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5萬,我離開了大廠。」「大廠高管裸辭,回歸家庭。」
在社交平台上,你是否刷到過這樣的帖子?
點開一看,是一篇篇「大廠離職宣言」。內容細數加班的疲憊、人生的迷茫,最後是決絕的告別,配圖通常是帶有大廠標誌的工牌特寫,或是與大廠背景牆的合照。這些大廠包括但不限於字節跳動、阿里巴巴、美團、騰訊等。
當你正沉浸在這份「真情流露」里,置頂評論卻話鋒一轉:「思考良久,現在本人決定免費收徒,傳授多年技能經驗……」
跟著高薪大廠精英免費學習,提升自己,給簡歷增色,聽上去是不是很誘人?
然而,近日的一起案件,戳穿了這些「大廠離職宣言」的包裝:它們背後竟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01一場「騙局」
2025年9月15日,湖南省長沙市開福區人民法院披露了這起大廠起訴虛假離職員工案。原告是字節跳動旗下抖音視界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字節),被告是長沙某教育科技有限公司。

大廠離職帖截圖
根據法院公布的民事判決書,原告字節提供了小紅書筆記截圖,標題為「再見啦字節,月薪4w離職了」,首圖是一名女性站在突出顯示「字節跳動ByteDance」字樣的背景牆前。
在該筆記的置頂評論中,發帖人自稱「字節數分主管」「高級程式設計師」,擁有8年數據分析工作經驗,現辭職回歸家庭,「為了不留遺憾,想線上帶幾個徒弟,沒有套路……目前暫帶60個,不要錢」。
實際上,她並不是字節的員工,而是長沙某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引流員工」。
法院判決指出,該公司虛構員工就職背景,指使員工在小紅書上發布離職帖,目的在於推廣培訓課程。
「Vista看天下」在企查查上檢索發現,該公司是一家微型企業,成立於2021年,註冊資本100萬元,當前處於存續狀態,經營範圍包括「教育和資訊技術諮詢服務」。
在某招聘軟體上,它的自我介紹頗為直白:「主要從事線上教育,主教Python,專注於培養IT技術人員、移動網際網路、數據分析、人工智慧等中高端IT人才。」
目前該公司多個崗位仍在招聘,且任職門檻並不高,學歷、經驗均無限制。

長沙某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招聘崗位截圖

「Vista看天下」與該公司HR的對話截圖
以售前客服、課程顧問這類崗位為例,介紹中註明「工作輕鬆簡單」,負責承接客源。「Vista看天下」以求職者的身份聯繫到該公司的HR,對方介紹這類崗位是「通過聊天了解客戶的基本信息、學習需求,邀請他們參加課程」,薪酬結構是4700元無責底薪,加300元全勤獎和銷售提成,每成交一單可獲2%至6%的提成,業績出色者月收入可過萬元。
從法院認定的事實來看,虛構大廠離職員工身份發帖,僅僅是該公司眾多獲客手段中效率較高的一種。看了離職帖並產生興趣的用戶,會被引導添加微信,後續會收到售價為7880元的Python課程推銷。
法院認為,被告作為計算機教育培訓從業者,在明知其員工不存在原告字節就職經歷的情況下,虛構員工就職背景,利用原告字節作為知名網際網路企業的影響力獲得網絡流量,誤導消費者對其專業能力、經驗產生信任,屬於對服務提供者資質的虛假陳述,已構成不正當競爭行為。
最終,法院判決被告在媒體上刊登消除影響聲明,並向原告支付經濟損失及合理開支共計5萬元。
受到困擾的,不僅是被借用名譽的企業,還有真正的大廠員工。他們的照片、職場感悟,隨時可能被截取、拼接,成為新的故事原料。
小紅書博主@詩子Hilary_(以下簡稱詩子)沒有想到,自己的一張離職照片,竟然不斷出現在不同的小紅書帳號里。
2025年3月,她在小紅書上發布了一張站在字節背景牆前的離職照片。此後幾個月里,這張照片不斷出現在不同帳號的離職帖中,成為無數虛假故事的「第一現場」。

詩子的離職照片被盜用。
「每天都能收到很多條朋友、粉絲、同事甩來的盜圖信息。」詩子說,甚至有一天在電梯裡,有同事翻出帖子問是不是她。她只能苦笑:「照片是本人,但帳號不是。」
起初她嘗試舉報,平台處理需要7個工作日,但盜圖帳號一個接著一個,她最終只能放棄。「治標不治本。」她感到無奈,「那些賣課的機構起號非常快,你舉報一個,他們能在一天之內再起100個。」
現在使用搜圖功能,仍能找到詩子的照片,它被反覆套用在大廠離職的故事模板里。
02流水線上的「大廠離職」
2025年9月15日,抖音集團副總裁李亮就此案在微博上發文:「這些帖子吸引了很多的流量,不知不覺似乎營造了一個社媒上的『字節離職賽道』……你看到的『大廠離職』『大廠內幕』不一定是真的。」

