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正堂之上,傳來老女人的咆哮。
「我造了什麼孽,買了你這個好吃懶做的賤坯?」
「我們海家幾十年的聲譽,被你全給糟蹋了。」
「你若有一點羞恥之心,就圖個自盡吧!」
「還在這站著做什麼?我看著你就鬧心,快點滾回你屋裡去。」
最後一句伴隨著磁器摔在地上的破碎聲,一個弱小女子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
女子是海瑞幾個月前買來的小妾。她回到自己側房,看到王氏坐在屋裡,忍不住哭出聲來。
王氏是海瑞的正妻,出言相慰:「別哭了,以後小心點就是了。」
小妾抽咽著:「可我不知道錯在哪裡啊。」
幾天前,女子的表哥來看望她,留下一個鍋盔夾肉,她吃了後,包裝紙被海瑞老媽看到。經過盤問後,對她劈頭蓋臉地一頓訓斥。
小妾:「我從小父母雙亡,是表哥把我撫養大的,憑什麼不能來看我?」
王氏嘆了口氣:「你小家小戶的,不懂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早幾年我有個女兒才五歲,因為從男僕手裡接過一張餅,被先生知道後大發雷霆。可憐女兒竟然……」
小妾抬起頭:「竟然怎麼了?」
王氏收住嘴,遲疑了一會才說:「女兒嚇出了一場大病。」
考慮到小妾的處境,她沒敢說出真相。
實際情況是,女兒剛咬了一口,就被父親海瑞奪過來扔出門外,喝道:「吃男人給你的東西,還不如餓死自己。」
女兒受了驚嚇,就此米水不進,七天後死去。
二、
小妾:「我體弱多病,表哥因為家貧,怕我營養不良,才把我賣到這裡。哪知海大人這樣的高官,吃穿用度竟也如此貧寒。」
她羞羞地說:「我進門幾個月,沒聞到一次肉味。」
王氏:「你就別妄想了,我在海家十多年,海大人只在有一年,他母親過生日時,買過二斤肉,當時因此轟動了全城。」
小妾:「以海大人的俸祿,只能過如此清苦的日子?」
王氏:「當然不會。可海大人是個孝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為生兒子,除了我,他前面還娶了兩位妻子,一生的俸祿全花在延續香火上了。」
她仰面向天:「可是天不遂人願,這兩個妻子因為沒生出兒子,全被休了。」
王氏又沒敢說出實情。
第一個妻子固然是因為無子被休,第二任卻婚後不足一月,就被趕回了娘家。
海瑞四歲喪父,是母親靠縫縫補補把他拉扯大的。她對兒子的婚後生活管得極其嚴格,規定只有在兒媳排卵期才能同房。
在她的觀念里,不是為了傳宗接代的夫妻生活,都是在戕害兒子身體。
第二任妻子年輕氣盛情濃,海瑞在她的房間裡多耽擱了幾夜,被婆婆罵做妖媚惑夫,床笫殺人。
海瑞對母親一向是言聽計從,幾次婆媳糾紛後,遵照母親的吩咐,一紙休書,將她遣返。
三、
小妾:「海大人納我為妾,就是為了生兒子嗎?」
王氏:「當然,海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可不能象我一樣沒出息。」
話未說完,她兩個眼圈紅了。
其實她嫁入海家後,接連生過兩個兒子。六七歲時,有年趕集,二子偷拿了幾塊糖,被貨郎找上了家門。
海瑞賠了貨郎的損失後,責令兒子在集市上跪兩個時辰。兩個孩子一時想不開,竟然投河而死。
小妾臉色煞白:「可我自幼經血不調,醫生說我不能生育的。」
王氏吃了一驚,連忙捂住她的嘴:「這事可不能讓老夫人知道了。」
跟著又嘆氣:「老夫人只圖便宜,卻不會尋問一下,這下麻煩了。」
小妾平靜地:「我給先生說清楚,任憑處置吧。」
王氏:「千萬不要啊。先生知道了,是不會瞞著老夫人的。為了買你,家裡已經沒什麼余財。老夫人知道你不能生育,還會給兒子納妾,為了湊錢,就不定會把你賣入青樓。」
小妾:「海先生的清廉正直天下聞名,不會做這種事吧?」
王氏:「他自己當然想不到這點,可老夫人如果發話,先生是不會違抗的。」
小妾:「那我怎麼辦?」
王氏沉默良久,才說:「慢慢等吧,老夫人年紀已經不小了……」
四、
海瑞向皇上遞交了辭職申請,剛剛回家,就知道了小妾上吊自殺的消息。
坐到御史的位子後,他向皇帝進了一本,要求恢復朱元璋年代的舊刑:剝皮實草。
也就是說,只要官員受賄到80貫的,一律剝下人皮,填上乾草,擺在衙門口。
百官聽到後,頓時亂成一團,心中暗罵:「啥年代了,還用老祖宗的那一套?80貫也就一桌酒席錢,為了一頓飯錢,就剝人家的皮,也太不合時代發展了吧?」
正好,有位重臣的母親過生日,請了幾個戲子來唱戲。海瑞知道了,指著他的鼻子大吼,罵他敗壞公序良俗,要按古法,對他施以杖責之刑。
這下激起了公憤:花自己的錢給老人家祝壽,憑什麼不允許藝人來助興?都象你一樣,二斤肉就給老娘過個生日,那些戲班子還不得餓死了?
於是大傢伙齊心協力抱成團,一齊上書,彈劾他「庇護奸民,魚肉士大夫。」
這罪名可不是空穴來風。他斷案時,有一條基本準則就是保護弱勢群體。
有錢有勢的,再有理,在他的公堂上也不會得到公正處理。因此,他每到一地為官,當地權貴不是四下逃散,就是冤死不打官司。如此下來,冤假錯案倒也判了不少。
遭到文武百官的集體反對,這可是空前絕後的大事。為了平息眾怒,皇帝只好免了他的御史職務,給了他一個閒職。
五、
海瑞帶著一肚子氣回了家,正趕上母親訓斥王氏:「小賤人是我花二百兩銀子買的,她上吊自盡,都怨你看管不力!」
回到屋裡,海瑞一臉的陰沉:「皇上給我個閒職,我無功不受祿,就堅決辭職。你呢,呆在這個家,連人都看不住,還能有啥用?」
聽了丈夫的話,王氏心裡一陣冰涼:「我不能再為海家生個兒子,就是吃白飯的。這也是逼我辭職啊。」
十多天後,王氏鬱郁而亡。再過幾天,海瑞母親也去世了,臨終前囑咐他:「你還得納個妾,生不出兒子,我死不瞑目。」
埋葬了老娘後,海瑞已經一貧如洗,可為了完成母親的遺願,他還是拼命工作。直到70歲時,才攢夠納妾的錢。
這時,他已經精力衰敗,硬著頭皮耕耘兩三年,也沒有一粒種子在小妾的肚裡生根發芽。
不久,海瑞在貧困交加中去世,臨終前萬分遺憾:「我一生清苦,到頭來還是海家的不孝子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