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拙文《『革命歌曲』雜憶》的頭一段,我曾講過自己十歲那年因革命歌曲而首開平生政治錯誤記錄的童年軼事,本文所述的則是我一位難友由於唱革命歌曲而遭殃的前後經過。這兩個故事雖都源自革命歌曲,性質卻有明顯不同:我犯錯誤是由於唱錯,他倒霉卻是因為錯唱——準確的說,他是在一個不恰當的日子裡唱了一句內容不恰當的歌。
給他帶來不幸的那首歌名叫「大寨亞克西」,在上世紀七十年代一度很流行,如今五十歲以上的女士先生們諒必還有些印象。
1976年,本人正以「現行反革命」戴罪之身在南京第四工具機廠(江蘇省第十一勞改隊)勞改,有段時間監區的廣播喇叭中天天播放這首「大寨亞克西」。我這人愚頑已久,儘管此歌天天不絕於耳,可我卻從來沒搞清過它的歌詞,只知道「亞克西」一詞在新疆老維語言中是好的意思,這「亞克西」和「大寨」一拼,不用說是歌頌大寨如何如何好,希望它千秋鼎盛永不垮台之意。
雖然沒搞清歌詞,我對這歌卻極為反感,特別是噁心它的曲調。也不知為什麼,第一次入耳時就使我聯想起西藏喇嘛坐在死人旁邊超度亡靈時的嚎喪,再一細聽,發現和江南一帶流行的「小寡婦上墳」竟也有幾分相似。
個人的感覺畢竟不能替代別人的感覺,其他犯人似乎並不象我如此「敏感」。他們不但不討厭這「大寨亞克西」,好多人還將其當成了隨口溜,時不時會哼幾句。特別是那句「亞克西呀嘛亞克西」,一時居然成了有些人掛在嘴邊的流行「金曲」,頗有點象前一陣某些時髦青年愛哼「妹妹你坐船頭,哥哥我岸上走」一樣。
在這些愛哼「亞克西」者中,本文開頭提到的那位遭殃者就是其中之一。
我這難友姓戴,和我一樣也因為患「大腦炎」判了十年。主要罪狀是「思想一貫反動,多次散布反動言論,惡毒攻擊偉大領袖;長期收聽敵台,四處擴散敵台反動宣傳內容」。老戴到勞改隊不久就和我分到一個中隊,後來又同在一個組,前後同「窗」有七八年。他原在南京某機械廠工作,有一手不錯的鏜床技術,在我們汽車分廠里算得上頂尖高手,管教幹部對他的勞動表現挺滿意,經常會表揚他。在勞改隊「現行反革命」比殺人、放火、強姦、詐騙、偷竊的刑事犯要低一等,眼看老戴常受表揚,難免令刑事犯們眼紅的要命。
好多人說我們這些「現行反革命」大都是些頭腦聰明活絡、只是不肯安分守己的傢伙,此言也許不無道理,我這難友老戴就屬這類人。老戴不僅鏜工技術出色,另外還有兩手絕活,一是修鐘錶,二是針灸。勞改犯人一律不准戴表,因此他的修表技術毫無用武之地,倒是那針灸手藝經常能派用途,遇到牙痛、胃痛、跌打損傷找到他,一針下去不出十分鐘保證霍然而愈。我那時經常牙痛,每次總少不了請他救急。
上帝造人時,大概同社會主義國家對老百姓實行憑票計劃供應生活品一樣,好的總得搭點孬的,老戴情況也不例外。除了聰明能幹、多才多藝這些長處外,他身上也有不少缺點,其中最主要的一條就是愛「興」(去聲,南京話讀做「信」。這「興」的通俗解釋是遇有高興事沉不住氣、按捺不住內心激動從而表面情緒失控之意)。但凡遇到某些開心事,比如某管教幹部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被處分,某勞改積極分子由於勾心鬥角落敗而遭批鬥,這時老戴絕對免不了要「興」一陣。
說起這「興」,老戴的原判罪行中「惡毒攻擊偉大領袖」一條就是他硬「興」出來的——
1968年12月26日這天是老戴小侄女的生日,老戴一早出去買麵條,可騎車轉了兩個小時一根也沒買到。一打聽原來今天也是偉大領袖的誕辰,糧站和菜場的代銷點一清早就有人排隊買麵條,不到一個小時全部賣的精光。撲空的老戴只得怏怏而歸,誰知天無絕人之路,快到家時正巧附近一處麵條代銷點臨時突然到貨!一看有這等好事,老戴奮不顧身擠上前一下買了好幾斤興沖沖吹著口哨回了家。稍後不久,忽有鄰居兩老大媽來串門,見老戴家桌上有一大攤麵條,趕緊問他何處購得?老戴答就在前面不遠拐彎處,老大媽說才從那裡過來,早被人搶買一空。失望之餘老大媽順嘴誇了老戴幾句,說他真有辦法,一下買到這麼多。一聽有人誇獎老戴興頭未免大增,連說不容易不容易,把如何如何轉了兩個多鐘頭才買到的經過源源本本道了一遍,想想覺得意猶未盡,跟著又加了一段即興發揮:「中國人真他媽的邪門,平時哪一天不能吃這倒頭的麵條?一個個偏偏要擠到今天來趕時髦,也不知湊的哪門子熱鬧。這好,麵條搞的比金條還難買,成了他媽的什麼鬼世道!」他這邊說的痛快,那兩個老太太中恰好有一位是居委會「小腳偵緝隊」的成員,這位秘密偵探前腳剛出戴家,後腳就跨進了居委會。半個小時後,老戴「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惡毒攻擊廣大革命群眾自發紀念偉大領袖生日,把大好革命形勢下的社會主義污衊成『什麼鬼世道』」等等罪行被居委會「革命群眾專政小組」記錄在案,日後成了老戴「惡毒攻擊」的鐵證。
