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上市公司游族網絡的CEO林奇疑似被投毒身亡,投毒嫌疑人是當時的子公司「三體宇宙」的CEO許垚,這起「CEO投毒案」震驚了國內遊戲圈。
2024年3月,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以投放危險物質罪和故意殺人罪一審判處許垚死刑,許垚以無罪為由提出了上訴。2025年6月26日,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二審判決認定該案維持原判,目前進入死刑覆核階段。
我們歷時四年多時間,持續對該案進行過報導。案件中兩位年齡相同的社會精英,都曾抓住時代機遇,得到命運垂青,獲得過遠超社會普通階層的巨大財富,但最後卻成為一起罕見投毒案的嫌疑人與受害者。如果要追溯這起從高處滑落的悲劇,起點從一個巨大的IP開始。
「我是冤枉的」
2023年1月15日,由科幻小說《三體》改編的同名電視劇在國內視頻平台上線。這部30集的電視劇只改編了《三體》三部曲中的第一部,但從2016年初籌備開始,到2018年劇本基本定型,再到拍攝、最終上線,用了7年時間。
電視劇因忠於原著,收穫了不錯的口碑。如果你稍微仔細看這部劇,會發現在片頭,出現的第一個名字是加了黑色方框的總出品人「林奇」,片尾最後一行字,是「謹以此片獻給林奇先生」。
林奇是誰?在網絡上搜索,你會看到一個圓臉、微胖的商業男士照片,介紹他生於1981年,是一個成功的創業者——上市遊戲公司游族網絡的CEO;32歲登上福布斯富豪榜;2020年胡潤榜「80後」白手起家富豪榜第31位;曾花1.2億元購買《三體》全部版權……以及一個繞不過去的社會新聞:2020年12月25日,林奇因中毒,搶救9天後逝世,犯罪嫌疑人是游族旗下子公司「三體宇宙」的CEO,也是林奇的下屬許垚。

游族網絡CEO林奇(紅星新聞記者張直攝|視覺中國供圖)
本刊記者在該案的一審判決書中看到,偵查機關針對許垚投毒案,列舉了7組證據,每組約有十多條人證、物證。在許垚的辦公室、個人租的倉庫內都發現與受害者相關的毒物,並在受害者辦公室、生前接觸物品中,部分發現許垚的指紋。
在判決書中,公訴機關上海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提出:在公司經營過程中,「許垚因與林奇在經營理念和方式等方面產生矛盾而心懷恨意,於2020年5月開始在網絡上查詢、手機上記錄關於相關毒素與致死量等內容」。許垚有四部iPhone手機、一個iPad,他在查詢毒素資料的同時,在上海市閔行區租了一間大約兩平方米的迷你倉庫。此後幾個月,許垚通過丁香通網站、騰訊QQ、淘寶網等網絡平台,花費數十萬元購買河豚毒素、α-鵝膏毒肽、氯化甲基汞、氟乙醯胺等毒素,在迷你倉庫和自己所在游族大廈的11樓辦公室內,多次藏毒、調毒,並多次潛進游族大廈19樓林奇專用小餐廳內踩點、拍照。同一時期,許垚還去了另外兩位受害人趙驥龍、趙宇堯的辦公室踩點、拍照,將毒物放置在二人常使用的飲品、物件內。
判決書顯示,趙驥龍、趙宇堯及另外兩位客戶,因及時發現氯化甲基汞慢性中毒,逃過一劫;林奇服用了許垚推薦的保護腸胃的膠囊後,中毒致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後經上海市警局的鑑定,導致他中毒身亡的毒素是河豚毒素和α-鵝膏毒肽(兩種劇毒化學物,服用零點幾毫克就能致死)。

