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祖母,目不識丁,一生含辛茹苦,從事過的唯一職業就是幫傭,卻在半個世紀前被難,成為那個時代最早的受難者之一。
五十年來,一想起那一幕幕場景,悲哀、悔恨、激憤,我就難以自己,似乎已經成了永久的心靈創傷,灼痛不已。
鐵一號鐘樓前受辱
1966年,我家住在北京張自忠路三號,這裡過去是鐵獅子胡同一號,所以習慣稱鐵一號。鐵一號是人民大學的宿舍。九月的一天,我偶然在我父親的抽屜里發現了一封發自上海嘉定的電報,報封上的收報人是「中共北京市中國人民大學黨委」。我當時九歲,看到這封來自我祖籍的電報,很自然就聯想到我的祖母。趕緊抽出電報一看,淚水頓時奪眶而出。電報寫道:
「你校檔案系陳兆祦之母張雲英於9月8日投河自殺希通知陳來處理後事為要嘉定婁塘派出所。」
電報帶有加急字樣。
別看我年紀不大,但祖母自殺的原因似乎已經無需大人解釋了。那年的八月,史稱「紅八月」。一天我去祖母住的地方給她送東西,在紅一樓甲組五號,迎面就看到一張半扇門大小的「勒令」,白紙黑字寫著:限令地主分子張雲英立即返回原籍,接受勞動改造!!!署名是東城區紅衛兵。
我敲了敲門,無人應答。鄰居告訴我,「你奶奶正在鐘樓下面呢」。鐘樓是鐵一號大門內正中的一座建築,算是這座院落里的主建築,鐘樓底層的大教室進入文革後就成了批判會的場所,大教室外的空地處於路口,人來人往,則成了批鬥會的地方。
我趕到那裡,黑壓壓的人群正圍著中間的空地,二十多位平時住在大院裡的爺爺奶奶們蹲在地上,低著頭,脖子掛著一塊塊牌子,上書地主分子某某某、富農分子某某、資本家某某某、國民黨反動軍官太太某某、大地主小老婆某某某。我的祖母蜷縮其中。遣返原籍前,紅衛兵強迫他們每天到這裡接受批鬥。
我沒敢細看,轉身跑回家中,一路還聽到院裡的小夥伴喊我是地主婆的孫子。
我的父母當時每天都在西郊人大參加文革,很晚回家,有時根本不回家,晚上和我說了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叮囑要我好好上學,不要管我奶奶的事情。可我每天上學都要經過鐘樓前,都會看到人們圍著祖母他們辱罵、吐口水,心裡很不是滋味,也很困惑。
我們兄弟三人一直都由祖母照顧,她辛苦勤奮,不但為我們洗衣做飯,還抽空打掃樓道,將樓道的扶手從上抹到下,從來都是乾乾淨淨。她怎麼會忽然成了眾人憎恨的地主婆?和她一起挨批鬥的那些爺爺奶奶怎麼也轉眼間就成了階級敵人?
大概過了一周,一天中午下學回來,在紅一樓旁的路上,正巧撞上我父親和我表兄,一邊一個,中間是我祖母,往大門口匆匆趕去。我祖母一眼看到我,就高聲呼喚我的小名。我正想迎上去,不想我父親拼命擺手,讓我繞過去。祖母過去後,還不停地回頭喊我,我也邊走邊回頭,但始終沒喊出一句來。沒料到,這一回頭,竟是我與祖母的永別!