老戴個子不高,一張瘦臉方方正正有模有樣,怪的是卻偏偏生了張大嘴,而且一旦說到興頭處嘴巴咧的特大,嘴角上時不時還會泛出一堆白沫。嘴大,愛說,遇事又愛「興」,於是另兩位難友曹治平和陳志瓊先生就給他起了個極為貼切的外號——蛤蟆。
認識老戴不久我就看出他有這個毛病,平時少不了經常提醒他多加注意,千萬別「興」出麻煩來。承他情倒也聽的進勸,幾年來好歹沒出過什麼大問題。話說回來,從1970年到1975年,中國也沒發生過什麼值得我們反革命高興的大事,老戴即使想「興」也難有機會。
說到機會,到了1976年9月9日這天,老戴還真的迎來了個大興特興的天賜良機。
9月9日下午三時許,我從廁所出來途經總調度室門口時,裡面不知誰的半導體正在播一陣哀樂,我一聽不由為之一動:今年上半年已經接連走了兩個重量級人物,這次不知又是哪位趕往馬克思那裡報到去了?接著中央廣播電台廣播員念道:「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中國共產黨中央軍事委員會告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書……」一聽這一長串「來頭」,緊接又是「告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書」,我心中不禁一陣狂跳,莫非……,就在大腦飛轉之際,下文緊接念了出來:「……患病後經過多方精心治療,終因病情惡化,醫治無效,於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時十分在北京逝世。」
一聽到這個從天而降的特大喜訊,我再沒心思等下面內容了,現在我迫切需要找個地方平靜一下,於是快步向自已的工作點走去。我的設計室在三道崗之外,環境僻靜,同室只有三人,相互關係極好。
同室的老莫一見我進門,馬上搖著手中那個老掉牙的半導體興奮地迎了過來:「好消息好消息啊老方,廣播儂聽到了伐?」
我笑著點了下頭。
見我已經知道,老莫更來了勁:「老B養的走啦,老B養的走啦,格愣一來阿拉出頭的日腳快到啦!開心煞人啦,開心煞人啦!」說畢哈哈大笑,身體象跳「忠」字舞般扭了起來……
老莫是上海人,原是某研究所技術員,1959年下放農場時,因為餓的吃不消偷了公家三隻兔子被判兩年「勞教」,滿期後又被強制留廠「就業」,前前後後在勞改隊已待了十七年。按管教幹部原意,為了監督我和我徒弟小孫,特地安排他這個「二勞改」和我們這兩個犯人在一道,誰知剛認識不久就同我們臭味相投成了好朋友。這傢伙平時表面蠻謹慎,想不到今天如此一反常態,這真應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那句老話。
我剛坐下不久,突然有人來通知全體犯人緊急集合。根據勞改隊慣例,出了大事肯定要給我們勞改犯「上勁」,不過沒想到這次來的如此之快。待我跑到大車間前面空地時,全體犯人已排好隊形,所有大隊和中隊管教幹部也都親臨現場,大隊×教導員一臉戚然地站在隊前正準備訓話。走入隊列後我瞥了一眼排在左後方的老戴,他也正盯著我看,那臉上分明布滿了按捺不住的興奮。我趕忙使了個眼色,他撇了撇嘴扮了個鬼臉。
我們這×教導員是個結巴子,口才極差卻又偏偏愛訓話,平時沒少出洋相。今天大概氣氛不同,沒敢信口開河,只是照著事先準備的講稿結結巴巴念了一通。前半段是從廣播中抄下來的悼詞,後面的大意是從現在起對全體勞改犯實行「嚴管」,只許規規矩矩,不准亂說亂動,特別要警惕少數壞人乘廣大革命人民沉痛悼念偉大領袖不幸逝世之機搞破壞,一旦發現這些壞傢伙,有一個打擊一個,有一雙打擊一雙,有多少打擊多少。最後×教導結結巴巴宣布了一長串「不准」:不准娛樂活動,不准嘻笑打鬧,不准唱歌哼曲,不准大聲喧譁,不准交頭接耳,不准互送吃喝,不准……