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認為,被告人許垚故意殺人,致一人死亡,其行為構成故意殺人罪(圖源:上海一中院)
但在許垚的敘述中,是另一個故事。從2020年底被拘留開始,他一直堅稱自己無罪。一審庭審現場的記錄里,許垚針對公訴人和被害人律師的提問,如「你購買毒素的事實,是否認可?」「182的手機是否為你使用?」「你和林奇、趙驥龍、趙宇堯的關係?」等各種問題,回答都是相同的五個字——「我是冤枉的」。在一審被法院以「犯投放危險物質罪、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後,他決定上訴。
「他這幾年來一直做無罪口供,從沒變過」,許垚二審階段的辯護律師吳丹紅告訴本刊,許垚自稱購買毒素是為了自殺。他說,2019年,許垚就確診過抑鬱症,此後狀態時好時壞,曾在中國香港購買一份保險,希望通過自己服毒的方式,偽造意外死亡獲得巨額保險金留給家人,但這份保險購買兩年後才生效。在林奇被害前,保險還未生效,許垚稱自己處於糾結是否自殺的狀態,過程中開始買毒、製毒。
吳丹紅捕手案件後,也認為確實有一些證據漏洞,比如:指控許垚故意殺人罪的全部證據,都是間接證據;證明林奇服用了膠囊的證言只有一份,屬於孤證;以及鑑定機關對林奇做過的幾次鑑定中,得出的毒物結果並不完全一致;吳丹紅申請看毒物鑑定過程的質譜圖(毒物檢測過程中各類數據形成的譜圖,據此判斷中毒毒素)卻從未被允許。
2025年1月2日,該案在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公開二審,兩天庭審後擇期宣判。雖然法律如何裁決尚未可知,但涉案的兩個人卻自案發起就成為社會關注的熱點。許垚與林奇同歲,都曾抓住時代機遇,得到命運垂青,成為各自領域的年輕精英,獲得過遠超社會普通階層的巨大財富,但最後卻成為一起罕見投毒案的嫌疑人與受害者。如果要追溯這起從高處滑落的悲劇起點,很多與他們有過交集的人都提到他們共同的愛好:《三體》。
抓住那個IP
《三體》是科幻作家劉慈欣的系列長篇小說,描述地球人類文明和三體世界文明的交流、搏殺,直至最後全部覆滅的過程,書中的許多設定體現了人性在極端環境下的殘酷。在2015年獲得國際科幻類大獎「雨果獎」徹底出圈之前,《三體》在國內已經有不小的名氣,尤其在商界,周鴻禕、雷軍等企業家都推薦過這本書。雷軍曾在公開場合提起過《三體》中的「黑暗森林法則」(宇宙是一個黑暗的森林,每一個文明暴露後,都可能被其他文明視為威脅、導致毀滅)和「降維打擊」概念,還發過微博說:「在金山集團戰略會上,花了很多時間分享《三體》體會,其中的哲學道理對制定公司三到五年的戰略非常有幫助。」
在接觸《三體》前,林奇大概對商業戰場上的叢林法則也有自己的切身體會。他出生於商業氣氛濃厚的溫州,父親做過煤礦生意,家底豐厚。林奇也比較早就涉足商界。2009年,28歲的他創立以研發、營運網頁遊戲為主的游族網絡公司,趕上頁游在國內的東風。2012年,在手遊時代正式來臨前,游族推出《一代宗師》手遊,在遊戲行業內穩占第二梯隊。林奇也毫不掩飾創業帶給他的財富。在一檔訪談節目中,他說2009年到2011年,還要每周算一下帳上的錢能給員工發幾個月工資。2012年往後,「錢可以多到讓我不考慮發工資的問題」。
年少得志的背後,除了選中遊戲行業這條在那些年高速成長的賽道外,林奇本身的商業嗅覺以及行動力也是重要原因。只要看到市場方向,他就會竭盡全力去抓住它。
