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院到底有多冷,現在又一次被具象化了。
百萬票房,這個級別放在過去,肯定是一部冷門小片,沒明星,成本低,製作差。
但在今天,這也可能是部一線明星的片子。
上上周黃曉明領銜的《陽光俱樂部》,票房587萬。
陳坤,主演的《旁觀者》經歷緊急撤檔再上,至今只有117萬。
這個秋天熱度極高的舒淇,《尋她》在十月上映,又因票房遇冷而撤檔;而她導演的《女孩》,票房也才344萬。
曾經的明星演員失去票房號召力了?
還是說。
電影這種媒介正在退出大眾視野,連帶著其中的星光,也淹沒了。
01
「沒看到宣傳啊」
有人會說,票房差還不是電影太爛。
爛嗎?
《陽光俱樂部》,導演是坎城常客魏書鈞,黃曉明憑藉這部片拿下金爵獎影帝;《旁觀者》,導演松太加拍過不少優秀的藏地電影;舒淇《尋她》,有的朋友看過後,已經將這部片列為年度十佳。
這才是奇怪的地方。
既然片子質量還行,可為什麼還是沒人看?
先來思考一個問題——
到底是他們的宣發沒有效果,還是你根本就沒有刷到這部電影的相關內容?
就好像《陽光俱樂部》,一部文藝片,也採用了短劇式的宣傳方式,但,熱度依然低的可憐。

在如今的自媒體時代,湧向你的資訊流早已被高度馴化過了,社媒早已提前做好分類。
你是打工人,那宣發的口徑就是「牛馬電影」「職場要訣」「向上優化」。

喜歡過去,是情懷粉絲?

想知道這部電影有沒有性別議題?宣傳的時候直接把爽點放在明面上。

不求面面俱到,只求精準包圍。
但,Sir記得很清楚——
曾經不是這樣的。
十多年前,傳統媒體時期,電影的宣發,是將明星作為一個Icon,一個信息的樞紐。
那是話語權還沒有徹底通過自媒體下放到大眾手上的世代。
人們想要獲知關於電影的信息,只能單向地去吸收從業者們放出的內容。
所以,當時的電影宣發,需要仰仗傳統媒體的種種渠道。
電視綜藝、報紙、廣告、娛樂節目,甚至是公共汽車站牌。

不圖你不在乎,就怕你不知道。
我們能看見各類明星齊聚的首映典禮,看見他們在宣傳的節目上賣力地向觀眾們陳述著為啥要去電影院看這部電影。
比如《英雄》,它的首映典禮選在了人民大會堂,梁朝偉、張曼玉、李連杰、章子怡、陳道明全體出席。
各種娛樂新聞,媒體小報,訪談節目,也在全方位地向你拆解明星的神秘感。
而事到如今,宣傳的底層邏輯已經改變。
自媒體時代的宣發關鍵在於話題預熱、發酵,製造更多「爆點」後,引起觀眾進入電影院一探究竟。
在這個過程中,明星是宣傳的一部分,但絕不是宣傳最著重的要素。
題材、IP、議題的尖銳性,都大過陣容本身。
如果電影宣發不能進入你的短視頻資訊流,那麼就幾乎和你絕緣了。
因為傳統的渠道——電視、雜誌、站牌廣告,今天的存在感已經微乎其微。
更何況,有時候就算是看到了宣發,你也未必能在看什麼片上有所選擇。
Sir說的是排片。
一個例子。
如果你今年有進電影院,那你大概率會在看過的一些片子的開頭,看見他們的出品方之一,包括了購票平台。
是的,這已經不僅僅是個買票地方,而是集投資、票務、宣傳與發行為一體。
就比如剛剛過去的國慶檔。
十部新片,貓眼參與主控發行的電影就有五部。
票房前三的《志願軍3》《浪浪人生》《刺殺小說家2》都由它主控出品。

而曾經與它掀起票補大戰的淘票票,也走了相同的路線。

發現了嗎?
它們幾乎包圓了今年稱得上票房優異的電影的發行出品。
這本質上,也是如今我們面對電影,「沒得選」的又一次展現。
畢竟,當你同時在同一個平台上完成了解電影信息,確認有何上畫,購買電影票,留下評分。
你對電影的了解,也就徹底被這個既是裁判,又是運動員的平台所包圍。

對於路人觀眾們而言,自然也就不會再有精力,去關注繭房之外的影訊。
甚至再直白一點——
對於當下的電影,每個人都身處在只屬於他的資訊流當中。
想要離開,光靠所謂的明星號召力,還是過於一廂情願了。
02
時間
然而,宣發受阻,只是這些老牌頂流們票房慘狀的問題的其中一面。
更大,也更顯眼的一面在於——
隨著時間的推移,過去我們熟知的一線明星號召力也在下滑。
曾經,電影還是一場需要主動走進電影院才能實現的夢,而明星本身,就是電影的代表。
於是當時的第一信條,就是明星越多越賺錢,票房越高咖位越大。
得益於此,我們見到了無數全明星陣容的大片。