結巴教導員念完後另一位大隊幹部又補充了兩點,一是勞改犯一律不准戴黑袖章、佩小白花搞任何悼念活動,二是不准借悼念為名亂嚎亂哭。特別強調「廣大革命群眾悲痛之日,正是反革命分子幸災樂禍之時」,要求大家加強相互監督,一旦發現有人幸災樂禍,必須立即報告,否則按同犯處理。
緊箍咒一念果然有效,當晚整個監房靜的跟太平間差不多,個個象死了娘老子般哭喪著臉,連放屁都蹩著三分,生怕沾上「幸災樂禍」嫌疑。我們這些「現反」更是特別留神,相互照面招呼都不敢打,最多擠下眼、撇下嘴表示心照不宜。我記得自己直到上床鑽進蚊帳後才敢用被單悶著頭暗笑。
第二天早晨上班不久,我正在車間埋頭檢查一台磨床的運轉情況,忽然聽見兩聲響亮的咳嗽,抬頭一看,只見老戴朝我走來。瞧他那一臉得意神情加上癲狂的步伐,我心中暗道不妙:這小子看來發病了,而且很可能是急性大發作。
果不其然,剛到身邊他就一把將我拖到磨床身後隱蔽處。
「老方啊!老B養的終於翹辮子啦!我的乖乖,巴了這麼多年終於讓我們巴到囉!老天有眼哪!老天有眼哪!」還沒等我站穩,那張泛著白沫的大嘴便象機關槍口向我噴出了一連串驚嘆號。
大車間可是人多眼雜之地,瞧他這副顛狂樣我哪敢搭腔,趕緊要他快走,叫他立即回到自己崗位上,千萬別到處亂轉、別與人交談、別沒事找事,一句話,這種時候千萬不能犯老病!
「我有數我有數,我這馬上就走。」經我如此一頓搶白,他總算沒再繼續往下發揮,臨轉身想想又笑著說:「我這是實在蹩不住才找你聒兩句的,昨晚上我興奮的大半夜都沒合眼,想想恨不得爬起來痛痛快快大笑一場才好……」說著說著又有些情不自禁,一條腿象四小天鵝舞步左右盪了起來。眼看又來了勁,我趕忙一掌將他推走了。
望著他的背影我心裡涌過一陣不祥,這會兒勞改積極分子們一個個正在瞪大眼盯著我們這些反革命,弄的不好蛤蟆可能要出事。
下午四點剛過忽然宣布收工集合。往常總要拖到五點半才下班,今天這麼早收工,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一個個提心弔膽地排好了隊。
點名報數之後,臉色陰沉的指導員開始訓話。他首先肯定全中隊大部分犯人在「嚴管」第一天的表現還可以,基本上都能遵守昨天×教導員宣布的一系列「不准」,不少犯人還連夜寫了思想匯報,對偉大領袖×××的不幸去世深感哀痛,表示一定要化悲痛為力量,進一步加深認罪服法,努力生產勞動,以實際改造行動悼念偉大領袖,有的還寫了決心書,保證痛改前非加快思想改造步伐,有的保證要出大力流大汗提前完成本月生產任務,等等等等。
我一聽這都是些過門話。他們可不會為了表揚我們一番而這麼早收工的!再瞧瞧他那一臉冰霜,後面肯定有好戲。
果然,緊接著話鋒一轉,說雖然大多數犯人能遵守政府的法令,但是也有極少數堅持反動立場的反革命分子極不老實!這種人出於不可告人的陰暗心理,對偉大領袖的去世幸災樂禍,公然違抗「嚴管」期間禁令,逢人喜笑顏開,走道連蹦帶跳,更為惡劣的是竟然肆無忌憚地到處吹口哨哼小曲,擾亂改造壞境,影響極壞!
說到這裡,指導員掃視眾人後將目光釘在了老戴臉上:「在這極少數人中,戴××是最突出的一個!」
接著指導員揚了揚手中的筆電:「從上午起我們就接到很多匯報,並且對匯報內容進行了查實,現在讓大家看看反革命分子戴××在偉大領袖毛××去世後幹了些什麼!」
說畢翻著筆電念了起來。
「上午8點××分在廁所門口,一邊系褲子,一邊吹口哨,吹的曲子是印度尼西尼民歌『哎喲媽媽』」
「上午8點××分去工具房領刀頭,一路走,一路哼,哼的是『亞克西呀嘛亞克西』」
「上午9點××分在金鋼石鏜床幹活,嘴裡反覆不停哼『亞克西呀嘛亞克西』」
「上午收工前在洗手池旁,一邊洗手一邊哼『亞克西呀嘛亞克西』」
「下午2點××分在檢驗台,一隻腳蹺在工具箱上,一邊抖一邊吹口哨,吹的是『大寨亞克西』」
「下午2點××分到工具房還工具,趴在工具房小窗口吹口哨,吹的是『大寨亞克西』,工具房吳××叫他別吹口哨,他說『關你什麼屌事啊?』」
「…………」
由於年代久遠,我己記不全一共多少條了,只記得指導員每念一條,我心中就咯噔一下。
說實話,我們這指導員倒不是個沒事找茬的人,也不怎麼偏聽偏信,短短的半天多接二連三收到這麼多匯報,而且時間、地點、情節又如此具體,換成是我恐怕也不得不信。現在明擺著的問題是:偉人前腳剛走,老戴後腳唱歌,更要命的是什麼歌不唱偏偏唱這「亞克西」,這不是「喪心病狂」地幸災樂禍又是什麼?!蛤蟆啊蛤蟆,你小子這次算是撞在槍口上了!
