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論民國時期誰的英文說得最好,那一定是他。
他14歲出國,先後在美國英國法國留學,22歲就站在北京大學的講台上授課,有的學生比他還大一兩歲。
他曾在清華大學做教授,在西南聯大任系主任,最後又從事外交工作。他教過的學生有趙蘿蕤、楊振寧、錢鍾書、季羨林、卞之琳、穆旦等等。
這就是葉公超,面對一屋子學生,只需一人說一句英文,他就能準確無誤地講出他們的籍貫。
葉公超幼時父親離世,但在叔父葉恭綽的精心教養下,並未生出任何寄人籬下的自卑感。
相反,他從小脾氣就大、性情驕傲,不說同學,就連長輩惹他不開心了,也照樣發脾氣。但就這麼個直性子、口無遮攔的人,在讀書做學問上,從沒讓人操心過。
葉公超教書期間,在學校開辦多個跨度極大的課程,從英國文學到英國戲劇,從小說、現代詩到戲劇等等。
這些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課程,他卻遊刃有餘,侃侃而談。
人們總是對優秀的人報以寬容,他的行為自然也被外人打上一層濾鏡,誇讚他不拘一格,有名士作風。
這時候的葉公超稱得上風流倜儻、豪情萬丈。從未經歷過波折的他,從不屑於和他人虛與委蛇,他向來習慣直擊目標。
葉公超在清華任教時,看上了姿容出眾又文采斐然的趙蘿蕤,他並未有什麼顧慮,直接找到她直抒思慕。
但趙蘿蕤思索之後,選擇了拒絕這個明星教授的追求。
她誇讚葉公超的學識:「他屋裡的書遮滿牆壁直碰到天花板。他一目十行,沒哪本書的內容他不知道。」
但是,趙蘿蕤對這個教授的性情卻敬而遠之。在她看來,這個男子即使有再多的能耐,但不能約束自己的脾氣,終有一天會傷人傷己。
這時,另一個女子袁永熹出現在葉公超的面前。
袁永熹眉目清冷,不施粉黛,渾身散發著高山積雪般的冷清與乾淨,性情內斂。再反觀葉公超,卻是眉目舒朗,喜交際,處事熱情,性情外露。
有一種說法是,性情截然相反的人正適合在一起,因為他們在一起可以互補,組成一個完美的圓。
葉公超剛一遇到袁永熹,就被她清冷的氣質和不做作的行事所吸引。
袁永熹和他在一起時,不會多說什麼話,或特意做出某種舉措吸引他的目光,就那樣自然的立著,靜靜地聽著他的豪言壯語。在一旁大說特說的葉公超看到袁永熹這般恬靜的模樣,整個人也眉目舒緩,不由得笑了起來。
他想,這正是自己想要的,真正和自己契合的女子,是他想相伴一生的伴侶。他打聽袁永熹的愛好與過往,投其所好,發起了猛烈的追求攻勢。
這麼一個俊朗又優秀的男子追求自己,袁永熹常年沒有波瀾的心湖也開始泛起漣漪。俗話說,烈女怕纏郎,尤其是這麼一個潔身自好、優秀出眾的郎君。袁永熹剛畢業,1931年6月30日,這一對相愛的人就舉辦了婚禮,宣誓了相伴一生的承諾。
袁永熹同意葉公超的追求,並和他結婚。這一消息傳出後,很多人都不敢相信。在他們看來,這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似熱鬧喧譁地,一個像冰冷器材室;一個眾人環繞、侃侃而談;一個周身冷清,獨自做實驗。
他們都很優秀,但他們似乎並不如何相契。
婚姻相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過得好不好,幸不幸福,還得當事人現身說法。
葉公超擔任大學教授期間,常常有學生、弟子前往他家拜訪,請教學問。在他新婚後不久,就有一名弟子去了葉公超家。剛一進門,只看到一個面若清冷、布衣素釵的女子,坐在桌子旁靜靜讀書。葉公超介紹這是自己的夫人袁永熹。
在弟子和老師交談期間,袁永熹端來一盞茶之後,就坐在不遠處繼續看書,未插入他們的對話。她和葉公超之間什麼都沒說,但卻能看到他們偶然間視線轉移,眼光撞到對方眼中,然後相視一笑。弟子離去後和同伴感概,葉老師和師母真是天生一對,情誼深厚。
結婚不過一年,袁永熹就生下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千金,葉公超取名為「葉彤」。沒幾年,袁永熹又生下了第二個孩子,是個兒子,取名「葉煒」。
兩個孩子的名字都來自於詩經:「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在孩子的名字中,深深藏著葉公超對妻子的愛慕,是他對她的深情告白。那時候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讚嘆這對夫妻間的感情,稱讚袁永熹,認為她是標準的賢妻良母。
