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美國地方選舉結果出爐,催生了兩個新的說法:一說民主黨大勝,迎來一場「藍潮狂歡夜」,一些媒體和分析師樂觀地認為民主黨將鎖定中期選舉勝局,從共和黨手裡搶回國會控制權。另一說馬姆達尼勝選紐約市長意味著美國出現第三勢力,民意走向正在脫離傳統的民主共和兩黨。這兩種說法恐怕都是言之過早、言過其實。一方面,民主黨的贏只是預期內的贏,反而刺激共和黨加強團結。而民主黨內鬥不止,共和黨圍剿不停,明年誰輸誰贏還不確定。另一方面,和此前馬斯克宣稱成立「美國黨」類似,馬姆達尼這次勝選紐約市長,只是美國政治生態變化的一個信號,並不能簡單認定其代表第三方勢力的崛起或美國民意全面脫離傳統兩黨。相反,這些事件更可能讓民主共和兩黨緊張起來、更加壟斷政治資源,客觀上其實有助於鞏固兩黨制。不過他的勝選,確實也可能迫使民主共和兩黨調整政治策略,進而影響美國政治格局。從長遠看,如果沒有重大歷史性危機打破僵局,兩黨挾私惡鬥的場面還將持續下去,而這也為政治極端勢力和投機勢力打亂格局、以小博大留下巨大空間。
問:2025年11月4日,美國地方選舉迎來一場「藍潮狂歡夜」,民主黨在維吉尼亞、新澤西兩個州的州長選舉,以及紐約和辛辛那提兩個市的市長選舉中,都以大比分勝出。媒體和分析師們稱,按照目前勢頭,明年中期選舉民主黨就要鎖定勝局,從共和黨手裡搶回國會的控制權了,怎麼看待這種說法?
答:這種說法恐怕言之過早、言過其實。對於媒體鋪天蓋地報導的美國民主黨地方選舉勝利,應該全面、實事求是地看到五大變化因素:
第一,必須看到地方選舉的局限性。此次民主黨獲勝的州(如維吉尼亞、新澤西)和城市(如紐約)多為傳統民主黨的優勢地區或搖擺州,這些地區的勝利部分反映了民主黨基本盤的穩定性,但不能直接推斷為全國性趨勢。例如,新澤西州一直是民主黨票倉,維吉尼亞州近年也有向民主黨傾斜的趨勢,而紐約市長期是民主黨傳統勢力範圍。因此民主黨的贏只是預期內的贏,而不是完全意外的突破。
第二,必須看到選民情緒與短期因素影響。當前選民對川普政府的不滿情緒(如政府停擺、經濟民生問題)可能在地方選舉中起到了助推作用。民主黨候選人關於降低生活成本等政策主張迎合了選民對改善民生的期待。但中期選舉涉及全國範圍的選民,不同地區的經濟狀況、社會議題和選民偏好差異較大,還需觀察後續選民動員和政策議題的演變。
第三,必須看到共和黨政治布局特別是選區重劃策略的影響。今年以來共和黨一直在重塑政治布局,形成了壓倒性聲勢,這次地方選舉結果表面上是共和黨的挫折,但也刺激其進一步強化陣營、調整策略。同時,共和黨在選區劃分上仍有一定優勢,通過選區重劃,共和黨可能調整選區邊界,以鞏固自身在國會的席位。選區劃分之爭是影響中期選舉結果的關鍵因素之一,仍需觀察。
第四,必須看到民主黨內鬥仍未平息。民主黨內部分歧並未完全解決,建制派與進步派矛盾還在,將影響其在全國範圍內的團結和政策協調。例如,馬姆達尼等進步派候選人的崛起雖為民主黨帶來活力,但也引發黨內傳統勢力擔憂。如果民主黨還是沒法有效整合內部力量,可能在中期選舉中面臨分裂風險。

第五,必須看到中期選舉的複雜性。中期選舉通常是對執政黨的「公投」,現任政府政績是重要影響因素。儘管民主黨在地方選舉中取得勝利,但川普政府在全國範圍內的施政效果還在顯現過程中。共和黨後續肯定會強調經濟成就、國家安全等議題,來爭取選民支持,而民主黨如果想贏,就得在這些問題上提出更有競爭力的解決方案。
總的來看,地方選舉勝利給了民主黨信心,但中期選舉的勝負仍取決於全國範圍內的選民動員、政策議題、選區劃分以及兩黨策略的綜合較量。目前的「藍潮」勢頭距離真正鎖定中期選舉勝局還很遠,需審慎評估。
問:今年以來,美國兩黨如何通過重新劃分選區爭奪眾議院控制權,是否存在變數?其中涉及的少數族裔問題、多州法律挑戰問題等等,將如何影響重劃選區結果,進而改變選情格局?
