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旅美五年最讓我牽掛的母親
旅美五年來,最讓我牽掛的是母親。母親80歲生日那年,就想寫一篇小文,記述母親80年平凡的過往,母親4個弟兄姊妹只有她活過了80歲,母親的大哥也是我的大舅死時63歲,在家裡干農活,不小心從梯子上摔下來引發腦溢血致死,我姨娘死的時候69歲,小舅舅死的時候離80歲只差幾天,表哥本來打算為他慶賀80歲生日,結果也是一病不起,沒有活到80歲。
人生八十古來稀,母親今年不知不覺90歲了,她經歷了這個國家的巨大變遷,也經歷了家庭的悲歡離合,能夠活過90歲,當然是高壽了。2019年過年正好碰上武漢病毒爆發,我陪母親在鄉下住了一個多月,每天看著母親早早起床忙忙碌碌,沒有片刻的閒暇,把屋裡屋外收拾的乾乾淨淨,幸福感常常由然而生。母親在這個家就像磁鐵一樣,對於我來說,母親在家就在,無論𠂆𠂆身在何處,都會常常思念遙遠的家鄉。
我家的後院種了不同品種的果樹,有成片的柚子樹和小桔子樹,還有嫁接的甜橙、水蜜桃和幾棵棗樹,20多年前移栽的一棵杉樹長的像一把巨大的傘,夏天站在樹下會感到陣陣清涼,三棵八月桂長的很慢,每年八月開花季節散發出濃郁的桂花清香,後院裡還有一畝多蔬菜地,似乎永遠有干不完的活,無論吹風下雨,母親總是一個人彎著腰在後院裡停歇不下來。
果子成熟的季節,村民誰想吃誰都可以來採摘,現在生活條件好了,村民也不稀罕這些水果,一多半掉下來爛到了地里,我常常勸說母親,種這麼多菜又吃不完,乾脆別那麼忙活了,母親總是笑著說不種菜這菜地就擱荒了,只要還能動,每天動一動手腳多好啊,等到那一天干不動了,就只能撒手不管了。
我曾多次把母親接到城裡,她實在不習慣城裡枯燥乏味的生活,平時連說話的人都沒有,不像在村里,可以隨時串門去閒聊,每次她到城裡住不了多久就喊著要回去,總是惦記著自家的院子,惦記著村裡的老人小孩甚至誰家的紅白喜事,那是她的世界是她的精神寄託,至於城裡的喧鬧和美食,她似乎都沒有什麼興趣。
回想自己從年輕時外出闖蕩,無論路途多遠出行多不方便,我也會提前買好機票或車票,回到母親身邊,在北京時,還常常驅車一千多公里,一次也沒有中斷回家過過年。2021年2月從新加坡中轉到美國後,一晃五年過去了,這五年只能通過視頻與母親說話,母親的聽力越來越差,記性也越來越差,以前兄弟姊妹的生日、電話號碼還有孫輩的生日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到了前年連自己的生日也記不得了,有時候我會問她,還認得我嗎?她臉一沉:「自己的兒子怎麼不認得!」這種漸漸失憶的症狀到了現在,連天天照顧她的親人也認不出來了。
母親一生好強不認輸,即使漸漸失憶,卻從不肯承認。我常常想用幾個字來形容母親的一生,孤獨、倔犟、節儉、友善……傳統中國女人身上的美德都依稀可見,那一輩人所經歷的苦難她都經歷過,只是從未聽到她抱怨,而更多的是感恩,她常常會提起那些在苦難中幫助過她關心過她的親人和鄰舍。
我的外祖父在民國時代畢業於武昌高等師範學校,畢業後一直在家鄉教書,曾經當過縣裡管教育的官,國共內戰爆發後,外祖父當年的同學紛紛寫信給他,教他辭去官職賣掉田地,外祖父預感到共產黨來了天地要變,辭官回到山裡去教書,把河邊上百畝良田賤賣掉,外祖父還是在1947年沒有躲過一場傷寒,外祖父死時母親才11歲,母親4歲時,外祖母因病不治而亡,外祖父一死,那個家就散了,後媽很快也離開了,母親靠哥哥姐姐拉扯長大。
我的父親是遠近聞名的孝子,一直照顧陪伴我奶奶,奶奶86歲去世後,父親才考慮婚事,跟母親結婚時,父親已經36歲,父親是碼頭工人,吃國家糧,因為住在鎮上沒有自己的房子,有人拿兩間房換走了父親和我的城鎮戶口,1968年文革期間,小鎮被徹底剷除淪為一片廢墟,按說父親要安排到別的地方工作,由於城鎮戶口沒有了,只能投親靠友去祖藉地農村種地,下放到農村只有4年,父親吃了很多苦,依然難以為生,1971年過年前,父親揣著十塊銀元乘坐客車去換錢,不知道銀元被偷了還是掉了,父親從縣城走路回家就一病不起,1972年6月就撒手人寰,時年48歲,留下母親和我們兄妹仨。
那一年,母親沒有時間悲傷,生活不允許她倒下。她一個人,在農村,獨自面對風雨,把所有的苦痛壓進身體裡,把所有的軟弱藏匿起來。
父親死後的日子,我印象最深的是家裡的米缸常常找不到一粒米,母親拿著升子和袋子找生產隊的人去賒米,為了讓我們多吃一口飯,母親常常一天只吃一頓,吃肉對我們來說更是奢侈,只有過年舅舅和姨娘送幾塊肉幾條魚,因為是超支戶,生產隊殺豬捕魚,我們家也輪不上,有時候鄰里殺豬也會給們送一小塊,我家門前有一條大河,每逢漲水可以撈到不少魚,河水退去後河邊坑坑窪窪的積水裡也有很多魚,撈魚是兒時最美好的記憶。只是煎魚需要油,油對我們來說是很珍貴的東西,沒有油,魚乾的腥味太重很難吃。
我是長子,15歲高中畢業回家務農,說是高中,其實只相當於小學,雖然讀了9年書,幾乎有一半的時間是在干農活,我回到生產隊時還是人民公社時期,一個正常勞動力一年掙的工分根本不夠養家,到年底分紅能夠分到10元錢就是好消息,我家是生產大隊的超支大戶,累計欠了500多元超支款,干一年掙不了10元錢,我當時覺得超支款一輩子或許都還不完。
好在兩年後農村實行包產到戶,我們家落實了政策,母親在家開了小商店,我也到了公社工作,那筆巨大的超支款很快還清了。1983年我離開家鄉外出讀書謀生,每年過年都要回去陪母親住上十天半月,母親在城裡把弟弟妹妹的孩子帶大,又回到鄉下,一個人面對漫長的孤獨和寂寞,這種孤獨寂寞使她的記憶常常停留在過去的時空裡,這種失憶症到現在還沒有找到解決辦法,不少醫藥公司投入巨資研發,直今效果並不明顯。
母親這一生,幾乎從未真正屬於過某一個時代。她出生在民國時期,長在戰亂與動盪之中,成年後又被捲入一次又一次歷史轉向。時代的浪潮來臨時,她只是被推著往前走——失去母親、失去父親、失去丈夫、失去原本安穩的生活,再到晚年失去記憶。
當她漸漸失憶,我忽然意識到:母親正在忘記她曾經經歷的那個時代,而那個時代,也早已忘記了她的存在。但正是無數像她這樣的人,在不被記錄、不被歌頌的角落裡,把一個又一個破碎的家庭,撐過了最艱難的歲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