2014年,游族從一家遊戲公司開始涉足電影,8月成立游族影業公司,獨立於上市公司游族網絡。林奇在不少場合提起一個此前少有人說卻絕對不陌生的口號「影游聯動」。顧名思義,這是指遊戲與影視行業融合,而融合的核心是開發IP(Intellectual Property,智慧財產權)。當年,IP是一個熱門詞彙,一個好的作品、產品,甚至一個名人都能成為IP,一個好的IP,可以開發圖書、電影、電視劇、動漫、綜藝等各類周邊產品,也意味著擴大的商業價值。
周浩是從游族網絡進入影業公司的初創員工之一,他告訴本刊,遊戲行業對IP的重視來得更早。「2012年起,隨著智慧型手機的普及,手遊端客戶迎來巨量增長,各大遊戲公司競爭激烈,靠廣告投入獲取新用戶的成本是端游時代的數倍,這讓所有遊戲公司都在思考如何降低獲取新用戶的成本。在這樣的市場背景下,IP自帶粉絲流量的屬性成為迅速捕獲新用戶的法寶。」周浩還記得,在2012年下旬,僅安卓用戶系統,一個月的時間就上線了80款三國IP題材的卡牌遊戲。
林奇對市場的反應非常迅速,在IP成為行業熱門前,他就買過一些武俠小說的IP改編為遊戲(如《四大名捕》)。游族影業公司成立前,每年投入到IP的費用已經過億。「林奇發現遊戲越來越依賴IP後,就產生了一個想法,既然每年花這麼多錢買IP,而且遊戲和影視推廣,有很多渠道和用戶群是互通的,我們幹嗎不做一家電影公司?通過影視途徑打造IP,利用影視打造IP的流量,進而再開發手遊。即使影視開發失敗,游族影業獨立於上市公司體系,也不影響股價。」周浩說。

《四大名捕》手遊截圖
於是,游族影業成立後,林奇與周浩等人開始尋找市場上同時容易開發影視和遊戲的IP。「其實重點只有兩個題材:魔幻與科幻。」周浩說,魔幻類,游族影業買下了《冰與火之歌》的改編遊戲權;科幻作品領域,林奇選了《三體》。
對於這個選擇,周浩認為林奇除了是個追求利益的商人外,還多了一層「文藝青年」的特點。「他有了自己的財富積累後,或者說在積累財富的同時,也想做一點跟遊戲不一樣的東西,追求自己的夢想。」林奇在不同場合說過自己是《三體》的書迷,拿到《三體》的影視開發權後,「他曾在員工群里說,『你們要想一想你們是何德何能,參與到三體偉大的事業中來』。」周浩回憶,「他夢想能通過《三體》IP,讓游族成為中國的漫威或者迪士尼。」而當時市場的火熱程度,也讓這個夢想看起來並不遙遠。
2014年,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電影市場,隨後幾年規模不斷增長,騰訊、網易等網際網路企業也開始成立影業公司,似乎只要有錢,就能進電影行業拿到一塊糖。2014年底,游族影業公司對外宣布拿到《三體》影視獨家合作與開發權益,並斥資2億元拍攝《三體》第一部,游族影業是投資方、出品方和製片方。

《三體》劇照
「游族宣布拍《三體》電影後,大約有100家公司找過我們說想投資,有國資背景的電影集團,有網際網路公司,有傳統影視公司……我們一開價,一下子錢就到帳了,有的公司還要多給。」周浩現在說起當年各界對《三體》電影的關注,語調仍然不自覺上揚。
隨後的2015年,是林奇和游族影業更「膨脹」的一年。這年3月電影開拍。6月,一年一度的上海電影節,林奇代表游族影業出席,提出「上海電影復興」的說法。8月,由劉宇昆翻譯的英文版《三體》第一部,成為國內第一部獲得國際科幻大獎「雨果獎」的長篇小說,也迅速成為各大主串流媒體的報導對象。9月,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家副主席李源潮在北京與劉慈欣等科普科幻創作者座談。《三體》甚至被教育部列入中小學生閱讀指導目錄。