《天堂口》同時找來兩岸三地的男神們,吳彥祖、劉燁、張震,女主露露則由舒淇出演。

而現在。
明星們依然還在演戲,在各種類型片中露面。
但,要麼是合唱式的群像,要麼在正確的軌道上打卡上班。
就比如說。
除了正確先行的主旋律大片。
你有多久沒有看到一個打著「全明星陣容」的商業大片真正地賣座了?
除了陣容的浩大,你又能記住其中怎樣的故事與情感?
說到底。
在經濟上行的時代里,內娛也是在螺旋上升的。
渴望電影的觀眾,與遍地都是熱錢的市場,讓導演們忙不迭地把大片捧到觀眾們面前,質量另說,明星濃度率先保證。
而人們對此也照單全收,走進電影院,就是為了享受一場娛樂性的盛宴。
人們喜歡新奇的,生活中不曾出現的事物與生活方式。
當時明星們的作品,就向人們展示這些此前從未見過,幻想過的時代與事物。
而日益高漲的票房,也印證了這一套範式的可行性。
但如今,觀眾們的心態已經變了。
大眾的觀影口味,已經從電影只是娛樂的一場幻夢,變成了故事為先,話題為王。
只有掀起了情緒共振,才會狐疑地走進電影院一探究竟。
一旦發現與想像中「貨不對板」,就立刻退出,再不錄用。

越來越對準空泛話題,追求情感公約數的電影,也不再需要演員傳遞出複雜幽微的感情了。
歸根結底,當觀眾們不再相信,電影明星們在銀幕中展現的「另一種生活」是可實現的時候。
當明星的光環總是猝不及防地破碎,開始在各種綜藝上消解自己的神秘感的時候。
當大家必須著眼現實,而無力把握將來時。
人們對於明星,也就徹底祛魅了。
更遑論那些已經站在輿論場最中央,已經被人們注視和消費了二十餘年的老牌頂流們。
至於票房號召力。
或許應該這麼說。
之於內地,真正能算得上號召力的演員寥寥無幾。
而更多曾經的頂流則突然發現。
原來擁有票房號召力的不是自己,也不是什麼IP,而是那個容許國產電影還能造夢的時代。
像黃曉明,早在2019年,他就已經在訪談中描述過,自己一度無戲可拍的尷尬境地。

是他們無戲可拍。
還是……找不到他們年輕時愛演的角色?
認清現狀後,轉型,也就自然開始了。
03
再創業
靠一個演員來拉票房已經不現實了。
尤其是「老牌明星」。
名氣大,資歷深,的確。
但,今天的年輕人已經不太認了,他們有自己的年輕愛豆。
怎麼辦?
恐怕他們必須打破自己原有的身份了。
就像舒淇受到了恩師侯孝賢的鼓勵,轉型導演,拿出了半自傳性質的《女孩》。
票房不高,但,你可以從中很明確地看出——
這就是舒淇本人的表達,也是她歷盡千帆後,寫給自己,也寫給有著相同境遇的人們的一封信。
章子怡也開始嘗試自己講述故事。
首部執導的長片取名《游過海岸一百米》,合作的編劇,是寫出過《七月的安生》《少年的你》的李媛,女二則有消息稱會是文淇。

這不是她第一次手執導筒,此前早在《我和我的父輩》中,她就已經貢獻了短片《詩》。
姚晨早早地就開啟了監製之路,從2019年的《送我上青雲》開始,到今年在柏林拿下銀熊獎的《生息之地》,她在其中的身份之一都是監製。

要麼,跳出舒適圈,去擁抱更多更新的角色類型,嘗試更小眾的題材,力求在台前的形象上走出一條新路。
就像海清。
曾經,她最出眾的生態位,是生活劇。
從《蝸居》的郭海萍到《心居》的馮曉琴,縱貫十幾年,「國民媳婦」的稱號,舍她其誰。
即使她在2019年的FIRST電影節上說,中年女演員的機會少,呼籲業內給到她們更多的關注。

但,立刻又遭到批評——
你已經足夠知名,占了足夠多的資源了。
海清沒有去辯駁。
轉過頭,她出演了《隱入塵煙》的貴英。
身患隱疾,無法生育,一個徹徹底底的農婦,苦難在她的身上如此鮮明。

為了進入角色,海清花了十個月時間,生活在拍戲的張掖農村。
剛進去,一句方言都聽不懂,但等到殺青時,一切都變得熟悉。
而後,又出演了《我本是高山》中的校長。
於票房而言,海清做出的努力幾乎可以說沒有幫助。
但,對於演員海清而言,這是她自己選擇的一條突破之路。
又或者說,黃曉明。
事實上,同同齡段的男星們開始或多或少地轉向幕後相比。
黃曉明對幕後身份的嘗試開始的算是晚的。
更多的時候,他依然試圖在台前,嘗試著一個又一個有著一定複雜度的角色。
像是《戴假髮的人》中,被心魔纏繞的孟中。

又像是這次《陽光俱樂部》中,患有認知障礙的吳優。

他放下了對大片,大製作的執念,轉而開始出演一些更「小」的片子。
是成本,是製作,也是角色的內核本身。
只不過,票房自然也就一落千丈。
這也才有了今天,Sir寫這篇文章的由頭。
說到底。
對於這些曾經站在聚光燈下最中央的頂流明星們而言。
他們的轉型路徑各有不同。
對於他們想要達成的目標,轉型的成功與否,也還需要再多商榷。
僅僅以商業成績來看,他們的轉型之作更是無從談起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