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月24號,家裡的糧食就吃光了。下午,姥姥,媽媽,哥哥或我,就帶上錢和面口袋,去糧店排長隊。
當然,還得帶上糧票。那時候人人都有糧食定量,方寸大小的糧票比錢更重要。我剛上高小,正是「祖國的花朵」,政府給我們的定量是每月24斤半,平均一天8兩。
現在的北京孩子,絕吃不了8兩主食。除非貧困地區。事情就這麼怪:越窮,胃口就越大。那時候整個中國都在鬧饑荒,糧食少,油、菜、肉更少。每天光吃點兒碳水化合物。日子一長,人人都成了餓狼。
仍是政府體恤,允許百姓們寅吃卯糧——每月24號午後啟用下月的糧票。於是,一過12點,姥姥、媽媽、哥哥或我,就帶上錢和面口袋,去糧店排長隊。
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把買來的口糧分開,裝紙袋兒。要按天數分,買幾天的口糧就得吃幾天;要按頓數分,早稀,午干,晚稠,定好食譜;要按種類分:粗糧細糧搭配。總之是計劃經濟,目標是堅持到下月24號。
口糧是定數,每月的天數卻不同。這個月31天,姥姥就嘆氣;下個月30天,我們就雀躍;最數2月份慈悲了,同樣的口糧,只須應付二十九天,甚至二十八天。真真是占了大便宜。
糊紙袋兒也能占便宜,因為那得「打糨子」,而且用白面。把白面口袋抖乾淨,用水泡;泡出來漿水兒,再多少加點兒麵粉,放到鍋里,煮到鼓泡兒,就粘了。糊紙袋兒的時候,你可以趁人不備,把本該抹到紙上的糨子抹進嘴裡。糊完紙袋,鍋里總還會掛點兒糨子,兄妹幾個便可以公然彎指頭刮,伸舌頭添了。
兄妹四個。我是老二。都說老大忠厚,老二狡猾。我的實踐檢驗了這個真理。我老是餓,餓得早節不保,想出了一個壞主意。
那月買口糧,我搶著去了。姥姥讓買30斤棒子麵,我卻只扛回了28斤。自然,我是按30斤交的差。家裡也是按30斤分的袋兒。
以後幾天,我做賊心虛,保持著高度警惕。姥姥熬菜粥了,攪著面,兌著水,撒著剁碎的爛菜葉子……我偷眼看她的神態,總覺得她的眉頭比以往皺得深。吃飯了,媽媽象平常一樣,你一勺我一勺地配給。我不敢再計較勺里的深淺,碗裡的稀稠,還竭力把喝粥的速度放慢,好象那玉米面倒比平常多了似的。
還好。沒人察覺口糧被剋扣了。反正頓頓吃不飽,難得一個填滿了的肚子做比照。剋扣下來的糧票和錢也安然無恙:我今天夾在書皮兒中,明天墊在水彩盒襯底兒下,就是不敢放進衣兜——媽媽有時要給我洗衣服的。
終於,我放心了,決定大大地奢靡一番。夢寐以求的是一種「高級點心」:一個小盤兒里碼著七八小塊兒,交一兩糧票,5毛錢,就嘩啦倒給你。一個同班同學就買了。他爸爸是高幹,掙錢多,還領過能頂糧食吃的「小球藻」……我不行,貪污的棒子麵錢總共兩毛,買半盤兒高級點心都不夠。當然,我也有零花錢,媽媽給我租小人書看的,一天一分錢,能租一本厚的,或兩本薄的。但是,即使我一個月不進小人書店,也剛能湊足一盤高級點心,那剩下的一斤九兩糧票呢?