我越想越替老戴擔心,以致指導員接下來的惡狠狠訓斥都沒怎麼聽進去,直到臨尾才注意到他宣布的決定:從今晚起,戴××在小組內接受批鬥。
我一聽有點不敢相信自已耳朵!
在勞改隊,小組批鬥就象一日三餐般平常,只有雞毛蒜皮小事才在小組會上解決。根據歷史經驗,老戴這種時候犯了這種大忌,最起碼該大會批判鬥爭,進而戴銬戴鐐關禁閉,最後是否會加刑那還得看運氣,想不到現在僅僅安排小組批鬥,這後面會不會隱藏著一種更為可怕的「安排」?我歷來站在黨和政府立場上考慮問題,在這種大是大非上還從來沒弱智過!
誰知這次我卻難得的犯了回「經驗主義」錯誤!
沒隔兩天我從「老廠」那裡打聽到,就在老戴「幸災樂禍」的當天,上面下來了個緊急通知:在偉大領袖治喪期間,除極個別有重大現行活動的階級敵人應立即鎮壓外,各種揭發、批判、鬥爭之類的常規活動一律暫停。我估計有如老戴這種「幸災樂禍」的,全國恐怕絕非少數,可不能讓這些傢伙干擾革命大弔喪。大約正由於此,老戴算是暫時逃過了一劫。
結果是老戴在本小組內只批鬥了三個晚上,批斗方式也不算激烈,既沒觸及皮肉,更談不上觸及靈魂。
老戴當然還沒「興」到不知死活地步,接下來總算安生了一段日子。他本非笨人,事過難免後怕。他明白自已的問題不是三個晚上的小組批鬥就能解決的,晚娘打兒,遲早一頓。老戴為此很是憂心忡忡了好多天。
不知老天有眼還是氣數使然,誰料萬歲歸天才不到一個月,忽然發生了震驚中外的宮廷政變,一夜之間英明領袖華主席坐上了龍椅,老公屍骨未寒的江皇后連帶幾個奴才則和我們一樣成了階下囚。
中國歷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廷這一變,從京畿大臣到地方諸候再到下面各級大小頭頭,這一大班「公僕」們首要考慮的是自已腦袋上的烏紗,勞改部門當然也不例外!常言道「一心無二用」,既然主要心思集中在「新形勢」下如何保住位子,其它事只能暫擱一旁,這樣一來對我們勞改犯的日常關心未免大大打了個折扣,一個多月前×教導宣布的「嚴管」決定和那一大串「不准」,不知何時早被忘的一乾二淨。在此後的幾個月里,我們勞改隊過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日子,老戴的事也沒再提起。
轉眼到了1977年,隨著靠「文革」發跡新權貴們的倒台,「文革」前老幹部開始吃香,我們中隊原來那位年輕的指導員調走,新來了位滿頭白髮姓Z的指導員。這Z指導員文革前就已經是大隊教導員,「落實政策」之後照理該官復原職或再升一級,怎奈一時僧多廟少實在塞不下,不得已屈尊降一級成了我們指導員。他剛來時我們從他那頭白髮估計年紀起碼六十開外了,後來才知道他剛過五十,來了沒幾天個個背後稱他Z白頭。
同所有東山再起後的老幹部都急於找回掌權的感覺一樣,Z白頭一上任就來了個新官三把火。那段時間上面一直沒布置什麼新運動,他仔細翻閱原來指導員留下的犯人材料後,一眼相中了年前老戴的「幸災樂禍」事件,決定先把這碗冷飯炒熟再說,於是老戴成了Z白頭第一把火的對象。
主意一定,Z白頭立即組建了一個專門解決老戴問題的學習班。
利用刑事犯整政治犯是勞改隊的一貫優良傳統,老幹部對此當然再熟悉不過,於是三個刑事犯被Z欽點為老戴學習班的「幫學」成員。他們的任務是共同幫助老戴「提高認識」,這「提高認識」的主要內容是「徹底交待實質問題」、「深挖幸災樂禍的反動思想根源」。為了防止老戴心存僥倖矇混過關,Z特地關照首先要使老戴「端正態度」。在勞改隊裡,「端正態度」一詞有極豐富的內涵,其必不可少的成分則是強大的「政策攻心」壓力,以及形形色色的「必要手段」。這一點但凡上世紀七十年代坐過牢的朋友們可謂無人不知。
出於老幹部的謹慎,考慮到萬一出事便於推卸責任,Z當然不會忘記告誡三個「幫學」的打手,要他們一定要「適當注意政策,適當注意影響。」言外之意是具體怎麼搞你們看著辦,只要別把人搞死就行。
學習班地點選在監房內的大值星辦公室,那間小屋約十個平方,既緊湊又不影響施展身手。為避免夜間「學習」時響動過大驚動他人,還特地對門窗的密封性能進行了增補。
學習班集中學習的時間從晚七點開始,等我們大夥的例行學習結束後,他們再關門夜戰,一直「學」到打手們自己精疲力盡為止。第二天他們可享受夜班待遇補休一個上午,老戴則要和我們一樣一早上班幹活。
