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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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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那年,我升入初中二年級。同樣的,我也長大一歲,身高長到167厘米,可是糧食定量卻沒有長,還是27.5斤,依然是食不果腹、充其量就是個半飢半飽。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用現在的眼光看來,一個初中的少年,一個月竟然能吃近30斤糧食,這簡直有點不可思議。這些糧食定量,放在現在,差不多夠三口之家一個月的口糧了。

然而,我們這些中學生正處在成長發育期,當時又適逢自然災害,各種生活物資都極度匱乏,肚子裡一點「油水」都沒有。因此這些定量如果不控制,滿打滿算夠他們吃十天的。所以每個家庭精打細算、計劃安排就成了頭等大事,否則寅吃卯糧也就見怪不怪了。

在那個年代,好像沒有吃飽的時候,只有吃撐的感覺,所謂吃撐就是喝稀飯,但是沒一會兒就飢餓難耐了。

「雙包學生」

在我的記憶當中,班上有個姓魏的同學,每天上學都背兩個書包。一個書包里裝文具書本,另一個包里裝的是在家煮熟的紅薯。那時的紅薯也是憑糧票按一定比例折算供應的,他帶的紅薯其實是中午飯,但是每下一節課總要拿出兩個吃。儘管我們議論和笑話他,但是看著他吃得津津有味,還不時的發出「叭嗒」聲,我們也不免眼饞和咽口水。

畢竟我們和他一樣,也是糧食不夠吃。別看他個子只有160厘米左右,可是飯量之大在班裡是出了名的,因此同學們冊封給他一個英文名字「David」(大衛—大胃)。他對此綽號非但不介意,反而還流露出沾沾自喜的神態。並且還向全班同學提出挑戰,在那個年代誰肯拿出糧食來做這種事?

終於有了挑戰賽的機會。秋收時節,我們學校組織同學們到郊區農村勞動,一天傍晚收工以後,我們班在曬場上吃晚飯,晚飯吃的是窩頭和小米粥。只見「David」右手托舉著一大海碗小米粥,左手五個手指伸展開,一個手指套一個窩頭,中間還放一個,公開叫號:「敢應戰的站過來!」

看他那架式,全班同學都不在話下。這時只見「Fe」(鐵的化學元素符號,是同學的綽號)走過去,端起一海碗粥,伸展開他那像蒲扇一樣的大手,往籠屜里一插,一個手指插一個窩頭,中間還夾一個。

這時就聽小磊說:「Fe恐怕夠嗆,David大早起扒開眼睛就能吃八兩,中午吃一斤六兩,晚上還吃一斤四兩,一天吃三斤八兩,這場比賽肯定是David勝。」

村裡的老鄉們也不回家吃飯,圍成一圈看熱鬧。最後結果「David」吃七個窩頭一海碗粥,穩占鰲頭。我們這些眼大肚子小的人,個個瞠目結舌,「Fe」也只能甘拜下風。

「David」能吃不是浪得虛名,干起活來也是一把好手,儘管個子不高,但卻「力大如牛」。一麻袋紅薯,至少200斤,不需要別人幫忙,自己就能扛起來,從來沒聽他說過累。

「David」之所以有條件吃這麼多,是因為他家有農村的親戚,自留地里種的玉米、紅薯等經常往他家裡送,同學們都很羨慕他。

禍從口出

我們的體育課幾乎全部安排在上午或是下午的最後一節課,而這個時間段也正是我們最餓的節骨眼,本來就沒吃太飽,到了這個鐘點早已是飢腸轆轆。正如陳毅元帥在他的《贛南遊擊詞》中描述的「天將午,飢腸響如鼓」。同學們個個無精打彩、萎靡不振。

這天的體育課是雙槓動作,老師首先講了要領,做完示範動作以後,讓我們每個人輪流在雙槓上照樣做一遍。班裡大部分同學基本上都通過了,只剩下三個人不合格,老師要求他們每個人再做一次。

其中一個同學個子太矮,上槓吃力,另外一個膽子太小,老師剛把他扶上雙槓,就已驚愕失色、渾身發抖。還有一個同學就是不肯做。老師問他:「就剩你一個人沒做了,你為什麼不做」?他說:「老師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體力問題,我沒有力氣做。」