進入主流敘事後,《三體》電影也成為各地資源追逐的對象。周浩對本刊記者回憶:「當年上海宣傳部的領導約了我好多次,跟我說各種好處,要求我把《三體》的立項從北京轉到上海。《三體》電視劇,當時跟湖南台都簽約了,領導說不行,說這種項目必須在上海做,我們要什麼條件,直接跟上海文廣(集團)談就好了。所以這個項目不可能缺資源,找我們的人實在太多了。」
《三體》魔咒
但要駕馭一個眾所周知的大IP,並不是僅僅有資源就能解決的事情。太多的關注和利益凝聚其中,反而容易將電影拉離專業的軌道。而失去了真正的專業性,所有的資源、野心、願景都無枝可依。
2015年3月,《三體》電影開拍,宣傳電影將於2016年上映。幾乎在開拍的同一時間,徐彬進入游族影業做市場類工作。直到2017年底離開游族,他親歷了《三體》從最初開拍時的雄心,到混亂並流產的全過程。

《三體》(2023)劇照
早在2009年——《三體》小說還未完結時——「三體」系列小說的影視改編權就被電影導演張番番和妻子宋春雨從作者劉慈欣處低價買入。具體價格,有人說10萬元,周浩聽說的則是30萬元。當年,劉慈欣要求張番番夫婦買入改編權5年內必須對小說進行開發,否則將收回版權。
或許是命運的巧合,游族影業成立的2014年,也就是張番番夫婦在版權授權期的最後一年。他們在北京盤古七星酒店召開一場見面會,邀請國內很多影視公司參與,討論《三體》的合作事宜,林奇也出席了那場見面會。周浩記得,見面會上張番番夫婦提了合作必須滿足的兩個條件:一是導演必須是張番番;二是單部電影投資不少於2億元。「第一個條件就讓人卻步了,因為張番番之前最有名的電影作品是恐怖片『密室』系列,他從未涉足過大製作,因此很多影視公司都猶豫。」最後,林奇所在的游族影業接下了這個要求。「我們沒猶豫,因為我們是奔著IP去的,另外當時覺得《三體》這樣的電影,只要導演別拍得太差,靠後期肯定能拯救。」周浩說。
現在看來,只靠後期就能做成《三體》科幻大電影是忽視影視創作「專業性」的一個誤判,但游族版《三體》的麻煩遠不止於此。「我當時進入影業團隊後,印象非常深的一點是這部電影有20多位編劇,乍一看投入很多,但很容易出現編劇想法不一的情況。我聽說電影版《三體》幾易其稿,游族影業CEO孔二狗自己就出過兩個版本的稿子。」徐彬告訴本刊,文稿問題只是電影所有問題中最小的一點,更嚴重的是拍攝過程的倉促、不專業。
「舉個例子,比如拍攝為了追求進度,選用的是電視劇規格的燈光模式,一些綠幕技術也不夠格。其實劇組請了不少專業人士來,但缺少一個能掌控全局的核心人物,就容易有溝通問題。原先拍攝過程中有好萊塢的特效指導在場,但聽說他們跟劇組人員分歧太大,中途離場不再參與,這也直接導致後期做特效更麻煩。」徐彬說。
原本,林奇將電影的重點放在後期製作。周浩告訴本刊,電影開拍前,游族還投資了新加坡一家自稱給《阿凡達》《哈利·波特》做過特效的VHQ公司。但2015年7月,4個月的拍攝結束後,寄予厚望的VHQ也因前期拍攝素材的技術問題,無法「救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徐彬說,一些基礎素材太差,後期也難做。之後,《三體》特效轉給另一家國外公司,但最後又流到國內一家傳媒公司。