布置停當之後,這個被稱之為「大寨亞克西」的學習班於1977年1月19日正式開張,老戴的惡夢也就由此開始。這開張日期我之所以能報的這麼准,倒非我記憶力超強,而是老戴當時把有關學習班的經過偷偷記在了一個小本上,平反出獄時又把這本「變天帳」帶了出來並一直珍藏至今,前不久我去拜訪時他特意找了出來。
關於老戴在為期24天的學習班中所經受的各種折磨,為了免使讀到本文的朋友們精神受刺激,在此不一一細表了。這裡僅僅介紹一下老戴每晚那兩小時的「面壁思過」,即足窺一斑。
由於晚間7到9點學習班和其他犯人的學習時間重合,為了避免「干擾」他人,這兩個小時特意不安排「互動」式學習,而由老戴獨自考慮問題,打手們對此美其名曰「面壁思過」。這「面壁思過」可不是通常想像的面朝牆壁靜心考慮問題,「面壁」者首先得雙腳從牆根後退一個腳長距離,然後身體畢直前傾,一直到頭頂牆壁為止。其中還有個特別規定:全身軀幹不允許有任何彎曲,必須象一根撐門棍斜靠在牆上一樣!其餘三位坐在一旁負責監督,一旦發現姿勢不規範,馬上用特製的小木棍敲打變形部位。
按這種頭頂牆姿勢斜立,任何人也難以堅持半小時。老戴每晚難免要「變形」若干次,每「變形」一次就是一頓棒擊。事後老戴給我看過他那最易彎曲的膝蓋,那裡一片紫黑,腫的象「三年自然災害」期間的黑饅頭!
中國歷來是人權最絢麗多采的國度之一,即便我不詳細介紹那些豐富的「學習」內容,我想凡是親歷「文革」的過來人都明白當年的學習班會發生哪些事。對沒經過「文革」的青年人,只要看看當今公安派出所內頻頻死人、看守所里「躲貓貓」屢見不鮮的報導,一定有足夠的智慧能想像出當年的情景。三十多年後,本文主人公老戴把那次學習班的感受濃縮為一句話:「那是一生中最能觸及皮肉和觸及靈魂的日子!」
當時有個叫「小董」的犯人偷偷告訴我,他睡的鋪位與學習班只一牆之隔,經常在夜裡將耳朵貼在牆上偷聽隔壁的動靜,每次都能隱隱聽到老戴的慘叫,從聲音判斷,老戴叫喊時肯定有人在拼命捂他的嘴。「小董」說那聲音又悽慘又可怕,聽過後往往好久難以入眠。
有天學習班中一個姓程的技術上有事求我,我套了番近乎後問他老戴經過學習「態度是否有了些轉變?」,這小子一聽氣哼哼地說:「日媽媽的,這傢伙真頑固!他一口咬定當時唱『亞克西』是因為江西的妹妹正巧剛生了個胖兒子,由於心裡高興才哼了幾句,其實內心深處對偉大領袖毛××的去世也無比悲痛。」
當我試著打聽他們下一步準備怎麼辦時,這小子說「現在還真有點麻煩,我們該用的辦法都用了,可這傢伙就是一口咬死不承認幸災樂禍!我們去請食指導員,指導員卻不作聲。」
我一聽心裡既為老戴叫好,同時又擔心他還能否挺的下去。
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沒隔兩天果然出現了戲劇性的重大轉機。
這天晚上我們正在學習,突然從學習班房間內傳出一陣殺豬般的大聲慘叫,那聲音不僅驚動了我們中隊整個監房,連緊鄰我們的磚瓦二中隊好多犯人也紛紛從窗戶鐵欄杆中伸出頭察看,還有幾個犯人在哄喊「又打人囉,又打人囉」!我們中隊利用犯人打犯人是出了名的,周圍幾個中隊個個知道。
我一聽喊聲馬上明白是老戴,當即一下往學習班衝去,接著幾位組長也跟了過來。只見小房間門半開,老戴正仰躺在地上,兩手緊緊摳住門框,一個打手騎在老戴身上正在用一塊髒抹布捂老戴的嘴,旁邊兩個傢伙一邊在用腳踢他,一邊不停地惡狠狠罵:「叫你不老實!叫你不老實!……」我到近前一看,老戴半個臉都腫了,口鼻往外冒的血在那張絕望蒼白的面孔上特別扎眼,我幾乎認不出這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了。
那一刻我只感到自已全身的血一下衝上了大腦,耳朵在嗡嗡作響,立即大吼了一聲「住手!」同我一道趕來的張汝高在後面拉了下我衣襟,提醒我別過分衝動。那一刻我哪還顧得上別的,上前一把托起老戴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我……我……我今天拉……拉肚子,剛……剛才實在忍……忍不住了,可他……他們硬……硬不讓……讓我上廁所……還……還說我耍……耍花招……」可憐的老戴,一面大口大口喘氣,一面斷斷續續訴起了苦。
當我把他扶起站立後,忽然一陣惡臭在小屋內瀰漫開來,這時我注意到老戴的褲腳管正在向下流淌黃色的粘液——由於憋不住加上激烈的掙扎,老戴的一大泡稀屎全拉在褲襠里了!