抖音集團副總裁李亮微博發文。
事實上,判決書揭開的只是冰山一角。不只是字節,阿里巴巴、美團、騰訊等多家知名網際網路公司都是「離職賽道」里的常客。
隨著虛假帳號的泛濫,氛圍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字節訴虛假離職員工案公開後,當一些大廠博主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職場日常或離職感悟時,評論區常常冒出質疑:「你是不是賣課的?」這甚至已經變成了一種調侃。
截至2025年9月底,在社交平台上檢索「大廠離職」等關鍵詞,仍能發現不少離職帖。但或許是因為案件曝光,一些帳號學會了規避,帖子只模糊提及大廠,不再明確寫出公司名稱。
「Vista看天下」嘗試私信了一些大廠離職博主,發現虛假的大廠離職博主往往目的性極強,他們的話術更像推銷,言辭中頻繁出現「無償教學」等關鍵詞。他們最初都以「個人收徒」的姿態出現,帖子寫得很真誠,話語裡帶著無私,私信回復也很熱情。
例如,一個暱稱為「楊哥」的小紅書博主,發帖自稱「大廠財務BP」,月薪4.5萬元。他寫道:「一晃八年青春全給了公司,日常加班是家常便飯,說出來估計都沒人信,每一次都是反覆掙扎,最終反反覆覆到第八年末終於解脫了。我要去尋找我想要的自由了!」
然而在置頂評論里,他又說自己只有5年工作經驗。

「楊哥」發來的小紅書私信。
「Vista看天下」加了「楊哥」的微信,但他對身份的追問避而不答,當被問及是從哪家大廠離職時,也直接略過不提,被再次追問時,也只含糊回復道:「直播課會介紹的。」

「Vista看天下」與「楊哥」的微信對話截圖
「楊哥」只有一個目的——推廣課程。
他不斷將話題引回「主線任務」,在距離直播課開始10分鐘時,他發來「好課優選」的連結,提醒儘快進入「教室」。帖子中的個人免費教學,由此轉變為團隊教學。
直播間裡,氣氛完全不同。
授課老師坐在電腦前,身後是兩個高高的置物架,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書、鐘錶和地球儀。他看起來30歲出頭,戴著眼鏡和耳機,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聲音激昂,不時高呼「兄弟們」「姐妹們」,極富感染力,甚至讓人覺得這不是一個課堂,而是一場帶貨直播。

直播間截圖
他打開屏幕共享,一邊講話,一邊在名為「課堂筆記」的TXT文檔里噼里啪啦地輸入內容。整個過程中,他並未提及任何大廠經歷,全程圍繞教學展開——
先勾勒出高薪藍圖,稱掌握數據分析技能後,能獲得薪資翻倍的機會,「高級數據分析師月薪是12k到15k,資料探勘工程師月薪為18k到50k,大廠會更高」。
再多次強調學習輕鬆簡單,「明晚你上了我的課,就能寫出代碼,三個月就能學會Python」。
最後還拋出福利,表示將贈送多年來辛苦整理出的各類崗位面試資料,以及金融、電商等領域的數據採集腳本。
「Vista看天下」參加了幾場直播,發現實時觀看人數基本維持在百人以上,高峰時有200人。雖然陸續有人中途退場,但到了最後的課程推銷環節,依然有不少觀眾留下。
而所謂的「免費教學」,也僅限當晚的試聽直播。直播結束後,「楊哥」讓「Vista看天下」添加其企業微信,隨後發來邀請——加入本期學習交流專群。群內大約有60人,設置了不允許通過群聊添加好友。
快速「生成」一個前大廠員工的人設,比如AI設計師、視頻剪輯師、插畫師、財務BP等;
發帖用圖文包裝離職故事;
在評論區自導自演,以「高薪」「經驗豐富」「免費教學」等作為誘餌;
吸引用戶注意後,引導加微信,轉入私域;
安排用戶進入直播間,接受課程推銷。
每個環節緊密銜接,這些離職帖背後是高度相似的模式,整個過程仿佛一條運轉成熟的流水線。
「Vista看天下」曾向「楊哥」諮詢課程費用,他在微信上模糊地回復道,每個月的學費在300元到500元不等。
「Vista看天下」也聯繫到另一位用戶,他在小紅書上看到與離職帖相仿的帖子,評論區很多人說「上了這個課,成功拿到大廠offer」等。於是,他被「引流」到相關課程。據他介紹,該課程基礎套餐5000元,進階套餐7000多元甚至更貴,但這些內容其實都可以自學。而購買的多是零基礎用戶,這也是相關機構主要瞄準的受眾。

