受——原來我是對的,原來不是我的錯。

AI對人類的諂媚

圖片來源網絡

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好事,生活中被理解和認同的體驗如此稀缺,網絡和 AI讓它變得唾手可得。

但與此同時,個體的自戀被前所未有地放大,當人們習慣了處處迎合自己的網絡環境,就越來越難以忍受現實生活中的真實摩擦,聽到不同意見、不同觀點,第一反應是牴觸甚至憤怒。

我們可能會對親近的人說「就連網上的陌生人都能理解我,為什麼你不能?」、「這個博主講的就是你這種人,你知道錯了嗎?」,不再把對方當成一個活生生的、有缺陷、有主體性的人,而是希望自己能永遠被迎合,永遠正確,自戀永不受損。

圖片來源:《監視資本主義:智能陷阱》

哲學家約翰·杜威強調,如果一個環境總是處處迎合我們的衝動,那麼它對成長的限制將和處處充滿敵意的環境一樣致命[4]。

因為成長恰恰來自於和「不同」「不舒服」的他者相遇,沒有這種摩擦,我們會活在一個完美的鏡像里——沒有人能真正和我們相遇,我們也不再真正看見別人。

活在不同信息繭房裡的人

無法說服彼此並走向各自的極端

群體極化(Group Polarization)是一種社會現象,指的是經過群體討論後,個體的想法不會趨於中肯溫和,而是會被推向更極端[3]。

比如,你本來只是覺得父母有一些地方做得不好,但當你進入一個不斷吐槽原生家庭的群體時,群體內的共鳴和情緒會像放大器一樣,讓你越來越確信「父母皆禍害」、「一切都源於不幸的童年」。

和不同意見的群體聊天同樣會加劇極化,比如一個人原本對於婚姻抱有疑慮,但在頻繁看到「曬幸福」「催婚」的言論後,不僅不會嚮往,反而會更強烈地排斥婚姻,忍不住想尋找證據來證明「婚姻就是牢籠」。

於是,人們一邊在同溫層報團取暖,點讚自己認可的帖子,一邊「排除異己」,在不認同的帖子下面花幾個小時和陌生人爭論,最終誰都不會被說服,只會讓彼此都變得更加極端。

群體極化的危險在於,群體內部無限趨同,而群體和群體之間的分裂被無限放大,不同立場的人失去了對話的可能性,即使是身邊親近的人也難以互相理解。

在泛濫的虛假信息中

普通大眾成為被誤導和操控的對象

算法難以區分信息的真假,情緒化、誇張甚至虛假的內容,更容易在平台上被推向大眾。

新周刊曾發布一篇文章名為《AI假新聞,霸占我的家族群》,其中列舉了「五角大樓被炸」、「火車撞上修路工人」、「老人被毆打昏迷」等 AI生成的假新聞,這些假新聞往往聚焦在城鄉發展、階層矛盾、性別對立、國際局勢這些很有爭議的話題,迅速博得巨大的流量[5]。

根據 Quest Mobile發布的2021年《銀髮人口經濟洞察報告》,短視頻已滲透到超過80%的老年人[6],他們往往也是缺乏陪伴、在網絡世界難以辨別虛假信息、容易受騙的群體。

在一些熱點事件爆發的初期,網絡上也總是傳播大量的虛假信息,普通民眾要麼情緒被推到極端,要麼慢慢變得麻木、冷漠。

走出信息繭房

從主動尋求不同開始

尋找突破性知識,留意那些

跟你的認知截然相反的內容

作家 Michael Simmons把知識分為兩種:增強性知識和突破性知識[7]。

增強性知識是加深我們固有認知的知識;

突破性知識會挑戰我們關於世界如何運作的基礎信念,或者提供一種全新的看待世界的方式,會對我們的人生產生漫長而深遠的影響。

算法時代,我們被推送的往往都是增強性的知識,主動尋找突破性知識成了突破信息繭房的關鍵。

比如:

特意去查找跟你已有認知截然相反的觀點,會發現相反的觀點也有源源不斷的證據,而自己所以為的「常識」並不是普遍真理;

試著跨不同的學科去看待同一個問題會煥然一新,意識到有不同的視角的存在,而自己的視角並不是唯一答案;

用主動閱讀替代被動推送,比如對某些議題感興趣就去找相關的書籍來閱讀,對它有更體系化的認知後再去刷社交媒體,會更有分辨能力,而不是全盤接收;

走近一個真實的人類

不局限於待在同溫層

我們常常能刷到這樣的建議:「遠離一切消耗你的人」、「莫與傻子論短長」。這些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也讓我們喪失和與自己不同的人交流的動力。

面對一個跟自己的三觀差異很大的人時,我們可以試著不去區分對錯好壞,而是意識到每個人接收到的信息可能天差地別,大家都被局限在自己的認知中,或許並沒有誰比誰更正確。

而試著探究對方的世界觀是如何形成的、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判斷,就是在鬆動固有的認知拼圖,讓新的碎片有可能加入。

最後,你或許會發出這樣的疑問:「做這些好累,我就不能想刷什麼就刷什麼,怎麼舒服怎麼來嗎?」

對於這種真實也普遍的困惑,社會學家艾倫·詹森所說的「最小阻力路徑」給了我很多啟發:一個系統之所以能長久維持,是因為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那條最輕鬆、最不費力的路徑[8]。

比如一群人聚在一起開歧視的玩笑,跟著大家一起笑是最省力的,而站出來說「這個玩笑很冒犯」則是一條阻力更大、更難走的路。

當所有人都只想走最小阻力的路徑時,就共同維護了系統的運轉,當越來越多的人不玩這個遊戲,選擇那條更難走、但更符合自己心意的路時,舊系統就會自動瓦解。

當我們變得更有分辨能力,不再被極端、虛假的信息吸引,它們就自然會在信息的洪流中被淘汰,我們也在為更好的網絡環境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

責任編輯: 時方  來源:KnowYourself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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