同我一道過來的組長中,有兩位當即指出這樣做太過份了,要打手們「注意影響,不能過份。」
打手們意想不到我們竟敢出面多管閒事,一臉不屑地扛出了後台:「Z指導員再三指示,對這傢伙首先要整治他的態度,哪能由著他想大便就大便,想小便就小便?」其中那個領班的候××朝外直揮手:「去去去,這是我們學習班的事,不用你們操心,到時別自找不痛快!」
這屌傢伙的傲慢樣子一下激怒了我,我當即指著他罵了起來:「放你媽的屁!你狗日的是在打著紅旗反紅旗!指導員什麼時候說過不讓人大小便的?你們這是故意挑起事端,故意製造醜聞,故意醜化黨的勞改政策,以此來給政府臉上抹黑,從而達到你們內心不可告人的目的!」對付這些傢伙最好的辦法莫過於歪著斧子對砍,七年勞改下來,這種套路我早就爛熟於胸。
三個傢伙看我這個平時的「老好人」今天居然也跳了出來,一時有些猝不及防。稍稍緩過神後,姓候的冷笑著說:「行行行,算你會說,算你水平高,現在你們好走了,我們要接著學習了。」邊講邊扳著門往外推我們。一看他如此攆我們走,我猛地用肩膀將門「呯」地一聲撞在了牆上:「不行!今天這事不能這麼了結,我馬上去報告幹部。你們要敢再這樣搞,出了事你們得全兜著!」
其他幾位組長早就看不慣這幾個打手的惡行,平時只是敢怒不敢言,今晚見我跳出來和他們較起了真,立即同聲附和我的意見,叫我快去報告,他們負責看住現場。
隨即我趕緊走出監房到監區大院鐵門前向崗哨大聲報告,說我們中隊有重大情況,請我們中隊幹部趕快來處理。那個站崗的小兵見夜晚有犯人到大門來喊報告,不免有些緊張,盯著我看了會後,一邊拿槍對著我,一邊抓起了報話器。
五分鐘後×幹事匆匆趕了過來。他剛跨進大鐵門,我立即把剛才發生的事向他作了扼要匯報,重點強調學習班把戴××打得屎拉在褲襠里了,戴的慘叫驚動了隔壁幾個中隊,造成極壞影響。我說我們去制止時,他們一再聲稱是指導員要他們這樣乾的。我來勞改隊已經七年,從沒看見政府幹部動過犯人一根手指頭,也沒聽說過政府幹部指示犯人打犯人,候××等顯然是在惡意攻擊黨的勞改政策,惡意誣衊政府幹部……
在勞改隊絕對不能老實,要想「先聲奪人」告倒對手,必要的「添油加醋」斷斷不可缺少。我明顯看出×幹事眉頭越皺越緊,臉上布滿了烏雲。接著他把我帶回了監房。
一見×幹事來了,學習班幾個傢伙立即迎了上來,×絲毫沒睬他們直接跨進了小房間,我則回到了本組繼續學習。事後聽說×把那幾個傢伙狠狠熊了一通,姓候的還挨了兩腳。
當晚學習班沒再「學」下去,下學習後我看見老戴可憐巴巴地蹲在自來水旁洗褲子,我發動同組弟兄們每人捐出一水瓶開水,讓老戴痛痛快快洗了把澡。
第二天剛上班沒一會,突然有人通知我到樓上辦公室去,說Z指導員找我。
我一聽心想弄的不好昨晚的事惹出麻煩來了。×幹事昨晚只是臨時處置了一下,最終如何還得由指導員定奪,Z很可能會怪我多管閒事而問罪。我和老截關係不錯素為人知,倘若硬替我安一個「反革命包庇反革命」的罪名,那也並非不可能。
誰知事情大大出我意料之外。
Z見我後只是簡單問了一下昨晚事情經過,不僅毫無怪罪之意,還微笑著表揚了我,說我昨晩到大門口報告「很必要,也很及時。」更令我想不到的是向我宣布了一個決定:「從今天起,戴××調入你們8組,在你們組接受批判幫助。」要我們「徹底批判他的反動思想,認真監督他的一言一行,別讓他到處亂說亂動!」
聽完他的指示,我盯著他那滿頭白髮看了半天:這個老傢伙怎麼會想起來把老戴調到我們組來的?我和張汝高這兩個組長本身都是反革命(補充介紹一下:張汝高先生是「文革」期間蘇州市大名鼎鼎的冤案受害人,1978年獲平反。當時他和我都是8組組長,他負責生產,我負責學習),現在又把老戴這個重點批鬥的反革命交給我們,莫非是懷疑老戴同我有什麼勾結,故意把我們放在一道藉此放線釣魚,以便讓我們「徹底暴露」,從而好「一網打盡」?對這種經驗豐富的白頭前輩,不得不提防他來這一手!
