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撰寫博士論文,筆者曾在中部某縣掛職鍛鍊兩年,後寫成近30萬字的博士論文《中縣幹部》(編註:中縣為代稱),2011年9月1日的《南方周末》摘編發表了論文中《政治家族》一節的部分內容。2011年第31期的《南方人物周刊》發表了何三畏的觀察文章《"家族政治"與"縣政特色"》,其主要觀點是:政治家族的鼎盛時期是在文革後期,在當今的縣政中,政治家族已經式微。縣政的真正希望在於屬地人民的政治參與,政治家族已不是問題。
在當今的縣政,政治家族式微了嗎?這是當前縣政的重大現實問題。
與何三畏的觀點相反,我認為,在當今的縣政中,政治家族不僅沒有式微,而且正處於鼎盛時期。在當前縣政無法實現自治、直選和監督缺失的情況下,縣政治理的真正希望是實行更加嚴格的交流制和迴避制,本縣人治縣的結果很可能是腐敗得更加嚴重以及政治家族的更加興盛。
何三畏認為:由於官員沒有任期制以及官員之間的聯姻,到了文革後期,一個縣城的"政治家族"有十來戶成員的,一點不稀奇,因此認為政治家族的鼎盛時期是在文革後期。這是對縣級政治事實嚴重的鴕鳥式誤判。
相當長時期,縣鄉幹部的主體是工農型幹部,出身、政治表現成為幹部的選拔標準。出身貧下中農的積極分子和軍隊轉業人員成為縣鄉幹部的重要來源,這本身就是對政治家族的天然否定。同時,建國後政治運動此起彼伏,這一次政治運動的上台往往意味著下一次政治運動的下台。政治運動的頂峰文革更是對政治家族形成造成嚴重衝擊,當時很多縣鄉幹部被打成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其子女不要說當幹部,連正常的教育和工作都難以獲得。
而且,當時幹部為子女謀官位往往被認為是不正之風而遭批鬥,同時,很多幹部也認為從政之路太殘酷、太險惡,而不願子女從政。因此,認為政治家族的鼎盛時期是在文革後期,不僅是缺乏對政治事實的基本了解,而且完全是沒有數據支撐的閉門造車。
何文中提到吳稼祥某本著作中一位中組部副部長口中的段子:有一個市開常委會,一位常委發言說,"我同意我二舅的意見。"這其實是反映了1980年代初期老幹部復出到幹部年輕化過渡階段的情況,否則按照一般的幹部年齡區隔,絕無可能出現二舅和外甥同是市委常委的情況,這只是政治家族初步形成的情況,而正是從1980年代以來,縣鄉政治家族才愈演愈烈。
1978年以來政治家族的形成,主要是由於在向上流動的通道(教育、參軍、招干和招工等方面)中幹部子弟占有優勢。其中通過教育獲得文憑以及參軍轉業,是進入官場的主要途徑;其次,在招工、招干以及接班等方面,也是幹部子弟占盡優勢。進入官場後,則主要通過小步快跑的方式,向核心關鍵部門聚集的方式,以及通過某些系統而在仕途晉升中脫穎而出。同時,由於不再搞政治運動,仕途成為安全而又風光的職業,從政遂成為許多幹部子弟的首選,並出現幹部子弟從其他行業向黨政機關回歸的現象,而一些老幹部也以照顧子女仕途作為自己退出的條件,再加上政治家族之間門當戶對的聯姻,這些都對政治家族的形成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筆者統計中縣政治家族,是根據一個家族產生多少副科級及以上幹部為依據的。熟悉縣政的人都知道,在當下的中國縣鄉政權體系中,副科級幹部是很重要的,其大體相當於鄉鎮和縣直部門的副職,也就是副鄉鎮長和副局長。而副科級幹部下面則是人數眾多的股級幹部,這才是縣裡的中層幹部,很多具體業務都是由這一層級的幹部做的。
當下的現實是,很多股級幹部終其一生,仍然是股級幹部。筆者做田野調查時,曾遇到一位普通家庭出身的股級幹部運作多年未果,而無奈放棄仕途追求的個案,其苦悶與不平絕對是縣鄉很多股級幹部的寫照,因為他有兩次機會都被政治家族子弟擠占了。因此,如果一個政治家族產生5位及以上副科級幹部,那在縣裡絕對是很大的勢力了。何三畏認為我的論文居然把由"5戶成員組成"也算縣城政治大家族,則是把我論文中的基本界定都搞錯了,也就是說他根本沒有認真閱讀文本,否則不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
我的論文如果把政治家族中的副科級以下幹部也加上的話,名單只會更長,也會更加令人觸目驚心。一個副科級及以上幹部總共才1000多一點的農業縣,竟然有161個政治家族分布,這難道是政治家族式微了嗎?那麼何三畏眼中的政治家族鼎盛時期該是何種狀況呢?如果筆者把中縣政治家族名單加上任職時間的話,可以更清晰地看到政治家族是如何在1978年以來愈來愈龐大的。
正是由於政治家族的盤根錯節以及密密麻麻的關係網絡,才使得縣鄉重要幹部的交流制和迴避製成為必須。縣政治理的未來方向也許是縣域自治和直選。但在縣域自治和直選沒有實現,而幹部監督尚有缺失的今天,縣人治縣只會導致更多的腐敗和關係網的更多編織,只會導致政治家族的更加昌盛和延續,所以必須實施更加嚴格的幹部交流制和迴避制。
並且,由於1978年以來通過教育和參軍等途徑進入仕途的政治家族子弟大部分還在台上,因計劃生育政策而導致的政治家族衰落怎麼也是20年以後的事情了,而現在,政治家族不僅沒有式微,恰恰相反,現在正是其鼎盛時期。
(原載《東方早報》,見報時個別措辭有調整。)
——吳祚來推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