我返回了計劃經濟軌道:買大火燒。大火燒2兩一個,5分錢。2斤糧票10個,正好5毛錢。3天買一個,正好吃一個月。等到下個月再買糧食的候……
卻沒等到下個月。
沒等到下個月,大火燒就變味兒了。
開始,大火燒當然極好吃:熱,酥,香。放了學,排著路隊,走到院門口,我跟同學們說聲再見,就進了門洞兒。但我並不回家,看看路隊走遠了,再一溜煙兒跑出來,直奔胡同口。胡同口有個小飯鋪兒。飯鋪里有個老爺爺。老爺爺「公私合營」後悲哀了一陣兒,「超英趕美」時興奮了一陣兒,趕到「三年困難」,又無精打采了。
「買一個火燒!」我意氣風發。老爺爺狐疑地打量我……我把攥熱了的糧票和錢遞上去,他便看也不看,收下了。那時候的人還不會造假,也就沒什麼防範意識。
當然,我的糧票和錢都是真的。我不蒙外人,只騙自己人。
我拿著火燒,來到街頭,靠著電線桿子,看著噹噹駛過的有軌電車,狼吞虎咽。也有時,我走向小人書店,對著玻璃窗里的孩子們,細嚼慢咽。又有時,我把下午的美餐提到清早,站在校門口,美美地咀嚼……大火燒不僅能充實我的肚子,也能讓我挺起肚子,面對周圍的目光:艷羨、嫉妒、猜疑……還有那個高幹孩子視為同類的親熱。
可惜,好景不長。
姥姥蒸了一屜菜糰子,棒子麵皮兒,白菜梆餡兒。最大的一個留給媽媽,最小一個的她自己吃。做金銀捲兒或貼餅子也是這樣。中不溜兒的由我們兄弟4個挑。妹妹是女孩子;弟弟還沒上學。競爭主要在哥哥和我之間展開。姥姥疼哥哥,說他是長外孫兒,應該先挑。媽媽偏向我,說我常得病,得增加營養。母女各執一詞,結果達成了折中協議:我和哥哥輪流挑,一人一次。
那天,輪到我挑了。我剛在外邊獨吞了一個火燒,於是就挑了個小點兒的。
倒不是因為吃飽了。3天加一個火燒,添不了多少油水。要讓我敞開吃,我還能把一籠屜菜糰子都包了圓兒。可我就是覺得……心虛,膽怯,不自在,於是就破天荒挑了一回小的。
姥姥大惑不解,摸我的腦門兒:「怎麼了?不舒服?」
我有口難言,吭哧著。人一有難言之隱,往往就吭哧,吭哧一會兒,往往就吭哧出假話來,往往還是漂亮的假話……「大哥個兒大,比我能吃……」
姥姥萬分驚喜:「這孩子……懂事兒了……」
夜裡,我都鑽被窩兒了,媽媽才回來。愛告狀的姥姥一反常態,開門兒就報喜:「小正這孩子,懂事兒了!」
爸爸在天津工作,家裡是媽媽主事兒。媽媽那時是翻砂工,重體力勞動,工廠離家又遠,再加上一向爭強好勝,熱心社會活動,每天回家,就筋疲力盡了。姥姥疼哥哥,更疼媽媽,有時,等我們睡著了,或認為我們睡著了,就從各個紙袋裡搜刮一點兒公糧,給媽媽開小灶,弄碗「撥魚兒」、「疙瘩湯」什麼的。說不定還能變出一個雞蛋臥進去。
然後,姥姥又去給妹妹把尿——妹妹還小,一把尿就哭。有時候就把我吵醒了。我醒了,就也想撒尿。
媽媽把碗湊到我嘴邊:「吃口臥雞蛋。」
我推辭。不僅是因為聽見姥姥嘆氣。
「輕易吃不著……快,吃了接著睡。」
我就吃了。
接著卻睡不著了。聽姥姥打呼嚕,聽耗子在頂棚上啃高麗紙。剩下的糧票和錢正塞在牆縫裡。但願耗子找不著……
以後幾天,我變勤快了。幫姥姥倒爐灰,幫媽媽纏毛線,跟哥哥一起抬水,還把抬水的棍子往他那邊探,學習上也加了把勁兒。可是,還不行。就好象今天得一個5分兒,並不能抵消昨天的2分似的。數數剩下的糧票。還有8兩。我卻不想再吃4次大火燒了。
我又想出了一個解脫的辦法。
放了學,排著路隊,走到院門口,我跟同學們說聲再見,就進了門洞兒。看看路隊走遠了,我忽然做出驚喜的樣子,一溜煙兒衝進家門。「姥姥姥姥!我揀了四兩糧票!」我捏著兩張糧票,在姥姥眼前搖晃。