見我盯著他看沒吭聲,Z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先是對我多年的「改造表現」誇了一番,接著笑了笑說:「把戴××調你們組沒的意思。這傢伙自以為技術上有一套,一般人根本不在他眼裡,聽反映說他蠻服你的,我看就調你們8組吧,不過你們一定要把他管好。」
見Z如此說,我趕忙表示一定按指導員指示辦,一定對老戴「狠批狠鬥」,把他「管的服服帖帖」。
後來我才知道,就在辦老戴「學習班」的同時,鉗工組一個犯「投機倒把」罪姓劉的犯人由於不認罪老是申訴,也被辦了「學習班」,結果在「學習」過程中耳膜被打穿成了聾子。劉某在家屬來接見時把耳聾的事捅了出去,這劉某在省政法口正好有個親戚,那個親戚知道後通過關係找了我們勞改隊,一追就追到了Z白頭的頭上。最後雖然官官相護沒對Z怎麼樣,但Z肯定受到了一定壓力。就在這當口恰巧又發生老戴被打得屎拉在褲子裡的事,Z當然不想再惹什麼麻煩,於是老戴的專題學習班就這樣不明不白散了伙。
充當打手的三個傢伙也沒落到好,就在老戴調我組當天,Z白頭一下把學習班兩個打手的組長職務全給擼了,罪名是「假傳聖旨」、「給政府臉上抹黑」。
後來同Z白頭接觸時間長了,發現Z倒也不是那種一心要把人往死里整的心辣手狠之輩。他雖然整了老戴,畢竟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做給人看看的,並未堅持他自已所說的非得「挖出戴××幸災樂禍的反動思想根源」不可。其實如果真要朝深里「挖」,就憑老戴在偉大領袖翹辮子時大唱特唱「亞克西」,往上一報加個三年兩載刑決不算稀罕事。我們這位白頭指導員還有兩件事給我印象很深:一是有個犯人偷公家銅賣給了周圍農民,按律應該上報加刑,可Z白頭始終壓著沒報,只是鬥了幾場了事;再就是在他當權的一年多時間裡,從沒給任何犯人上過手銬戴過腳鐐,這在勞改隊也算很難得的事。
另外有件事更有意思——
1978年某晚我在車間加班,一台自動設備突然發生故障,為此我趕緊上樓報告。在樓梯上我就聽到辦公室內有人在唱京戲,可登樓一看卻見辦公室門緊閉,我從窗外向里望去,只見Z白頭正在跨著京劇台步來回踱,左手捧著幾顆花生米,右手拈著往口中送,嘴裡一邊在唱。我一聽竟是馬連良的《搜孤救孤》中陳嬰那段唱:「娘子,不(啊)必太烈性……」!由於心思過於專著,我敲了好多下他才開了門。匯報完情況臨走時我恭維了他兩句:「指導員嗓子真不錯,老遠聽以為是半導體裡在唱哩。」他大概欺我不懂京劇,煞有介事的說「這《智取威虎山》還真不大好唱,怎麼也唱不出楊子榮那種味兒來。」我一聽差點笑出聲。
在八個樣板戲猖行的年代,這位公檢法老前輩居然還對這種「封資修」舊戲情有獨鍾,也真算難為他了。這些舊公檢法老人雖然也屬於專政機器上的「螺絲釘」,但比起極左的少壯派來畢竟多了些人情味,在此特地耗點筆墨替他們講幾句公道話。
接Z白頭指示後,我隨即同張汝高商量晚上學習時怎麼批判老戴,談著談著不由共同想起了同組的無錫佬朱紀茂。
這老朱車工技術特棒,五十年代就是八級車工技師,大約是破壞軍婚被判了兩年,刑滿後留在南京老虎橋監獄就業。「文革」期間,因多次惡毒污衊「文化旗手」江青同志是「爛污貨」、「送把我伲困都弗要」,結果同我們一樣成了「現行反革命」,一下被判了十年。這老朱文化不高卻非常能侃,尤其特別擅長「憶苦思甜」,明明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小事,經他三言兩語一轉,馬上就能把新舊社會的對比扯到「解放」前他在上海攤當學徒時那些花花綠綠的舊事。在勞改隊談論「舊社會」這些事往往會被認為是「宣揚資產階級腐朽沒落生活方式」,可這傢伙由於技術棒、人緣好,幹部對他印象也不錯,倒也沒人計較他這「憶苦思甜」的癖好。他一直是我們小組的一個寶,每當奉命批判誰時,只要有他在絕不用擔心冷場,有時他一個人能連包幾個晚上,別人想發言都插不上嘴。