同一時期,一個非常大的挑戰是「定剪」。徐彬說:「所有素材拍完後就要開始剪輯,定下整體的節奏後才能加配樂,看是否要補拍等等,張番番的定剪版本就花了很久。」等到看片會時,張番番第一版本的粗剪電影有兩個半小時,「大家評價不好,覺得整個節奏都不對,甚至出現回憶中再套回憶的橋段,看著很累」。徐彬曾以為電影還有修改的空間,畢竟距離原定的2016年暑期上映還有一段時間,但多次定剪後,影片仍然存在一些素材和節奏的硬傷。「有點邪門,不管怎樣好像都難救活。」徐彬說,一些游族影業的高管也在這個時候離職。
2016年上半年,徐彬記得,又一次看片會後,「有人違反保密協議,提前對媒體放出消息,說《三體》電影搞砸了,拍得一團糟,一下子湧來特別多負面輿情」。徐彬覺得,「這波赫水也導致電影最後決定延期上映」。之後,游族影業CEO孔二狗離職。導演張番番個人最後一條微博停留在2016年6月17日:「謠言會不攻自破,歡迎繼續推高熱度。」
電影跳票,這在行業內並不少見,但《三體》本身的巨大關注度,為跳票事件蒙上更深的陰影。徐彬告訴本刊,跳票後游族影業曾找過台灣電影《賽德克·巴萊》的製片人之一黃志明來擔任監製,試圖補救張番番版《三體》,但因原始素材能使用的部分太少、演員沒有補拍檔期、原先工作團隊更換、預算不足等原因,始終沒有一個版本能讓林奇、光線傳媒等出品方滿意。
那幾年,游族影業的CEO基本每年換一任,這與公司成立之初的野心有巨大的裂隙。2018年初,游族影業被幾家曾合作的公司起訴,稱前期投資電影《三體》的費用未能返還。
「說句實話,我覺得游族是缺運氣的。」周浩回憶起多年前參與的《三體》電影項目,在電話中說出這句有點宿命感的總結。他曾建議林奇,不管拍成什麼,先上映再說,即便口碑再差,它也是中國第一部科幻電影,票房應該不會虧損。但「林奇不同意,我覺得他當時已經不僅想著盈利,還希望《三體》能被大家認為是個好電影,這就是我為什麼說他是文藝青年。他曾去過拍攝片場,跟每個主演討論他們的角色特點。他在電影拍攝時就說過,《三體》這樣的經典IP如果被搞砸了,他這輩子都會背負罵名。我們在這點上有爭議,我也知道我是說服不了他的」。
游族影業具體在什麼時候放棄補救張番番版《三體》,沒有一個確切的說法。徐彬最後一次看片是2017年4月,這一版本剪成了大約90分鐘,看完後他的感覺是「平淡,一個興奮點也沒有」。再往後,2019年初《流浪地球》第一部上映,張番番版《三體》再也沒有機會上映。「因為行業門檻已經被立在那兒了,再上映只會被罵得更狠。」徐彬說。

張番番版《三體》
回看游族影業成立的2014年,到2018年《三體》電影徹底流產的幾年,《三體》除了一部舞台劇外,沒有實際的IP衍生產品,曾經嘗試過的《三體》主題咖啡廳、餐廳也都倒閉,公司每一年都有大量的人事變動,還留下一堆債務。肖飛曾是游族影業高管,也投資上千萬元給《三體》電影,至今沒要回帳目。周浩告訴本刊,他在游族影業期間,主要負責拉投資和贊助,因此電影沒消息後,他「得罪不少朋友」,大約兩三億元的投資額,不少投資方都找他向游族要錢,儘管他2016年中旬就離職了。
投資人幕磊曾在2017年感受過林奇的壓力。幕磊告訴本刊,他當時在朋友圈發了一家A股公司年報數據,林奇找到他,交流上市公司的管理。林奇對游族當時的市值很不滿意,懷疑自己做企業比較失敗,少見地給幕磊發了兩個大哭的表情。這跟幕磊以前印象中自信、果斷的林奇很不一樣,但幕磊能理解他的挫敗感,「游族上市後,2014年、2015年經歷了超級牛市」,市值曾高達400多億元,但2016年跌至200多億元,之後一直沒有上去。再加上游族影業的挫敗,所以他覺得「2016年開始,林奇壓力很大」。
一個「新人」帶來的轉機