家鄉水塘慘遭不幸
回老家的一路,她是怎樣的情景,我無從得知,但可以想像出來。
那時北京火車站有部滾動電梯,大概算是大眾可去的公共場合里唯一的一部電梯。我們這些少兒在那個年代也沒什麼可玩耍的,所以常常跑去乘坐,當作樂趣。在北京火車站,不時可以看到像我的祖母那樣的人,被剃成陰陽頭,身上還打上各種標記,有人往他們身上扔石頭,有人吐痰。我親眼目睹一位老人,頭上血流如注,自己捂著傷口往車站裡面跑去。
過後很多年,我聽上海的親戚說,我的祖母在列車上被紅衛兵發現是遣返的黑五類(地富反壞右),就當場給她剃了陰陽頭。祖母用頭巾包著頭,先到上海,看望了幾家親戚,發現家家都已自身難保,只得回到嘉定婁塘鎮。
1986年春天,我第一次來到我的祖籍嘉定婁塘,不想,轟動了鎮上,說是:陳家裡的孫子回來了!還有人說我是「陳家姨娘的孫子」,而祖母實際是「續弦」,並非側室偏房。我佇立在祖母自盡的那一窪水塘旁,男男女女都圍在我的身邊,向我訴說他們所知道的情形。
一位老奶奶抓住我的胳膊說,她也是當年被趕回來的,但她熬過來了,「如果你奶奶像我那樣,忍一忍,大概就可以活過來的。」
「她死的時候,一條頭巾包著整個頭。我們都看到了。」幾位中年人細緻地形容。
住在水塘旁的一戶人家告訴我,祖母的遺體漂浮在水塘靠近他們家的那一側,派出所打撈遺體後只得從他們家門裡抬出,為此還鋸掉了門框。
經人引領,我來到祖母棄世前棲身的小屋,這是一戶人家的柴房,不足六平方米,陰暗潮濕,連一扇窗戶都沒有。鎮上的人說,祖母被鎮上安排住在這裡時,只有雜物,沒有床,也沒有桌椅。眼見如此簡陋破敗的地方,我不知道那短短的幾天,她是如何生活的。
此情此景,已經令我心酸不已,可更為悲愴的內幕還在後面。
當晚,我住在嘉定城裡。好友的姐姐在檢察院工作,她的鄰居是法院法官,他們說,小的時候常常跟隨大人去我祖父家,認識我的祖父母。文革後,清理文革遺案,檢察院和法院都懷疑我的祖母是他殺。理由是,距離她最近的是一條河流,如果投河,為什麼不選擇這裡,而跑到距離較遠的大東街水塘,淺淺的水塘很難淹斃。
我的祖母帶回的日用品很多,共有76種,上百件,完全是打算長期過日子的模樣,為什麼會忽然自盡?最關鍵的是,她留下的全國糧票很多,錢卻極少,而據我的父親和親戚們說,為了她回鄉度日,每家都給了不少錢。這些錢估計是被人拿走了,之所以不拿全國糧票,那是因為容易被察覺。縣裡懷疑謀害我祖母的人是大東街的造反派,是謀財害命。
當我將這些疑問帶回婁塘鎮時,鎮上的人卻說不會的,他們對我祖母都很好,很照顧的,沒人會謀害她。
以後,每次去上海,我都會來到婁塘的這片池塘旁默默思念我的祖母。鎮上見過她的人儘管越來越少,但年輕一代又都會告訴我,他們聽父母、祖父母講過,知道有一位老太太曾經在這裡自殺。再往後,池塘填平了,新房紛紛建起,但一個遙遠的回憶依然不散:一位老人很多年前在這裡結束了生命。說是老人,其實,祖母遇難那年才59歲。
與大時代結為因果
我的祖母究竟是投塘自盡還是被殺後投進池塘?這是一個永遠的謎。無數個日日夜夜,我因祖母的遇難而自責、而悔恨。臨別時,我竟然沒有再喊她一聲奶奶;當我知道她的不幸後,竟然沒有致信嘉定,要求徹查她的死因。
終於,有一天,我在夢中又遇到了我的祖母。她的形象定格在鐵一號鐘樓前的那一幕,散亂的頭髮、蒼白的面容、身上落滿痰跡。我猛然驚醒,兩天後就趕到上海,托好友為我的祖母在嘉定選擇了一塊墓地。當墓地落成時,我面對墓碑,心中長久地默念慈愛的奶奶。說這是墓地,可連衣冠冢都不是,墓碑上下,空空蕩蕩,沒有一張照片、沒有一片遺物,只存有我們這些子孫的哀思之情。