答:美國兩黨通過重新劃分選區來爭奪眾議院控制權是一場持久戰,變數很多,但最大的定數是促使兩黨相互緊逼、必然擠壓美國政治的中間地帶。
從共和黨方面來看,其在德克薩斯州、俄亥俄州、密蘇里州等共和黨主導的州推動選區重劃。例如,德克薩斯州通過拆分民主黨高票安全區,將休斯敦、達拉斯等城市民主黨票倉稀釋進多個郊區紅區;在佛羅里達州,共和黨人試圖通過中期人口普查排除非法移民,同時進行選區重劃,以增加共和黨席位。
從民主黨方面看,其在加州、猶他州等州進行選區重劃。加州州長紐森推動的選區重劃方案,若通過全民公投,可能為民主黨增加5個國會眾議院席位;猶他州因法院強制重新劃分選區,可能重新出現一個競爭激烈的選區。
這裡面主要有四個變數:
一是選民支持率變化。共和黨在德克薩斯州的選區重劃依賴拉丁裔選民對川普政策的支持,但近來一些民調顯示,拉丁裔選民對川普的支持率在下降,這可能導致共和黨無法從新劃分的選區中獲得預期席位。
二是歷史中期選舉規律作用。自1930年代美國「大蕭條」以來,只有兩次總統所在的政黨在中期選舉中沒有丟掉席位,且這兩次例外中總統的支持率都很高。如果後續反川普浪潮加劇,則對共和黨不利。
三是民主黨到底能不能行。如果民主黨一蹶不振、繼續分裂下去且拿不出回應選民核心關切的政策主張和解決方案,則撼動不了共和黨的主導地位。
四是種族因素與法律挑戰。路易斯安那州的選區重劃案件正在美國最高法院審理,若最高法院裁定種族不能成為選區劃分的主要因素,可能會影響各州的選區重劃方案。因為兩黨在選區重劃時都試圖利用少數族裔的分布和投票傾向做文章,共和黨通過將少數族裔選民打包或稀釋,削弱民主黨在少數族裔集中的選區的優勢;民主黨則通過集中少數族裔選民,增加在這些選區的勝算。在路易斯安那州的選區重劃案件中,民主黨人稱共和黨人主導的重劃稀釋了非裔選民的投票權,而共和黨人則認為民主黨搞的選區新地圖違反了平等保護條款。所以關鍵看法院如何裁定。
問:從十年一度的選區重劃變成五年一度、政府停擺持續等現象看,兩黨博弈是否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歷史上有沒有比這更激烈的博弈,當時是怎麼化解的?黨爭持續下去,對美國民眾的直接傷害有哪些?
答:這些年美國黨爭一年比一年激烈,當前更是發展到某種極點,但歷史上的黨爭也曾有過極端情況甚至更激烈的武裝對抗。
第一,從當前看,美國黨爭主要有三個突出表現:
一是選區重劃激進化。傳統上每十年一次的選區重劃,如今因兩黨爭奪加劇,出現了「中期重劃」現象。共和黨在德克薩斯等州通過激進重劃,試圖通過技術手段擴大黨派優勢,民主黨則在加州等州進行反擊。這種「以牙還牙」的重劃策略,不僅破壞了選舉公平性,還加劇了政治極化。
二是政府停擺常態化。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聯邦政府因兩黨分歧導致停擺已發生20多次,且停擺時間逐漸延長。2025年10月到11月的這場政府停擺已持續36天,打破歷史紀錄。停擺期間,幾十萬名聯邦雇員無薪休假,食品救濟、醫保、交通等民生領域受到嚴重影響,已經對美國社會經濟造成明顯的負面影響。
三是政治對抗僵硬化。美國兩黨在稅收、移民、醫療等關鍵議題上分歧巨大,議員為迎合本黨選民和初選壓力,拒絕妥協,導致政治僵局頻現。選區重划進一步強化了「安全席位」,使議員更傾向於極端化立場,中間派空間被擠壓。
第二,從歷史看,美國黨爭有過更激烈的時候:
例如南北戰爭前的奴隸制爭議。19世紀中葉,當時的美國兩黨代表南北雙方,圍繞奴隸制問題矛盾激化,最終引發內戰。戰後通過憲法修正案廢除奴隸制,重建聯邦政府,但種族問題遺留影響至今。
又如大蕭條時期的政策分歧。20世紀30年代,民主黨推行「新政」,與共和黨保守派發生激烈對抗。最終美國通過大規模經濟干預政策緩解危機,但也引發關於政府角色的長期爭論。
