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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蕭:既愛看春節返鄉文體,又怕對鄉村的單向控訴

傳統年俗、宗族儀式、人情往來、鄰里互助,一些看似「落後」的符號,恰是鄉村在現代化浪潮中錨定自身的精神坐標,它們以近乎固執的姿態證明:真正的文化生命力,不在於與現代性的妥協,而在於對自身邏輯的堅守。

過年的喧囂漸漸平息,社交平台上返鄉體文章像一場集體性的情感潮汐,迎面而來。

我總是懷著一種複雜心情打開它們——既被其中流淌的鄉愁與溫情所深深打動,又隱隱擔憂碎片化敘事構建的「悲情式單向控訴」。

在點讚與轉發中,私人記憶編織成的公共敘事,既抒發對鄉音鄉情的眷戀,又單向控訴現代化進程中鄉村的失落,有時甚至演變為對鄉村文化的片面否定。

不願看到的是,將鄉村簡化為「衰敗」「愚昧」的符號,用悲情化的筆調將其轉化為道德控訴的素材,卻忽略了這片土地上最真實的生命力。

這種敘事往往忽略了鄉村的主體性,將其簡單降格為被動接受改造的對象。

這些一味將鄉村視為「問題」的敘事,往往帶著城市知識分子階層的焦慮與偏見,他們以「外來者」的姿態指摘鄉村的「落後」,卻未必真正理解鄉村社會的內在邏輯。

真正的返鄉敘事,應當如《中國在梁莊》般,以內部視角重構故事。它不是站在高處俯瞰,而是蹲下身來,通過紅白理事會的日常運作、代際衝突的無聲調解,展現鄉村社會自我調節的韌性。

鄉村並非靜止不變的標本,它是一個在現代性影響下不斷演變的有機體。在變遷的進程中,它雖被現代性的諸多因素所遮蔽,卻始終頑強地保持著內在的肌理秩序,展現出一種獨特的生命力與穩定性。

傳統年俗、宗族儀式、人情往來、鄰里互助,一些看似「落後」的符號,恰是鄉村在現代化浪潮中錨定自身的精神坐標,它們以近乎固執的姿態證明:真正的文化生命力,不在於與現代性的妥協,而在於對自身邏輯的堅守。

它的韌性,在於那些看似尋常的日常實踐里——紅白理事會用「人情帳本」平衡收支,鄉賢調解用「面子邏輯」化解鄰里糾紛,鄉村食堂對農村半失能老人的助力和對大操大辦風氣的抑制等等。

這些非正式制度,是鄉村在正式治理縫隙中長出的根系,是它在人口流失、代際斷裂中依然能維持自身運轉的底層密碼。

這種韌性,不是浪漫化的「田園牧歌」,而是帶著傷痕的適應力。真正的鄉村,並非等待被拯救的廢墟,而是一個持續自我修復的有機體。

返鄉不是為了單向的審視和道德審判,而是雙向的靈魂認領。我們帶著都市的焦慮歸來,不是為了批判土地的局限,而是為了重拾大地饋贈的生命哲學——在隱忍中紮根,在互助中生長,在重情中豐盈,在守義中永恆。

返鄉體寫作需要警惕「悲情化」陷阱。鄉音不應被異化為文化勳章,傳統不應被曲解為「落後」的標籤。鄉村的沉重不應被轉化為道德控訴的素材,而應被理解為一種在變遷中堅守的韌性。

返鄉‌,不是一次情感消費的儀式,而是‌重新確認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該往何處去‌的生命實踐。

真正的返鄉體,應是一份未完成的對話錄,而非定稿的控訴書。它在鄉音中喚醒共同記憶,在土地上昭示根系的力量。它既不歌頌苦難,也不美化貧窮;既不審判傳統,也不崇拜現代。

它的終極價值,在於揭示改變的可能——通過解構精英視角、平衡鄉音與現實、推動建設性行動,讓「返鄉」從個體記憶升華為集體行動,將文化現象轉化為制度性議題。

真正的對話,始於放下「拯救者」的姿態,學會傾聽那些沒有被麥克風放大的聲音。當返鄉體不再由「我看見了你們的苦難」開始,而由「我發現了你們的存在」開啟,它才真正從消費性文本,升華為共生性實踐。

超越「外來者」姿態,以平等身份理解鄉村的內在邏輯——返鄉,不是為了證明城市比鄉村高明,而是為了確認:我們,本是一體兩面。

返鄉,亦不是為了挑剔和指責,而是為了共同探索「還能怎麼更好地走」。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老蕭雜說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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