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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機器人上市潮真相:缺錢花、手頭緊

機器人是一門燒錢生意。

人類和機器人共生的時代,或許比想像中來得更快。

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勛曾提出,「AI的下一波浪潮將是機器人系統」,並預言未來十年工廠將由軟體和AI驅動。

這波浪潮如今已反映在IPO排隊與融資數據中。

僅過去幾個月,就有仙工智能等十餘家機器人公司向港交所遞交招股書,宇樹科技等頭部玩家也在加速推進IPO。截至12月8日,有34家機器人產業鏈企業排隊等待聆訊中。

一級市場同樣火爆,脫胎於曠視的原力靈機天使輪融資2億;它石智航以1.2億美金刷新天使輪融資紀錄;銀河通用機器人完成11億元新一輪融資,為具身大模型機器人領域的單筆最大融資;星塵智能完成數億元A++輪融資,由國科投資和螞蟻集團聯合領投,而在一年內,螞蟻集團已連續領投星塵智能多輪融資。2025年前三季度,國內機器人創業公司融資總額約達到500億元。

但高熱度也伴隨著高爭議,在技術尚未成熟、量產成本壓力仍在、公司普遍虧損的現狀中,市場開始審視當前機器人公司的估值是否存在泡沫,以及整個行業能否真正走向規模化落地。

這些衝刺IPO或獲大額融資的公司,覆蓋了工業機器人、服務機器人、核心零部件等全產業鏈環節。我們將重點聚焦機器人本體公司,從它們的招股書與融資細節中,呈現這個新興行業的真實價值與未來走向。

老玩家上市,新勢力吸金

機器人賽道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紮根於工業、農業、服務業等某一細分場景的專用機器人;另一類是基於多模態感知,致力於適配多行業的通用型機器人。

專用機器人已發展多年,相關公司大多成立已有五至十年以上,涵蓋機械臂、AMR、四足機器人等形態。通用型機器人則是近兩年密集湧現的方向,大多數公司僅成立一到兩年,主要以人形形態為主。

不過,這兩類機器人並非有嚴格的界限。比如,為提升實用性,部分人形機器人採用輪式底盤以增加穩定性,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其通用性。

雖然這「一老一新」在商業模式、底層技術上存在差異,但它們共同構成了機器人賽道的基本格局,並反映出一些共通的行業趨勢。

近期扎堆IPO的機器人公司,大多是深耕多年的「老玩家」,產品集中在工業場景的專用機器人上,同時也在這一輪AI浪潮中主動貼上「AI+機器人」的標籤,以提升市場關注度和估值預期。

比如優艾智合聚焦於工業複合移動機器人(AMR+機械臂),其產品搭載3D視覺系統與AI算法,能實時識別、定位和抓取雜亂堆疊的工件,突破了傳統機器人只能處理固定位置物料的局限。

另一個典型案例是樂動機器人,它的智能割草機器人業務被視為公司的第二增長曲線,在搭載AI算法後,能自動識別草坪邊界、障礙物和地形變化,優化割草路徑,適應不同環境條件,如樹木、花壇、坡地等。

「老玩家」借上市潮迎來發展拐點,「新勢力」則在一級市場快速起飛。尤其是人形機器人,成為資本下注的重點方向。

融資數據證明著行業熱度。據IT桔子統計,2025年前三季度,國內機器人行業融資事件翻倍增長。尤其是Q3.共有243筆投資事件,同比增102%。

頻次增加的同時,金額也在走高。2025年前三季度,國內機器人創業公司融資總額約達500億元,是去年同期的2.5倍。其中,Q3總融資額為198.13億,同比增長172%。從今年下半年開始,這一行更是頻繁出現單輪金額在10億左右的高融資事件。

除上述融資公司外,宇樹、樂聚等一批動作更快的人形機器人企業,很多已經走到了Pre-IPO階段,距離上市只有一步之遙。

宇樹已經官宣預計在今年Q4遞表,且披露收入構成,其中四足機器人、人形機器人和組件產品的銷售額分別占約65%、30%和5%。其中,約80%的四足機器人被應用於研究、教育和消費領域;樂聚機器人獲上市輔導備案登記,擬在A股IPO;智元機器人已經完成反向收購上市公司上緯新材。

綜合從業者的說法,機器人賽道的火爆,主要來自兩大關鍵因素。

一是政策上給予了足夠大的支持。

一位投資人向「定焦One」介紹,這一批機器人企業的上市地點多選在港股,這是因為2023年港交所實施的《上市規則》第18C章,專門給特專科技企業開了「綠燈」,即便公司尚未盈利,只要符合一定條件,也能藉助這一新規申請上市。

另外,今年「具身智能」被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地方政府陸續出台扶持政策,從資金、場地到人才支持,都給了不少優待。

另一方面,機器人本身是一門高投入、長周期、資金消耗巨大的生意。而上市是一個「找錢」的好途徑,多家企業披露的募資用途中也提到,用於擴充融資渠道、提升品牌國際影響力等。

接下來,我們將透過招股書,進一步拆解機器人究竟是一門怎樣的生意。

機器人,錢都花在哪兒了?