他剛說完,全班同學捧腹大笑,因為「技術」這個詞我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搞不清他是從哪學來的。突然老師大聲說道:「都不要笑了」,老師走到那個同學面前厲聲訓斥:「你的思想很成問題,你說這話是對社會主義制度不滿,是誰教你這麼說的?明天早晨叫你家長到學校來」。同學們都對老師的勃然大怒感到大惑不解,頓時都「傻了眼」,體育館內悄然無聲,真不明白老師為什麼會發這麼大脾氣。

第二天教導主任到我們班來,給我們進行形勢教育,告訴我們,目前的糧食緊張只是暫時現象,希望同學們能正確對待,克服困難,好好學習,不要發牢騷,講怪話。

不過自此以後,體育課大多是自由活動,一些同學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聊天,一些同學下圍棋、打桌球,還有的同學回教室寫作業。

如願以償

進入初中二年級,距離初中畢業也就不遠了。寒假裡,和我住一個院子裡的同學小康,在一起寫作業、聊天。他很小的時候媽媽就去世了,他媽媽臨終前在他腳上咬了一口,至今腳上還留有疤痕。這大概是媽媽對兒子最後的愛,也是讓兒子永遠不要忘記媽媽。

小康自幼就很懂事,爸爸每天上班,就他自己在家。做飯、洗衣、整理家務什麼都會幹。他自己每天煮玉米面粥喝,省下糧食給他爸爸吃。他說:「我爸上班很累、很不容易,他要吃飽才行。」真令人感動,他就像個小大人一樣。

給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一天上午,我和他兩人在宿舍院子裡玩,不知不覺走到職工食堂後門口,門口放了一個大竹筐,裡邊有一些爛菜葉子,小康走過去,用手把那些菜葉子撥開,底下露出一些帶魚的魚頭和魚尾,他找一片大的白菜葉,把一些魚頭和魚尾放在上面。我問他要這幹什麼?他說:「回去洗洗乾淨,放點油、鹽、醋等蒸一下,挺好吃的。」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心裡說這也能吃?回到他家,只見他手腳麻利,片刻功夫,就上鍋蒸上了,過一會香味居然飄了滿屋,然後他又煮了些玉米面粥。我說:「你真棒,簡直像一個廚師。」他說:「我就是想當廚師,初中畢業我不考高中,報技校,當廚師以後老做好吃的給我爸爸吃!」他動情地說,我認真地聽。

一年後我們初中畢業了,我考上高中,他上了技校廚師專業。又過了三年我高中畢業,他技校畢業。文革兩年後我去兵團,他到火車站送我,他胖得讓我幾乎認不出了!到1973年我從生產建設兵團回來,他已經是一家酒店的經理了。

「屢戰屢敗」

由於營養不良,很多人身體浮腫,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領導決定給幹部發營養券,憑一張券可以領一塊黃豆面的發糕。

那個券印製得很簡單,一條大約兩厘米寬的白紙條,上面印的三角形的圖案,那時是鐵筆刻的臘紙,印好的圖案就像原子筆畫的一樣。幹部們領到營養券以後捨不得吃,都給了自已的子女了,他們拿著營養券到食堂去領發糕吃,這就留下了可乘之機。

這些孩子們用原子筆畫了很多營養券,模仿得特別像,不仔細看根本辨不出真假。然後趁晚上食堂燈光昏暗時,去領黃豆面發糕。每天晚飯時,總有一群孩子,每人手中拿著一塊黃豆面發糕,圍坐在食堂的餐桌旁,邊吃、邊聊、邊笑。

可是好景不長,只過了三四天食堂管理員就發現了端倪,營養券停止使用,後來就再也不發了。

這件事過後,食堂十分警覺,凡是小孩打飯,炊事員都特別仔細地查看飯票,唯恐有假。但是這幫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燈,發現食堂的搪瓷飯盆是平底的,便在盆底抹上米湯,打飯時把飯盆往收飯票的盤裡一放,盆底就能沾上幾張飯票,又可以多吃一點。

然而,這雕蟲小技還是沒能逃過食堂管理員的「火眼金睛」,他做了很多木盒,木盒上面開個長條孔,收了飯票直接塞進去,這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仔細想想也是,小毛孩子怎麼能鬥過老頭子呢?