但在他們婚姻持續了將近10年,被外界稱作「天作之合」之際,袁永熹卻帶著一雙兒女遠赴美國。或許,這兩個看似互補的人,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正如諸多戀人的情誼經得起狂風巨浪,卻消磨於柴米油鹽。葉公超和袁永熹之間的感情,不可避免被生活瑣事所困擾。而葉公超不加掩飾的脾氣也進一步加大了這段婚姻的裂痕。
一天晚上,吳宓到葉家做客吃飯,席間飯菜不合口味。葉公超像是點燃了引線的炸藥桶,爆炸了。
他把筷子摔在地上,當著客人的面,指著袁永熹大喊。形勢就好像是捅了馬蜂窩,眼看著一發不可收拾。但面對丈夫的指責,袁永熹並未反駁,她立在一旁靜靜地聽這些傷人的話語,不發一言。
在葉公超發泄完之後,她才據理力爭:「作為主婦,飯菜不合口味,我有責任。但是你當著客人的面發脾氣,也是不合適的。」
此言一出,場景頓時靜默,葉公超的一腔怒氣也剎那間煙消雲散,他更是覺得羞愧,向袁永熹道歉。本可能大肆爭吵的情況沒有出現,一切都被袁永熹三言兩語給壓了下去。
吳宓更是對袁永熹大加讚賞,他甚至在《吳宓日記》誇讚道:「深佩熹為一出眾超俗之女子。」
但這件事就真的過去了嗎?葉公超的那些話真如白駒過隙,不留心間?不,不是的。每一句所謂的直言快語,就是一句傷人的話,是釘在人心間的釘子。
道歉,釘子被拔除了,但是釘下來的痕跡還在。裂痕已經造成,牆體已經破敗,只需一個意外,輕輕一推,牆就會倒塌。
「意外」很快出現。因戰亂葉公超把妻兒送往國外避難,夫妻間的感情僅靠書信脆弱地維繫著。
這期間,葉公超遇到了一些磨難,他的堂妹葉崇范為他四處奔波。低谷的時候,有一個溫柔的女子伴在左右,葉公超無疑很是感動。
葉崇范對於多學多才的表哥早已芳心暗放,兩人開始在一起出雙入對,曖昧難掩。
一對男女之間有了情況,一舉一動都是破綻,這對堂兄妹的關係也開始暗暗傳開,遠在美國的袁永熹從別人口中聽到語焉不詳的消息,甚至不敢相信,她從未認為葉公超會背叛他們的感情,背叛婚姻。
她很快趕回來,找到葉公超,逼問他,是不是真的要放棄這段婚姻,選擇她人了。
葉公超,夢醒了。他很慌張。他是很感激堂妹對他的付出,也受用於她的溫柔小意。但他從來沒想過和袁永熹分開。
他對袁永熹掩蓋,說那些傳言都是假的,袁永熹選擇相信了丈夫的說辭。
豈料,沒多久她得知了真相,還有那位堂妹是他叔父的養女,和葉公超根本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袁永熹面對丈夫的「背叛」做出決定了。袁永熹看著絕對理性,因為她知道哭鬧沒用,她只是沉默著,收拾行李,牽著兒女踏上離家的路程。
愛人離去讓葉公超好一番頹廢,在朋友的邀請下,他開始從事外交工作。憑藉優秀的英語水平,葉公超展露出自己少有匹敵的外交能力,他不備稿,僅憑紮實的語言水平和學識能力便能即興發言,一鳴驚人。
他被人稱為外交奇才,一路步步高升。
袁永熹則在美國大學做物理學研究員,她整日沉浸在實驗室中,觀望著儀器表上的數字。
他們一直沒有離婚,一個在美國,一個台北,心照不宣地維繫著這個名存實亡的夫妻關係。
到了晚年,葉公超的身體愈發不好了。他住進醫院,纏綿病榻之際寫了《病中瑣憶》,文中有這樣一段話:「回想這一生,竟覺自己是悲劇的主角,一輩子脾氣大,吃的也就是這個虧,卻改不過來。」
他已然明白自己年輕氣盛時犯下的錯誤,但時光不再重來,袁永熹也不會給他彌補的機會。
袁永熹一向自得其樂,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更不要說兒女也都在她身邊,伴她左右了。
葉公超的病越來越嚴重,他一直在想自己的家人,病重的消息也讓人傳過去了,但妻子和兒女都沒來看望他。
葉公超躺在病床上,眼睛痴痴地望著門外,他渴望一個場景,妻子推門進來,他就滿足了。

但他什麼都沒等到。一直到葉公超病重離世,袁永熹和他的一對兒女也沒回來,只有袁永熹托人送來的一副輓聯:
「烽火結鴛盟,治學成家心虛安危輕敘別。丹青遺史跡,幽蘭修竹淚痕深淺盡縱橫。」
葉公超死後,陳香梅女士不為尊者諱,在紀念文章中說:「葉公超一生中有不少紅顏。」不過,陳香梅認為葉公超能被女人賞識還是值得自豪的⋯⋯
只是葉公超臨終前一直等待的人,最終卻沒有出現在他的眼前。
2021年12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