「真的?哪兒揀的?」
「就院門口兒!台階兒底下!」
姥姥樂得呲出了假牙,反覆摩挲著揉皺的糧票:「……這孩子,眼神兒真好……夠熬鍋菜粥了……唉……也不誰這麼馬大哈……丟什麼也不該丟糧票呀……」
當晚,喝菜粥的時候,當著哥哥妹妹弟弟,姥姥把刮下的鍋底全扣進我的碗裡:「甭眼氣!有本事你們也揀兩張糧票兒去!」
我還有兩張。倒不是捨不得全交公,是希望多還給全家幾次驚喜。於是,第二天,我故技重演,又咋呼了一回。
這次,姥姥驚喜過後,又皺起了眉頭:「還是老地方揀的?」
「啊!就門口台階底下!」
「邪門兒……昨兒就沒看見?」
「啊……」
「興許是前天晚上風颳過來的……也多虧昨晚兒沒再颳風……」
也多虧我再沒有糧票了。
夜裡,媽媽把我搖醒了。她們廠里發加班兒的夜宵:半個烤黃了的大眼兒窩頭。
全讓我一個人吃。
這回,姥姥不但沒嘆氣,還端給我一杯白開水:「慢點兒吃,別噎著。」
姥姥和媽媽都看著我吃,看著我笑。
我真喜歡看她們笑。
禮拜日,一個叫劉雍的同學找我去逮蛐蛐兒。我們就去了西郊。西郊蛐蛐兒多:草垛里的蛐蛐兒個兒大,鐵道邊兒的蛐蛐兒牙硬。
可是,沒等發現蛐蛐兒,我們先發現了一幫奇怪的人——一大幫城裡打扮的人正貓著腰,撅著屁股,在菜地里摘茄子、拔茄子秧兒。一個農民伯伯黑著臉兒,在一旁溜達、吆喝。
「手底下利索點兒啊!頭晌午把這塊地拾掇乾淨!我可把話說在頭裡:拾掇完了,一人五斤茄子,家走。拾掇不完,就空著手回城!」
忽然,我好象又看見了姥姥和媽媽的笑。
「走!」我慫恿劉雍,「咱們也掙五斤茄子!」
掙茄子的人真不少,男女老少都有。我和劉雍混進去,竟沒被黑臉兒伯伯發覺。
可是,才幹了不一會兒,我們就受不了了。地皮太干,茄子秧兒很難拔;我們的手太嫩,拔幾下兒就起了水泡;黑臉兒伯伯又極可恨,指揮一切不說,嘴裡還不乾不淨,數落個沒完,大意是城裡人都不行:懶,笨,窩囊廢,白吃飽兒。
於是,連累帶氣,我又想出來一個壞主意——這回我可要蒙外人了。
茄子本應放進竹筐,茄秧兒本應抱到地頭。我和劉雍把茄子秧和茄子一起抱上,扔進地頭的壕溝……嘿,過一會兒,我們再脫離勞動大軍,還原成逮蛐蛐兒的。不逮蛐蛐兒,逮茄子!
我把黑臉兒伯伯看扁了。
他沒發現我們,卻發現了茄子。他沒想到是我們作怪,卻把怒火發泄在全體「城裡人」身上:「餓瘋了吧?偷慣了吧?行!到時候一人兒扣一斤,四斤!多一個都不給!」
我把城裡人全坑了。
看著黑臉兒伯伯發威,聽著城裡人埋怨,我更沒勁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劉雍問我怎麼了。我說肚子疼。
劉雍突然也狡猾了,儘管他並不是老二。他讓我繼續疼、使勁疼、疼出樣兒來,最好是哼出聲來。他去找黑臉兒伯伯。
黑臉兒伯伯不動聲色地看著我,使我心驚膽戰。再哼哼,倒也自然了些。
黑臉兒伯伯發問了:「你們倆兒沒大人帶著?」
我先點頭後搖頭。
黑臉也先點頭後搖頭:「去拉泡稀,家走吧!別幹了。」
劉雍支支吾吾:「那我們幹了半天……」
黑臉不再開口,從近處的大筐里撥拉出一些最小、最難看的茄子,扔到我們跟前。想想,又把它們撥拉成兩份,就走開了。
我和劉雍也走開了——他假裝攙著我,我假裝直不起腰。
我們當然帶上了那些茄子。再小,再難看,也是茄子。
一共10個。一人5個。我至今記得清楚。
走出老遠,我們才笑出聲來。
姥姥那天出去了。媽媽好象不大舒服,靠在床頭養息。見我帶茄子回來,忽然來了精神,吩咐哥哥妹妹們到床頭集合。