難忘春遊

這是我上中學以後的第一次春遊,也可以說是我今生今世最難忘的一次春遊。

這次春遊並不是因為去什麼特別好玩的公園,也不是因為它有什麼特殊的意義,關鍵是每位同學自行解決中午吃飯的問題,這在當時來講絕對是個大難題。那年代幾乎每頓飯都吃稀飯,春遊又不能帶稀飯。帶乾糧就要解決糧票問題,可是每人定量就那麼多,從哪兒找糧票呢?

好在一星期後才去春遊,所以從現在起每天省二兩就夠了。開頭兩天還行,省了四兩,到第三天餓得受不了了,不但沒省還把前天省的吃了二兩。當時下決心明天一定要省二兩,還好當天沒有體育課,省了二兩,就這樣折騰,最後到春遊那天就省下四兩。

在那時四兩糧票根本就無濟於事。如果吃稀飯,四兩肯定能把肚子撐飽,但是四兩在外邊小店裡也就是買兩個火燒,三口兩口吃到肚裡就如同掉到無底洞一樣。同學們餓得一點遊玩的興趣皆無,只是坐在一起聊天下棋。

半個窩頭

我背上書包,從樓上下來,推著自行車準備上學。這時只見妹妹背著書包,哭哭啼啼地往回走。我問她:「你哭什麼,怎麼不去上學呢?」她抽泣著說:「我的窩頭剛吃了一半,讓人給搶走了」。我說:「你別哭了。在這等著,回家再給你拿一個。」

我跑到樓上拿來一個窩頭,讓她坐在自行車上,我騎車帶她去學校,她在後座上吃完那個窩頭。她說,搶她半個窩頭的人是一個老頭子,頭髮很長,穿的衣服很髒、很破,像是一個叫花子(乞丐)。路上我對她說:「以後在家裡吃完再去上學」。

在那個年代,小孩手裡拿著吃的食品被搶的現象,時有發生,甚至有些成年人手裡食品也有被搶的情況發生。儘管只是半個窩頭,充其量也就一兩糧票的事,可是在那時候多少也能充點飢。吃的東西被搶是小事,關鍵是把小孩嚇得夠嗆。

自從那次半個窩頭被搶以後,妹妹不敢自己去學校了。沒辦法我只好每天早起半小時,在家吃完早飯後,用自行車帶她去學校,然後我再去上學。

「奔向農村」

那次下鄉勞動,給同學們很大的啟發。我們幹的活是刨紅薯。傍晚收工後,有好多人帶著鋤頭和麻袋到地里揀紅薯,你還別說,真能揀到不少。自從發現這個秘密,幾個要好同學相約,星期六下午放學後騎自行車,去附近郊區農村揀紅薯。

不知道是我們沒找到竅門和沒有工具,還是農民們收得太乾淨了,或許是這塊地已經被人揀過了,總之我只揀到幾個,所獲不多。

天快黑了,我們也餓了,於是找一些樹技和野草,向其他揀紅薯的人借來火柴,點火烤紅薯。儘管烤得半生不熟,但是我們幾個人吃得還是很起勁,如同享受珍殽美味。

別瞧揀紅薯又累又餓,而且收穫也不大,但是我們卻很高興,它給我們帶來無限的愉悅。我們用土把火埋起來,然後騎上自行車唱著《打靶歸來》,就像是度過一次愉快的「郊遊」,歡歌笑語踏上歸程。

星期一早晨剛到學校,就把我們去揀紅薯的事向同學們「顯擺」一番,沒想到又有幾個人也要加入我們的行列,而且有人還知道哪兒有紅薯地、哪兒有棗樹。這樣一來我們的隊伍不但壯大了,而且「根椐地」也多了好幾處。只是紅薯收穫期就那麼幾天,所以我們的「郊遊」也就隨之結束了。

那是一個十分美妙且充滿樂趣的少年時代,然而,伴隨它的還有憂傷、困惑和無奈。天真無邪的同學和玩伴們,所演繹的那些古靈精怪的「惡作劇」,似乎違背了他們的年齡,在他們心靈深處留下一抹記憶。這記憶已逐漸淡化,漸漸遠去。儘管如此,想要忘掉它,卻總也揮之不去!

相信,現在不會有這種困惑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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