再如冷戰時期的意識形態鬥爭。20世紀50-60年代,兩黨在冷戰策略、民權運動等問題上分歧嚴重,最後是通過《民權法案》等國內立法等逐步緩和部分矛盾,但冷戰思維仍對美國政治產生深遠影響。
歷史上這些極端黨爭的化解,往往依賴於重大歷史事件推動、憲法修正或妥協性立法。當前兩黨博弈雖然激烈,但是暫未達到內戰或大蕭條時期的系統性危機程度。目前這種對抗如果持續下去,最大的後果就是瓦解美式民主、加劇美國內耗。
第三,這些年來,美國民眾實際上成為黨爭的直接犧牲品。例如在民生領域,政府停擺導致食品救濟中斷、醫保補貼停滯、交通系統混亂,低收入家庭、老年人、殘疾人等群體受影響最大。長期來看,黨爭還可能導致教育、醫療等公共服務投入減少。而在經濟層面,政府停擺和政策不確定性會抑制投資、消費,導致經濟增長放緩。聯邦雇員薪資拖欠、企業營運受阻,可能引發失業潮和經濟衰退。從社會層面來說,黨爭加劇社會分裂,民眾對政府和政治體系的信任度下降,對生活的信心受挫。
問:當兩黨的選區重劃之爭日益白熱化,紐約市長選舉突然殺出一匹「黑馬」——帶著90後、印度裔、穆斯林、烏干達出生、民主社會主義者等標籤的馬姆達尼勝選紐約市長。據媒體分析,他與川普的立場幾乎對立,而且這次是以「民主社會主義者」的身份挑戰老牌政客,因而也不代表民主黨的勝利。此前馬斯克宣稱成立「美國黨」時也獲得很高支持率。馬姆達尼的勝選是否意味著美國出現第三方勢力,民意走向正在脫離傳統的民主共和兩黨?這將如何重塑美國政治格局?
答:必須看到,在民主共和兩黨之外,美國一直都存在第三方或更多方的政治勢力,而且近年來出現了大量的中間選民。但他們都沒有達到撼動美國傳統兩黨制政治格局的程度。無論是此前馬斯克宣稱成立「美國黨」時一度獲得很高支持率,還是馬姆達尼這次勝選紐約市長,這些都是美國政治生態變化的一個重要信號,但目前也只是一個信號,還不能簡單認定其代表第三方勢力的崛起或美國民意全面脫離傳統兩黨。
第一,馬姆達尼的勝利還是在民主黨框架內實現的,他並未脫離民主黨參選。儘管他自稱民主社會主義者,但美國目前尚未出現具有全國影響力的第三方政黨。而此前馬斯克宣稱成立「美國黨」雖有一定熱度,卻缺乏組織基礎和廣泛支持,難以與傳統兩黨抗衡。
第二,美國選民對兩黨不滿的現象確實存在,但多數人仍會在民主黨和共和黨之間選擇,而沒有脫離兩黨框架。馬姆達尼的勝利更多是民主黨內部左翼力量的突破,而非第三方勢力的興起。民意的分化更多體現在對兩黨政策的不滿,而非對兩黨體制的徹底否定。
第三,從美國政治格局來說,馬姆達尼的勝選作為一個刺激因素,最大的作用是讓民主共和兩黨緊張起來、更加壟斷政治資源,客觀上其實有助於鞏固兩黨制。但他的勝選,確實也可能迫使民主共和兩黨調整政治策略,進而影響美國政治格局。
從短期影響來看,馬姆達尼可能在紐約市推動一系列激進政策的實施,如住房改革、公共服務免費化等,從而影響紐約的經濟和社會結構,可能引發其他一些城市效仿。同時,他與川普的對立可能加劇兩黨之間的政治鬥爭,影響聯邦與地方的關係。
從長期影響來看,如果馬姆達尼的勝選在民主黨內引發效仿,如果馬姆達尼的政策在紐約取得成功,則可能刺激民主黨政治轉型和路線調整,往更加「進步派」的方向轉變,而這也可能迫使共和黨調整策略以應對選民對民生問題的關注。
總的來看,馬姆達尼的勝選是美國左翼力量重振和轉向的標誌性事件,反映了選民對傳統政治的不滿和對變革的渴望,但目前尚未出現第三方勢力取代兩黨的趨勢,其影響力更多體現在促使民主黨內部調整、促使兩黨政策調整等方面。美國兩黨制具有較強的穩定性,短期內難以被打破,如果沒有重大歷史性危機打破僵局,兩黨挾私惡鬥的場面還將持續下去,而這也為政治極端勢力和投機勢力打亂格局、以小博大留下巨大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