雕塑家吳為山曾為我的祖母塑了一尊頭像,因為無從看到我的祖母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只能從對我的了解來想像我的祖母。結果,塑像看上去好像一位知識女性。事實上,我的祖母從未讀過書,右眼自幼患疾,幾近失明。
根據現在找到的族譜看,我的祖先陳萬山曾經居住在浙江餘杭,滿清入關,「嘉定三屠」,以致嘉定田園荒蕪,於是他率全家徙居江蘇嘉定婁塘,晴耕雨讀,開創家業。先祖陳虞璇確實是位鄉紳,或者叫地主,不但家有良田,還在上海幾家大企業做過會計師,舊時稱帳房先生,家裡的書房擺滿了中外書籍,而我的伯父曾是上海有名的律師。
祖母姓張,原本住在婁塘臨近的鎮上,家境貧寒,祖母的母親就是我祖父家的傭人,因此常常帶著我的祖母過來一起為我祖父家做事。我的祖父花甲之年斷弦,就娶了我的祖母,生下了我的父親。
祖母自入陳門,幾乎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祖父因中風而半身不遂,家道中落,祖母獨撐門戶,母兼父職,只能靠變賣田產過日子。日軍侵華,江浙淪陷,祖母背著包袱,攙扶著我的祖父,拉著我的父親,加入了逃難的人群,輾轉於江南各地,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上海成為孤島之際,祖母懷揣大米,夜間爬過封鎖線,靠槍口下販運糧食養家餬口。由於家族財產糾紛,祖母還曾被告上法庭,關入大牢。
1947年3月,祖父病故,此時家裡已經田無一壟,房無一間,祖母和父親二人寄人籬下。祖母不得已,外出幫傭,直至1950年代初才進京與我父親生活在一起。大約六七年前,我曾托人查閱上海嘉定的土改檔案,其中我家多位親戚的名字均有記載,而祖母,既無田地記錄,也無房屋在案,可偏偏因為我的祖父曾經是地主,結果劃了個地主成分。這個「剝削階級」的帽子一戴就是終生。
土改對中國社會最深遠的影響,豈止是其中發生了什麼,其階級成分的劃分和出身的認定,更成為一種烙印,長達30多年裡,讓一部分人幾代在社會生活里抬不起頭來,左右了他們的人生走向。一遇政治運動的風吹草動,他們往往最先遭劫。文革爆發,他們又是最早的受難者,一再被宰割、被侮辱、被傷害。慘絕人寰的北京大興、湖南道縣等地的屠殺無不以他們為目標,從剛出生的孩子,到七八十歲的老者,無一倖免。
我在農村插隊時,全村有30多位所謂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及其子女,經常被大喇叭叫到大隊部訓話。苦活、累活,不記工分的活,都由他們承擔;招工、當兵、外出上學,與他們完全絕緣。而他們大多成長在新社會,除了血緣硬被打上印記外,與舊時代毫無關係,卻一生下來就成了「賤民」。有的人雖說被「摘帽」,可「摘帽」本身就是一種帽子,依然低人一等。直至改革開放以後,他們才不再受歧視。
我的祖母,一介平民,生下來無非就是幹活、結婚、生孩子,相夫教子,靠自己的雙手勞動一生,對政治一無所知,既不想招誰,也不去惹誰,只求過個平穩日子。可是,時代的驚濤駭浪卻將她推入深淵谷底,命如螻蟻,不要說反抗,就連活下去的機會都喪失殆盡,只能任人踐踏,草草結束了短暫的生命。
半個世紀過去了,但願祖母在另一個世界平安無事,但願她的冤魂寄身那方墓地,不再遊走哀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