在游族網絡乃至影業公司最焦頭爛額的時刻,法律精英許垚出現了。
許垚與林奇同歲,早先從西南政法大學法律系畢業後,出國留學讀了兩個碩士學位。分別畢業於法國保羅塞尚大學保險法學院和美國密西根大學安娜堡分校法學院。碩士畢業後,許垚去了美國杜威路博律師事務所香港辦公室就職律師。2010年3月,許垚離開律所到了上海復星集團,從總經理助理做起。他的前同事告訴本刊,2012年起,復星開始在海外醫療、娛樂、金融等板塊加速布局,急缺像許垚這樣有國際背景的人才。許垚會說英語和法語,懂禮儀且形象氣質不錯。他先後參與收購葡萄牙最大保險集團控股權、投資入股加拿大太陽馬戲團等業務,成為復星國際部的法律總顧問和總裁助理。2015年到2017年,許垚連續三年榮獲湯森路透《亞洲法律雜誌》評選的最佳法務團隊及最佳法律顧問大獎,這也讓他在國內法務界小有名氣。

2017年5月,許垚離開復星集團,加入游族網絡。根據當年的公開報導,許垚在游族網絡組建法務團隊,幫助釐清《三體》版權,同時也處理電影跳票遺留下來的各種糾紛。他曾在採訪中回憶當年進入游族的狀態:「當我們法律人參與到項目中的時候,常常也是這個項目最低谷和棘手的時候,而我們法律人,就是要來救火,要來破局,要有勇氣成為那個change maker。」除了這種法律精英的自信,他也表達了對《三體》的喜愛。杉林是曾與他合作過的影業製片人,她告訴本刊,自己曾問過許垚為什麼要做電影,「他說他也是《三體》迷,喜歡小說的想像力,也想在電影行業中實現些什麼」。
這是許垚與林奇合作的開局——他們有一些相同之處:同樣在原有領域的年少得志,同樣對《三體》的認可,但除此之外,幾乎所有接觸過許垚和林奇的人,都跟本刊記者提到,在行事風格上,他們是兩個幾乎相反的人。
林奇愛穿T恤、運動鞋,打扮隨性,脾氣急,個性強,做事果斷,做事看中結果,也不掩飾自己的脾氣。周浩記得,《三體》陷入泥潭那段時間,原本性格就比較急的林奇發了不少脾氣。「有時候他脾氣來了,會直接拿起桌上的東西就扔,我們後來就不在他桌上放菸灰缸,就放幾本書,扔了也沒事。」周浩說,林奇經常給下屬設定目標,某一時間段內沒完成,就會被降薪或者裁員。有一次部門會議上,林奇看見兩位在游族影業待了兩年多而業績一直沒讓他滿意的同事。他當著其他同事的面直接說:「你們兩個還待在這兒幹什麼?直接去人事、財務結帳走人!」周浩說,有時林奇心情不好,也會在開會時對遲到的人罰款,「副總裁級別遲到了,直接罰款一萬到兩萬,不會手軟」。經常早上剛罵了一個高管,飯桌上摔筷子,晚上也不說道歉,就來個電話約對方去喝酒,有點江湖氣。
而許垚一路名校,留學海歸,辦事講究規矩體面。就連他的穿著,也是常年雷打不動的西裝三件套,白襯衫上的金屬袖扣經常不重樣。李婷在三體宇宙公司上海總部與許垚共事過兩年多。「他給我的印象就兩個字:精緻。」李婷說,首先是外貌,無論她什麼時候看到許垚,對方的頭髮永遠像剛從髮廊里出來,上了髮蠟或髮膠,定型很好。本身影視公司的員工平時穿著比較隨意,但許垚總是白襯衫,身材精幹,戴上眼鏡顯得文質彬彬。李婷記得有次冬季跟許垚去北京出差,霧霾天裡大家都穿著深色羽絨服,只有他穿了白色的長款羽絨服,特別乾淨。「第二個精緻是生活品位,我知道他在北京的分公司辦公室會點薰香,說是提神醒腦。有次我們出去聚餐,他找了家西班牙餐廳,其間他跟我們說了不少關於酒、食物和文化的東西,結束後他還讓我們打包食物帶給當天沒吃午飯的同事。」李婷說,許垚對員工的觀察很細,有段時間她工作較忙,有次許垚見到她,直接說:「看來你最近太忙了,胸針都沒換。」
