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鉤沉 > 正文

一個冬天的故事

作者:
一個月的假期很快就要結束,我的眼睛仍無任何起色,沒有光明!沒有出現奇蹟! 正在這個時候,昆明開始抓「倒流回城」的知青了。人保組、工宣隊、民兵糾察隊等有關部門半夜三更出動到百姓家裡搜查,抓到的「倒流者」集中到昆明第二十三中學,要家長寫下保證書(保證在多少時間內讓孩子下鄉)並由其單位在保證書上蓋章,才可以把孩子領回家。 我既怕連累父母,又不甘心就這樣返回盈江——絕望中的我還在苦苦掙扎,執拗地不肯接受「瞎」這個事實。我只有二十多歲,怎麼能沒有眼睛?! 為了「掩人耳目」,我只得每天天不亮就從學院圍牆的破牆洞(武鬥時挖開的)爬出去躲避,在外面遊蕩一天,天黑後再從破牆洞爬進來。同時努力想辦法續假。

我並不會划船,擺個樣子而已

一、倒流回城

1966年我高中畢業前夕,文革突然從天而降,在經歷了文革初期的「大轟大嗡」後,我和其他的「老三屆」一樣,別無選擇地去了廣闊天地。

我插隊的地方是雲南省盈江縣太平區蠻腮合作社(註:「九大」以後才成立人民公社)。1969年秋天,在那個靠近中緬邊界的偏遠山村里,我的眼睛受了傷,在當地縣醫院治療一段時間後,醫生對失明的右眼束手無策,建議我轉到昆明醫治。

儘管醫生出具了轉院的證明,能否得到上面批准還是未知數。因我所在的盈江屬於「外五縣」(即滇西南靠近國境線的五個縣),出入那裡必須有人保組(文革期間的公、檢、法三合一機構)簽發的通行證。若沒有這一紙東西,根本買不到車票;哪怕你有本事混上車,過瀾滄江和怒江大橋時,守橋衛兵逐一檢查證件,也要被攔下。

拿著醫院證明找到縣革會知青辦,辦事人員又把我推到軍代表處,經過一番周折,才從縣革會知青辦獲得了一個月假期。然後以三個月的「安家費」相抵,我從社裡借到三十元做路費,便匆匆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那時從盈江到昆明沒有直達車,要從村寨到縣城,再經騰衝、保山、下關等地一路轉車。我有時坐客車,有時搭貨車,晚上住的是兩三角錢的小旅館,旅館之簡陋之髒以及種種場景,讓我想起艾蕪先生筆下的《南行記》。那一路基本都是大山,單翻越高黎貢山差不多就要一天時間,汽車在盤山路上不斷地上坡下坡,旁邊就是深深的山谷。記得從保山到下關一段,天一直下雨,我坐在駕駛室里(貨車),一路上看到翻了八輛車。駕駛員是個四川人,抱怨說:「在雲南開車,簡直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傍晚時分,雨變成了濃霧,能見度大約只有二十多米,路又滑,平素話很多的駕駛員不再說話,兩眼緊盯著前方小心地開,我的心也懸了起來。天保佑,我們總算在天快黑時平安到達了漾濞(本來計劃到下關的)……

就這樣,我一路輾轉顛簸,回到昆明時假期已過去了四分之一。之後,我開始四處求醫。

每天早上,我懷著希望出門,而每天歸來時卻是無一例外的失望和沮喪,跑了一家又一家醫院,找了一個又一個醫生,全然沒有效果。

我曾經多次想到過死,在盈江縣醫院住院時,這個念頭就反覆縈繞腦際。縣醫院不遠處有條河,一條要匯入伊洛瓦底江要流到印度洋的美麗的大河。許多個黃昏,我獨自坐在河邊,一次次地用手蒙上左眼,期盼右眼會突然看到光明,然而,什麼都看不見了!默默地流著淚用僅剩的一隻跟眺望被夕陽染成血紅的江水,想著遠方關在「牛棚」中的父母和被「紅色恐怖」打殘的妹妹,我真想縱身跳下去,讓滔滔江水把我的痛苦和生命一起帶走……

一個月的假期很快就要結束,我的眼睛仍無任何起色,沒有光明!沒有出現奇蹟!

正在這個時候,昆明開始抓「倒流回城」的知青了。人保組、工宣隊、民兵糾察隊等有關部門半夜三更出動到百姓家裡搜查,抓到的「倒流者」集中到昆明第二十三中學,要家長寫下保證書(保證在多少時間內讓孩子下鄉)並由其單位在保證書上蓋章,才可以把孩子領回家。

我既怕連累父母,又不甘心就這樣返回盈江——絕望中的我還在苦苦掙扎,執拗地不肯接受「瞎」這個事實。我只有二十多歲,怎麼能沒有眼睛?!

為了「掩人耳目」,我只得每天天不亮就從學院圍牆的破牆洞(武鬥時挖開的)爬出去躲避,在外面遊蕩一天,天黑後再從破牆洞爬進來。同時努力想辦法續假。

然而,在那個人人自危的年代,誰會輕易給一個「倒流回城」的知青開病假證明呢?