媽媽把生茄子切成薄片兒,一輪兒輪兒地分發。她自己也吃,邊吃,邊問我茄子的來歷。
我隱瞞了欺騙,突出了勞苦,還展示了手掌的血泡。
媽媽始終微笑著,眼圈兒卻漸漸紅了。
我仿佛一下兒長大了,生出了為家分憂的使命感。此後,連動腦子帶動手,我又讓家裡開了幾次葷。
我去頤和園摘桑葚兒:不買門票,從圍牆的破口翻進去,去西堤——那裡人少,桑樹多。找一根短棍兒,綁一個鐵鉤,爬到樹上,隱在葉後,先吃夠了,再摘足了。凱旋的時候,要帶上手套兒,捂上口罩兒,免得管公園的人發現染紫的手和嘴。
我去什剎海摸河蚌:正趕上清淤,水全放幹了。說是幹了,還漬泥汪水兒。一腳下去,唧唧咕咕直沒膝蓋,拔出來都挺費勁。我用腳指頭探著底,探到一個圓乎乎光溜溜的東西,就是蚌了,就再把胳膊深深地插下去。三番五次,渾身都糊滿了黑臭,好象現在的人抹了「死海泥」。「死海泥」是有錢人玩兒的,能美容、美膚。而我,弄回一堆燉不爛、嚼不動的老蚌肉,冒出一身又紅又癢的小疙瘩。
我還摘過酸棗兒,掰過柳芽兒,挖過馬勺兒菜(馬齒莧),釣過小白條兒……還有一次,房頂上出現了一隻死烏鴉,我和哥哥用長竹竿兒挑下來,燉雞似的燉著吃了。烏鴉極瘦,大概也是餓死的。肉少得可憐,象糟木頭,還有點兒酸。
夏天,我又跟李文湖一起去了北海。
李文湖也是同班同學,我極特殊的一個夥伴:學習特差,身體極棒;家裡比我窮,手頭比我闊;義氣、流氣;為我好,帶我壞……我在小說里寫過他,這個記實系列裡,也有關於他的選題。本篇就不多說了。
我跟李文湖去了北海。北海里有個園中園——濠濮澗。亭台里有古畫兒,草木間有鳥叫,池水中有好看的魚。
我們是衝著魚去的,不是為好看,是為好吃。家裡好久沒吃魚了。上次是過過年,吃帶魚,憑副食本兒買的:三口人以下一斤;五口人以上兩斤。下次配給,大概得等過「十一」了。
李文湖能幫我提前聞見魚味兒。他準備了一個線板兒,一個魚鉤兒,一塊窩頭。
他讓我釣魚。他給我望風。他說他的眼睛好,能看出愛管閒事兒的人。
我坐在亭子邊上,把線板兒壓在屁股底下,再悄悄地捯出線來,順著條石的縫隙,把魚鉤續進水裡。
好了。只等魚線突然繃緊了。此前,我可以假裝休息,假裝看風景,假裝背課文《金色的魚鉤》:「老班長用縫衣針做了一個魚鉤」……或者,不假裝,真干點什麼,比方唱歌:「讓我們盪起雙漿」……
我很喜歡唱這首歌,以前能吃飽的時候唱,現在吃不飽也還唱。第一次唱它就是在北海。那時我剛入隊,過隊日,遊園,划船,參觀少年兒童水電站。水電站就在濠濮澗後面兒……
魚線突然繃直了,還一彈一跳的!我猛地提線,手指頭拉得生疼。哈!一條大鯉魚出水了!足有一尺多長!我以前釣魚,釣的都是柳葉兒似的小白條兒,沒想到會拎出這麼個大傢伙。魚大,翻騰的聲音更大,驚天動地,恨不能讓全世界聽見。我楞了,任那魚在條石上摔打自己……
李文湖跑過來,把魚按住了。
他又脫下上衣,把魚連鉤兒帶線一起捂上,包起來,往我懷裡一塞,拉著我就跑。
他並沒有發現愛管閒事的人。一個老太太叫起來了:「這兒不許釣魚……嗨,那倆孩子……有人偷魚啦……」
李文湖的光脊樑帶著我跑,越跑越快。
一直跑出公園門口,回頭看看,才發現兩個看門人的目光在追擊著我們。我們嚇得跑得更快了。
還好。沒人追過來。我至今不知道那兩個看門人是太傻,是太懶,還是太善。
反正我已經不太善了。
那天,回到家裡,魚還活著。按照李文湖事先的指導,我給活魚開了膛。那魚腸子肚子都掏空了,還能動彈,最後,又沖我翻了個白眼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