入職游族網絡不久,許垚確實表現出他在法務方面的專業能力。2018年1月,許垚帶領團隊,花1.2億元收購了張番番和宋春雨的百星社,意味著游族影業完全擁有《三體》系列小說在全球的影視劇改編權。一個月後,許垚成為游族網絡非獨立執行董事,並於當年8月成為游族影業CEO,隨後擔任當年底游族新成立的三體宇宙公司董事及CEO,《三體》相關業務全部轉移到三體宇宙公司。

《三體》(2023)劇照
許垚剛到三體宇宙公司擔任CEO的工作,不少員工都覺得他很努力、「親民」。楊林是三體宇宙的前內容總監,他記得許垚剛涉足影業時,找北京、上海的全部員工一一會面,加起來大約四五十人。通常是在咖啡廳,聊每個人的工作內容,對業務的看法建議,以及希望他們引薦行業內更資深的人進入三體宇宙。許垚的微信朋友圈,幾乎全是《三體》的內容,他們的工作與《三體》高度綁定,連游族大廈11樓的辦公室也取名「紅岸基地」,這是《三體》第一部里一個重要的國防科研基地,主角之一葉文潔在紅岸基地第一次與三體世界建立聯繫。
李婷記得,有次她在許垚的辦公室里看見他在讀《故事》和《救貓咪》——兩本被影視編劇行業視為「入行必讀」的經典書,「可見他私下裡自己也在學習,溝通工作時我也發現他不是小白,能感覺到他在努力提升自己的理論」。後來,2019年6月許垚還參加了長江商學院的文創班,同期學員大多來自影視、話劇、有聲書行業。
另外,許垚積極推動公司的團建,他和員工一起去浙江舟山出海,在萬聖節cosplay、帶員工參加游族年會等等,「每次活動都看得出他很想帶動氣氛」。楊林記得,有一次許垚去中東國家出差回來,帶了許多手信,即使他在上海,也要把手信寄給北京分公司前台,讓大家分享。
但這些做法和林奇的需求似乎並不一致。谷睿是游族網絡的前高管,他告訴本刊,林奇做影視的思路,很像他早期做遊戲,認為高投入就有快速的回報,「賺快錢」,每個新玩家的獲客成本、包括玩家的活躍度大概是多少,這些基本都有數據支撐和自己一套規則。但影視IP開發有很多不確定性,有時一個IP孵化,起步就要3~5年時間,以《流浪地球2》為例,電影在世界觀構建和劇本創作階段就用了兩年。楊林則聽說,許垚在一些授權合作項目中,收回款的速度太慢,也讓性子急的林奇不滿意。
2018年末,三體宇宙不少員工都聽說許垚去跟林奇爭取團隊「13薪」的事。「當時林奇發火,說『你們不賺錢,還有臉來要錢?』」楊林說,最後員工們還是拿到了薪水,但公司一個小的特效團隊在過年前一天被林奇全部裁員。此後一些類似的工作,三體宇宙開始用外包的方式合作,楊林覺得這符合游族影業過去用人的風格。許垚的頭上,也許同樣懸著一把不知何時會墜落的劍。
投毒
林奇被投毒案發兩個月前,許垚曾接受過一次媒體採訪,除了談論《三體》的智慧財產權和開發模式。他還提到從法律人士轉為商業人士的困難,「發現不同背景的人,思維和交流方式比之前差異更大」。
根據一審判決書的內容,公安機關偵查發現,最早是2018年6月,許垚的手機備忘錄里開始出現對林奇的不滿,認為林奇沒有實現其承諾的股權等利益。當時許垚剛幫助林奇拿下《三體》全部版權,並進入游族影業。將不滿悄悄放進備忘錄里,似乎是許垚應對工作不快的一種方式。在他的備忘錄里,也記錄了一些對復星集團工作時期的不滿。
一年後,2019年5月和6月,許垚至少兩次找到林奇,商談自己應得的股權,林奇沒有同意。這份證詞是趙驥龍後來對警方做的,在這起投毒案中,他也是受害者。周浩告訴本刊,趙驥龍2016年進入游族影業,起初工作表現一般,是小中層,但因為有海外工作經驗,後期成為三體宇宙公司國際部業務負責人,是許垚的下屬。2020年開始,趙驥龍在推進《三體》海外版權開發業務上表現不錯,與Netflix、HBO等海外媒體公司都有聯繫合作。而這個時間段,林奇對三體宇宙國內部分的財務很不滿意,斃了許垚不少方案,也連續兩次給許垚降薪。

