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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在人性邊緣:冷戰中最致命的背叛

詹姆斯·邦德是全世界最著名的間諜。但把他從銀幕里拎出來丟進真實冷戰現場,他活不過三天。

馬提尼、跑車、艷遇,是用來哄觀眾的。真正的間諜生活是什麼樣子?單調,陰沉,孤獨,還有一不小心就送命。

眾所周知,邦德是英國作家伊恩·弗萊明(Ian Fleming,1908–1964)塑造的。弗萊明本是記者,二戰時在英國海軍情報局工作過。他自己情報經歷有限,但結識不少業界人士。他的邦德系列不怎麼真實,卻驚險刺激,派頭十足,風靡世界。

要品味真正的間諜故事,應該讀本·麥金泰(Ben Macintyre,1963-)。麥金泰沒在情報部門工作過,也不虛構,他寫真實歷史。但這些真實故事比小說更精彩。他的兩本書,穩居我最喜歡書單的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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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本是前些年讀的,叫A Spy Among Friends(《敵友難辨》,貌似沒有中文譯本),講的是冷戰中最著名的雙面間諜之一金·菲爾比(Kim Philby,1912-1988)的故事。

菲爾比在劍橋大學念書時有左翼思想,認為共產主義是對抗法西斯與不平等的正義力量。蘇聯諜報人員發現了他,將他策反。類似的還有幾個學生,都家境優越,教育良好,思想左傾,被稱為「劍橋五傑,」但其他幾個都沒有達到菲爾比的影響力。

菲爾比被招募後,設法進入英國情報系統,升至軍情六處高層,掌握核心機密,向蘇聯提供了大量情報。例如,他二戰後向蘇聯泄露英國對東歐的政策以及核計劃動向,使蘇聯提前掌握西方意圖,從而在冷戰早期占據戰略優勢。

菲爾比掌握所有在蘇聯活動的英國特工的信息。他將這些信息傳給蘇聯,導致多名特工被捕甚至被處決。

麥金泰把這些歷史寫得像小說一樣生動。菲爾比的魅力、野心、內心矛盾,以及冷戰間諜世界的複雜和危險,躍然紙上。讀者感到緊張刺激,也體會到現實的殘酷。

英國情報機構接連遭受重創後,開始懷疑菲爾比。調查中,菲爾比一口咬定自己清白。他在母親的倫敦公寓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直視鏡頭平靜地說:「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共產主義者。」

他的精湛演技得到報償,很多人相信了他。但他的歷史畢竟有了陰影,他離開了軍情六處。

1961年,菲爾比在貝魯特當記者,同時繼續為蘇聯提供情報。但因為一名新近叛逃到美國的蘇聯特工提供的線索,MI6又開始懷疑菲爾比。當時一個一直相信他無辜的朋友被MI6派駐貝魯特。上級分配給朋友一個艱巨又尷尬的任務:讓菲爾比承認自己是間諜。

1962年底,朋友跟菲爾比對質。菲爾比承認了自己為蘇聯提供情報。但朋友要求他簽署書面陳述時,菲爾比卻顧左右而言他。他們約好新年1月最後一周再見面。

1月23日晚上,菲爾比神秘消失。當天一艘前往敖德薩的蘇聯貨船匆忙啟航。這不是巧合,菲爾比就藏在船上。同年7月1日,他逃到莫斯科的消息被正式確認。蘇聯授予他政治庇護和公民身份,他的餘生在莫斯科度過。

(菲爾比的頭像上了蘇聯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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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看完的另一本書《間諜與叛徒》(The Spy and the Traitor)是前者的姊妹篇,也是關於冷戰中最出名的雙面間諜,但和菲爾比相反,是蘇聯克格勃特工為英國做間諜。

奧列格·戈爾季耶夫斯基(Oleg Gordievsky,1938-2025)出身在一個克格勃家庭,從小的志向就是當間諜。他上學時菲爾比已在莫斯科,是年輕克格勃的偶像,有時還來學校給他們講課。

奧列格聰明上進,根正苗紅,前途無量。但母親對政府並非盲目忠誠,奧列格受到一些影響。加上個人思考和道德判斷,又觀察到各種腐敗,對體制的信心發生了動搖。

奧列格第一份工作是在丹麥做外交官。他喜歡西方社會的自由空氣和開放思想。接著1968年蘇聯出兵鎮壓「布拉格之春」,讓他徹底心涼。

這時軍情六處開始接觸他,雙方小心翼翼,一來二去,終於達成默契。

同是王牌雙面間諜,菲爾比是少年意氣時的左翼浪漫,奧列格則是中途醒悟。

後來奧列格職業幾經沉浮,終於如願以償被派到克格勃倫敦站,又在軍情六處暗中協助下(比如兩次將他的頂頭上司驅逐出境)節節高升,接觸到越來越多情報,他悉數提供給英國。這些情報價值極高,但因為怕暴露他,很多情報英國不敢立即使用。

其中影響最大的,可能是1983年「能幹射手」(Able Archer)演習前後提供的相關情報。

當時奧列格獲悉,蘇聯高層由於某種原因,堅信西方已經決定先下手使用核武器。里根的一些強硬講話及「星球大戰」計劃,成了進一步證據。

「能幹射手」是北約例行演習,但這一年細節更逼真,規模更大。演習開始後,蘇聯看在眼裡,慌在心頭,認定這不是演習,而是核彈發射倒數計時。克里姆林宮手指搭上了核按鈕,進入高度戒備狀態。

眼看要擦搶走火,奧列格讓英國人知道了蘇聯的想法。雞毛信火速送到華盛頓和倫敦,西方出了一身冷汗。他們立刻調整演習環節,並通過外交和非正式渠道釋放安撫信息,核戰陰影才被驅散。

但雙面間諜的結局經常都是一樣的:暴露,原因則是對方的雙面間諜。暴露後很難生還,但奧列格也和菲爾比一樣幸運。

奧列格常駐倫敦,軍情六處覺得他若暴露,大可當場公開投誠;但萬一他身在莫斯科呢?他們精心設計了一個借道芬蘭的逃生方案。誰料這紙上計劃真的派上用場。他的出逃比菲爾比的更兇險。篇幅有限,這裡就不說了,有興趣的去翻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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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真是一件樂事。足不出戶,矽谷書呆子就能體驗另一種人生,在安全的距離之外感受危險的世界。

這兩本書放在一起讀更有意思。兩位都是頂級王牌間諜,一個還曾是另一個的偶像。他們都膽大心細、智勇雙全,都被暴露,又都死裡逃生。而我讀這些書時覺得最震撼的,是他們都背叛身邊的人,為原本視為敵人的陣營效力;朋友、甚至家人,都不知他們的真面目。這樣的雙重生活何等孤獨,幾乎走到人性的邊緣,在刀鋒之上生存,忍受這種生活需要何等強大的信念。

而他們的信念卻截然相反,他們的人生互為鏡像。一個從倫敦逃向莫斯科,另一個從莫斯科逃向倫敦。在義無反顧地奔赴心中的光亮時,他們迎向對方,目不斜視,擦肩而過。

責任編輯: 時方  來源:矽谷生活家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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