「Vista看天下」與「楊哥」的微信對話截圖
03大廠人的真實生活
在公眾想像中,「大廠」是一個被符號化的矛盾體。
它既意味著高薪、體面、廣闊的平台和無限的可能,也代表著高壓、內卷與無休止的競爭。
或許是精準契合了當下的社會情緒,大廠員工的離職故事總能輕易地擊中外界:有人將其看作「勇敢的轉身」,有人理解為「對現實的妥協」,也有人藉機窺視大廠內幕。
而當這些關注和流量被教育機構捕捉、複製、量產,真實的個體經驗便成了流水線上的「劇本」。
中國的網際網路大廠起步於20世紀末,依託網際網路和通信技術的快速發展、政策扶持和龐大的資本投入,在過去十多年內實現了爆發式增長。如今,在AI技術的浪潮下,大廠正迎來新一輪擴張。

脈脈高聘的《2023泛網際網路行業人才流動報告》(以下簡稱《2023報告》)顯示,上海和深圳的網際網路從業人員數量分別是69.2萬、70萬,而北京是138.9萬。據上海證券報報導,2024年底,騰訊員工總數達11.06萬人,創下歷史新高,騰訊計劃3年新增2.8萬校招崗;京東同期擁有員工約57萬人,比上一年新增約5萬人。
吸引人才湧入大廠的因素之一,是高水平的薪資。
鈦媒體2024年發布報導:「公開信息顯示,字節跳動內部與AI相關的崗位,年基礎工資(152.7萬元)和年均股票(157萬元)總額超過300萬元,年均獎金最高可達34.5萬元;此外,美團AI人才年薪總包高達181.3萬元,僅次於字節跳動。」
《2023報告》顯示,以北京某網際網路大廠為例,其月平均工資約為29630元,但在30000元到50000元區間的比例達到了54.6%;20000元以下的僅占比14.9%。但競爭也愈加激烈,人才供需比持續上升,達到2.34,平均約5個人競爭2個崗位。
985本碩畢業的小魚,剛入職字節兩個月。當初參加校招時,她已經體會到了大廠競爭的激烈——200多人競爭一個崗位,她經過5輪面試才拿到offer,「終面在北京總部,公司包了路費和住宿」。
入職後,她感受到,真實的大廠工作像是一場緊繃的修行。
「這裡的福利待遇確實不錯。」食堂像迷宮一樣大,菜品豐富,包一日三餐,健身房免費開放,公積金和社保按最高比例繳納,年假比一般企業更長,平時還會發放各種禮物。但「北京賺錢北京花,其實也存不下太多錢。」她苦笑。
她也很快體會到「大廠文化」的複雜。
不同團隊之間的氛圍差異極大:有的組相對輕鬆,老員工願意帶新人,考核不苛刻;有的組卻以「卷文檔」著稱,數據展示必須漂亮,成員經常加班到凌晨。
小魚所在的小組算是「友好陣營」,「但責任心太強的人,哪怕在最輕鬆的組,壓力也不小」。下班後,她常常忍不住思考方案,想儘快完成項目,有時甚至為工作焦慮到哭。「睡前或者醒來時我還想著工作,就像讀研時寫論文一樣,想快點完成,然後無時無刻不在思考某個地方應該如何處理。」
讓小魚印象最深的,還是公司豐富的學習資源。
在內部科技論壇上,研發同事會分享最前沿的技術趨勢,並以通俗的方式講解晦澀的內容。「如果你感興趣,還可以聯繫他,一起喝杯咖啡,聊些新想法,甚至真的能落地成項目。」她說,這種氛圍令人興奮,但也讓人隱隱焦慮,「就像在北大,別人總會問你為什麼不充分利用這個平台的資源,有時候已經很累了,但還是忍不住逼自己再學習一些東西」。
在詩子看來,大廠的光環更像是一種「外部凝視」。
自大學畢業以來,她先後在百度、字節、阿里巴巴3家網際網路大廠工作。「據我所知,真正的大廠員工離職後不會去賣課,除了被優化,大多數人要麼跳槽,要麼創業、考公考編。」

她認為,大廠的經歷確實能讓人快速成長。正如她在帖子裡的總結,在字節工作的兩年,頂十年的密度,「每天面對的都是高難度挑戰,不僅業務能力突飛猛進,心理素質也變得更強大」。
和一群優秀的人共事,她常常覺得自己拖了團隊的後腿,「只能花更多時間去學習、去趕進度」。那兩年,她從內向的INFJ變成了更理性、外向的ENTJ,「越來越愛社交」。
她說,大廠生活遠沒有那麼神秘,「就像一個圍城,外界看來是高薪體面,但真正在裡面的人,就只是打份工而已」。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