根據三體宇宙官網顯示,2018年至今,插畫集、動畫番劇、廣播劇、周邊商品、沉浸展、有聲小說等形式都已經納入了三體宇宙中
2020年5月,許垚權力再一次被收緊。根據公安機關偵查,此時林奇成立游族集團,下屬子公司財權、人權、法務全部歸集團管理,三體宇宙一些項目的審批更加嚴格,許垚曾表達過不願被收回公章,最後失敗。另一導火線,是林奇讓趙驥龍此後不必跟許垚匯報工作,直接找林奇匯報對外簽署合同事宜。幾天後,許垚詢問人事,說自己想辭職,但休假兩周後繼續回三體宇宙公司上海總部上班。此時,許垚開始在網上搜索毒素相關內容。
2020年下半年,許垚在公司的地位仍在明顯下滑中。先是8月,林奇開始物色能取代許垚位置的人。9月,三體宇宙與美國奈飛簽署協議,監製一欄只有林奇和趙驥龍,沒有許垚。10月,林奇找到了趙宇堯代替許垚。他在三體宇宙高層會議上宣布公司所有事項都要向趙宇堯匯報,當時許垚也在會上——這是林奇常用的邊緣化CEO方式,游族影業前幾任CEO也經歷過相似場景。11月下旬,林奇對趙宇堯說許垚頂著三體宇宙執行長頭銜在外接受採訪,要求趙宇堯快點入職。
這段走「下坡路」的日子,許垚與趙驥龍之間的不和,公司內不少員工都有感受。Jack是趙驥龍在國際部的下屬,他對本刊記者形容許垚與趙驥龍之間的關係是「against each other」(互相對抗),當時三體宇宙與奈飛的合作已經到了談論細節的階段,公司大部分文件要給CEO許垚過目,但如果文件與趙驥龍或其下屬有關,許垚會通過冷處理的方式阻撓。「比較childish,好像在顯示自己存在感。」林奇一位前生活秘書曾向公安機關作證,稱19樓林奇的辦公室旁邊有一個小餐廳,這是林奇邀請高管們一起吃飯的地方,她記得2017年許垚剛入職時很受器重,經常到19樓小餐廳吃飯,而2020年開始,小餐廳內更常出現的是趙驥龍。一審判決書顯示,許垚最後選擇這個小餐廳內的冰箱,放下帶毒的膠囊。12月15日上午,林奇中毒前一天,在19樓頂層的辦公室內與趙驥龍、趙宇堯說起許垚不願放棄CEO職位,「要的太多」,決定儘快解僱許垚。一天後,林奇服用了兩粒膠囊後毒發。

游族網絡官微曾發文《再見少年》告別林奇,並配有一張寫著「給歲月以文明」的圖片,這句話曾多次出現在《三體》原文中(圖源:游族網絡官微)
投毒案發生幾年後,曾捲入過《三體》項目的前工作人員之間,還會談論這件事。周浩看過一審判決後告訴本刊:「我就覺得許垚他沒想明白,你看我也被林奇降薪過、罵過,但我們沒什麼矛盾,我和其他高管也相處十分愉快,因為我們知道這公司最終又不是我說了算,就算是CEO,最終決定的事情不還得讓大老闆同意嗎?這是中國所有民企的狀況,許垚他不知道?」
關於《三體》的IP開發,騰訊網劇和2024年初上線的奈飛網劇,各有不錯的口碑。2024年6月上海電影節,三體宇宙和光線傳媒宣布將由張藝謀執導最新版電影《三體》。而三體宇宙公司,目前也脫離了游族體系獨立營運。這個在林奇生前給他帶來無限希望、麻煩甚至殺機的IP,在他去世後終於有了不錯的成果,但他無法再看到這些。
(本文選自《三聯生活周刊》2025年第12期,為保護受訪對象隱私,文中周浩、徐彬、李婷、楊林、杉林、谷睿、Jack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