先來看這些衝刺IPO公司的財務數據。

營收方面,多數公司的收入規模都達到了億元量級,並保持逐年上漲,表明市場對機器人解決方案的需求正在擴大。

但各家的收入構成存在一定的差異。

機器人公司的營收主要可劃分為三大類:機器人本體、機器人解決方案以及機器人配件。對於大多數公司而言,機器人本體和解決方案是兩大絕對的收入支柱,合計占比通常可達80%以上,部分公司甚至高達98%。樂動機器人相對比較特殊,收入主要來自視覺感知產品(包括傳感器與算法模組),占比高達94%。

而這個行業的高毛利部分,也從標準化硬體向軟體、算法及深度集成的行業解決方案轉移。單純銷售硬體在機器人領域已陷入「紅海」競爭。

儘管業務結構相似(以本體和解決方案為主),但各公司的營收規模存在明顯差異。比如凱樂士和臥安機器人的年度營收已達到約7億,而斯坦德、優艾智合、卡普諾的營收則大致在2.5億左右。

這主要因為,凱樂士機器人主要集中在物流領域,臥安機器人則面向商用及家用清潔等市場,兩者的產品標準化程度都比較高,市場需求也比較大。而營收規模較小的機器人公司,往往聚焦於工業製造、半導體等更為複雜且小眾的場景。

但無論是高標準化還是面向小眾高精場景,絕大多數公司都處於長期虧損狀態。

上述交表公司均未實現盈利,其中優艾智合虧損額最高,過去一年虧了2億。

虧損背後是機器人行業普遍存在的兩大壓力,研發和營銷。

研發是機器人公司最沉重的支出之一。一位從業者表示,一般來說,機器人公司的研發費用僅次於核心零部件採購。

以優艾智合為例,三年半累計研發費用超2.5億,2022年的研發投入甚至超過了當年總營收。截至2025年6月30日,該公司擁有144名研發人員,占員工總數的34.6%。

研發之外,在激烈的市場競爭性下,各家公司還必須花錢搶品牌認知度。於是,形成了營銷與市場費用遠超研發開支的現象。斯坦德機器人、翼菲智能、臥安機器人均屬於這類典型案例。多家公司在招股書中提到,因進行市場擴張,其員工薪酬、售後服務等支出顯著增加。臥安機器人更是表示,將繼續擴大銷售與營銷團隊規模,預計相關費用還將進一步上升。

處於技術突破與產品定義早期的通用機器人賽道,儘管沒有詳細的財務數據披露,但從業者的講述可以看出,同樣十分「燒錢」。

北京大學計算機學院訪問工程師,長期深耕網際網路、自動駕駛、機器人等行業的gashero對「定焦One」解釋,專用機器人在更換使用場景、用途時通常無法直接投入使用,往往需要大幅調整或改裝。而通用機器人能在幾乎不改動的情況下,快速適應新環境和新任務。這依靠的是「硬體平台+強大AI」的融合,需要更高階的「具身智能」技術作為支撐,因此研發難度和資金投入遠高於專用機器人。

他以薪資舉例,一位人形機器人研發工程師的年薪能達到百萬級,一家公司的研發團隊一般包含幾十人,僅工資支出就可能過億。

更大的投入來自實驗和製造環節。比如要部署1萬台機器人做測試(就像Waymo測試自動駕駛那樣靠堆車跑里程來證明安全,人形機器人需要堆數量才能把可能故障事件完全暴露),按一台10萬計算,至少需要10億資金,加上配套設備、維修工程師和辦公場地等費用,僅實驗階段就需要投入30億以上。但需要指出的是,測試階段「1萬台」不是硬性需求,而是極端假設下的成本上限估算。

近期還有消息稱,一批具身智能公司正在競逐2026年總台馬年春晚的贊助商資格。智元機器人開價6000萬元,宇樹科技則將報價拉升至1億元。儘管智元機器人方面回應稱「不是真的」,但也從側面印證品牌投入已成為機器人企業競爭的必要因素。