我把老戴調我組並接受批判的事告訴了老朱,請他再一次起個良好的「帶頭作用」,而且內容儘量要「全面一些」,「豐富一些」。老朱一聽心領神會,笑著向我保證:「倷放心好了,老戴的事包在我格身上了!」
當晚的小組批判會上老朱果然不負眾望。我簡單傳達了Z白頭關於深刻批判老戴的指示後,老朱緊接著一馬當先開炮。
一上來是三分鐘的「上綱上線」,從老戴的反動思想引出階級鬥爭的尖銳性、複雜性和必要性,由階級鬥爭引出新舊社會對比,由新舊對比引出「解放」前工人階級受壓迫、受剝削的悲慘處境。到此,他的「主題」正式切入。
他詳盡地回憶了「解放」前在上海當學徒時遭受的種種「非人待遇」,說老闆一貫殘酷地剝削他的勞動力,每天要干十幾個小時活。一天勞累下來,晚上還得伺候他到四馬路去嫖娼,並且硬要老朱坐在妓院門口等到深夜。他耐不住寂寞就悄悄跟到裡面去看老闆究竟幹什麼,只聽老闆在房內大呼小叫,還有女人哎喲哎喲拼命叫喚,有好多次裡面還不止一個女的……。老闆如此,那老闆娘更不是東西,從不把老朱當人看。這不當人看的主要根據是洗澡時要老朱替她打洗澡水,要伺候她脫衣服,還要幫她擦背。由於天天看老闆娘白花花的身子,連她下面幾根毛都記的一清二楚,等等等等……。在生動地詳盡描述這些細節的過程中,老朱時不時還插入一些惟妙惟肖的模擬動作和音響效果,包括替老闆娘擦背時的咯吱咯吱聲,老闆娘光屁股伸懶腰的神態……
就這樣,接連幾個晚上都由老朱獨自一人包場,全組一個個聽的如痴如醉、不亦樂乎,就連我們的主角老戴一時都忘了自已身份,同其他人一樣笑的前仰後合。
多年後當我談起這段趣聞時,往往有人不信「文革」期間在共產黨的監獄裡居然會有這種事,懷疑我是否又在編「黑色幽默」。這真是冤死我了。好在同組的難兄難弟們如今都健在,我想只要一提當年「大寨亞克西」學習班和老朱的「老闆娘洗澡」,肯定個個都能津津有味地道出那段有趣的往事。
其實那時我們組也有兩個勞改積極分子,他們肯定對這種批判鬧劇有「看法」,只是礙於有我們這兩個反革命組長罩著,誰也不願出頭唱反調做惡人,不如樂得跟在其中聽熱鬧。另外還有一點也很重要,那就是到了1977年時,中國的政治氣候已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換在偉大領袖還「萬壽無疆」的年代,我和張汝高也沒這麼大膽子。
不久就是過年了。勞改隊在節前照例都要搞些大干苦幹迎節日之類的活動,我們8組都是些生產技術骨幹,生產一忙,大部分人晚上都要加班,晚間參加學習的最多四、五個,這一來對老戴的批判無形中就形存實亡、不了了之。過年過後,我整理了一份小組批判老戴的記錄交給了指導員。我這人文字功力雖不咋樣,「創作」這種記錄倒也遊刃有餘,洋洋灑灑寫了好多張。Z白頭大概翻了翻說「不少嘛,發言還挺熱烈嘛。」我說每人都發了言,氣氛很熱烈,通過批判後,戴××對自已的罪行有了較深刻的認識,再三表示今後一定要老老實實,認罪服法,特別是不能再亂說亂動。Z說:「那就到此為止吧。不過你們一定要加強對他的監督,一旦發現他有什麼反改造言行,一定要即時匯報。」我趕忙連口稱是。
就這樣,老戴的「大寨亞克西」風波終於告結。一番高空驚險,最後總算跌跌爬爬軟著陸。
1978年冬,老戴一案經複查確定為冤案,獲徹底平反。三十年來我們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友誼,他的「大寨亞克西」故事,一直是我和其他難友們中久談不衰的經典「段子」,大家見面只要一共話當年,「大寨亞克西」肯定是繞不過去的傳統「故」事。
如今老戴早已退休。為了發揮「餘熱」,他在南京建康路建康小區門口街道旁擺了一個鐘錶修理攤,由於技術精湛、收費低廉,更兼誠信待客,多年來生意一直不錯。早些年剛出攤時,當地城管曾以「占道經營」為名攆他滾蛋,當老戴向幾個大火鍋自報家門痛陳那段落難史、特別是講述了「大寨亞克西」故事後,從此再無人找他麻煩。
本文發表前老戴特地關照:凡前去修表時能提及「大寨亞克西」者,一律半價收費。在此權且替老難友作兩句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