儘管專用機器人和通用機器人發展的階段不同,但兩者共同面臨著資金壓力。

上市融資潮後,機器人賽道還有三道關卡

IPO排隊與融資加速背後,是市場對機器人產業前景的長期看好。

IDC預測,到2029年全球機器人市場規模將突破4000億美元,中國將占據近半份額,年複合增長率約15%。需求的擴張吸引著更多玩家入局,企查查數據顯示,截至12月1日,國內人形機器人相關企業現存量達1218家,今年前11月註冊量已超去年全年註冊水平,同比增長119.2%。

但從資本熱度走向穩定發展,這些企業還需要邁過成本、可靠性、數據三道關卡。

第一道關卡是成本,這關係到產品的市場定價與普及速度。

機器人的成本主要來自硬體物料與軟體研發,且兩者都居高不下,這對人形機器人而言尤為突出。

摩根史坦利在最新發布的《人形機器人技術:把握未來》報告中指出,當前非中國供應鏈BOM(物料成本)成本約13.1萬美元。雖然中國供應鏈能降低不少,但從業者一致認為,當前人形機器人的成本仍然很高,高成本直接推高了產品定價。

目前,全球定價最低的消費級人形機器人是松延動力的「bumi小布米」,售價9998元,儘管拉低了用戶門檻,但也有從業者認為其功能相對有限。

業內普遍認為,2026年將成為機器人企業的商業化「大考年」,如何在性能不打折的前提下降低售價,是機器人企業要思考的問題。

第二關是機器人的「可靠性」。即一台機器人能否在複雜、多變、非結構化的真實環境中,做到安全穩定的執行任務。

機器人大多能做到在演示環境中水平在線,一旦進入真實的家庭或工業場景,成功率和容錯率便大幅下降。星塵智能副總裁王佳楠對「定焦One」表示,這與AI模型、本體性能以及兩者的結合都密切相關。

圖源/仙工智能微博

首先是AI模型的認知與抽象能力不足。

主要體現在對未知物體的識別和物理屬性估計、對操作本質的抽象與理解,對複雜環境的理解與動態規劃,以及對環境交互反饋信息的利用,都有欠缺。機器人依賴傳感器「看」世界,在實驗室里,物體是已知的、背景是乾淨的。但在真實場景中,它需要識別新物體的形狀、估計其重量,這對其「未知估計」能力提出了極高要求。

比如完成「倒水」這一任務時,人類能輕鬆理解其本質是控制水在重力的作用下轉移,但對AI模型而言,從海量數據中抽象出這種高級任務語義並實現泛化,仍然非常困難。

其次是機器人本體性能不足,導致「手眼協調」精度不夠。

在結構化場景中(比機械臂永遠在同一個位置),機器人能非常精確地重複同一個動作,但變化的環境中,它需要的是「相對精度」和「適應性」,「無論杯子在哪,都能準確地抓住杯口」就屬於當前技術的短板。

最後是AI模型與本體的結合還不夠,即「聰明的大腦」難以指揮「笨拙的身體」去完成精細任務。即便聰明的大腦(AI)想出了巧辦法,但身體只能理解數字命令,導致機器人看起來總是行動慢半拍。比如看到桌上的水杯在晃悠,人會趕緊去扶住那個杯子,但機器人需要給出詳細指令。

第三道坎是數據短缺,限制了模型泛化的能力。

實驗室數據有限、真實數據獲取昂貴,且不同場景的分布差異巨大,導致機器人難以做到「舉一反三」。對此,各家的解決辦法不同,有的傾向於利用合成數據,有的則以真機數據為主,同時利用從網際網路上採集的多模態數據,進行預訓練或輔助學習。比如星塵智能採用繩驅方案,其仿生設計有助於高效獲取真機數據,並結合網際網路多模態數據進行學習,從而彌補真實數據短缺,並提升跨場景泛化能力。

綜合來看,儘管這三道關卡共同限制著機器人大規模落地,但多位投資人表示樂觀。

AI行業資深投資人王晟表示,當前市場非常看好以AI為基礎發展起來的人形機器人賽道。他預判,明年人形機器人的融資熱度將持續,且資金更向頭部公司集中。

總之,這一輪機器人公司的IPO與融資熱,反映出「智能」本身在技術上首次成為可以被量化的指標,為整個機器人賽道打開了廣闊的想像空間。但從「可行的技術」邁向「可靠的商品」,仍然需要時間。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定焦One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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