一個同學告訴我,他認識某醫院一個掛號的,是他的小學同學。他陪我去了那家醫院。

「小學同學」把我們帶到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面前。女醫生姓湯。常規的檢查、治療、開處方後,我吱唔著提出開假條一事。為了迴避「倒流知青」的身份,我謊稱自己是某廠的工人,解釋說「其實廠里也沒事幹,只是要個手續而已。」女醫生毫不懷疑地給我開了一周假。

「初戰告捷」使我和同學興奮不已,雖然這位醫生未必能治好我的眼疾,但我心中已湧出一線光明。第二個星期又獲「成功」,我倆得意得幾乎忘了自己身處的逆境。誰知第三個星期卻碰了壁,女醫生說:「這病不是短期能好的,你既然上班沒事幹,就先上班好了。」

我沮喪地走出診室,在醫院門口躑躅著不知該往哪裡去,心又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同學見狀決定「見義勇為」,他趁診室里無人時,偷偷從醫生桌上撕了張空白假條,摹仿女醫生的字跡,給我開了一張病假,然後,我按捺住怦怦亂跳的心,把證明拿去蓋章。

不料那管蓋章的人接過證明審視了一眼,便大聲斥責道:「你這證明是假的。」

已經來不及逃走,人們圍了過來,像圍住一個被抓獲的小偷……

沒想到,在被押著去「坦白交待」的途中,碰到了那位女醫生,本來還強作鎮靜的我,頓時羞愧得無地自容。此時女醫生已脫掉工作服,看來是下班了。

聽完「押送者」的敘述後,她拿過那張假證明,平靜地說:「這事交給我來處理吧。」

我跟著女醫生走進診室,感覺已無顏面對她,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非常意外的是,女醫生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坐到桌子旁,重新給我開了一張病假證明。

那一個冬夜似乎格外溫暖,凜冽的北風也變得柔和。像往常一樣,我又用手蒙住左眼檢驗右眼,我的右眼仍然看不見月亮和星星,但我心裡卻實實在在感到了光明,那是許許多多普通人,用他們的真誠、善良和愛心,築成的溫暖與光明……

這一年將近年末時,中央的「一號戰備通令」下達昆明,各高校紛紛開始了「戰備疏散」工作。父親所在的高校即將搬遷大理巍山。66年文革開始不久,父親就以「摘帽右派」和「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的雙重身份被揪出批鬥。而此時,文革已進行三年,「摘帽右派」問題已被認為是「死老虎」,「反動學術權威」似乎也不再是運動的重點,倒是「老弱病殘」的身軀成了單位「戰備疏散」的拖累。於是,父親的單位讓他自行找地方「疏散」。母親則是被「下放」,而我,更是不知道將會去哪裡。一家人再度面臨離散,因此,我們決定去照一張全家福。

去拍照那天,因怕遭遇麻煩,全家都不敢一起出門,而是四個人分成三批,分別從學校前門和後門出去,再到照相館集中的。照片出來後,母親給每人分發了一張,說:「都留一張吧,萬一失散了也好找。」

如今,父母親已在地下長眠,我重新找出這張全家福時,不禁又想起了這段往事。照片上每個人都強作笑容,誰會想到它背後的沉重與辛酸——在那風雨如盤的年代,人的生命就像一粒草芥,隨時有可能被碾成齏粉,更不要說會被哪陣風吹到哪裡去了……

就在這個冬天,我們變賣了家什做路費,只帶著父親捨不得丟棄的書籍和最必需的生活用品,全家從昆明遷徙到了蘇北。而且,也像那次去照相一樣,四個人是分成三批走的,這其中的緣由與過程,更是一言難盡了。

1969年12月31日,一個老同學用三輪車幫我把行李運送到火車站,我一人帶著十四件行包(其中有兩隻小提琴和一籃唱片),登上了東去的火車。車開時分正值夕陽西下,再過幾個小時就是新年了,1970年即將開始。我不知道新的一年會帶給我什麼,前途只是一片渺茫……

二、走投無路

當時我的要求非常低微,只想在中國的土地上當一個農民,能夠養活自己。

從昆明到盈江插隊時,一落下腳後,上面就發給知青集體戶一本購糧證。儘管那本購糧證上赫然蓋著「借供」的大印,卻沒有誰來向我們要過戶口及糧食遷移證,也就是說,我的戶、糧關係還在我手裡。在頭一年的秋收分配前,集體戶每月用國家提供給知青的安家費去糧站買糧,吃飯是不成問題的。而一離開盈江,我便沒有了口糧來源,只得靠家人接濟了。剛回到昆明的那段日子,我總是挑快吃飯的時候把同學托帶的信啊什麼的送去人家,以便能夠「蹭」一頓飯。可這終不是長久之計,去了一次,沒臉皮再去第二次。況且在那物質匱乏的年代,家家的糧食定量都有限。

而且,我這「口袋戶口」不僅是沒有糧吃,沒有油、肉、布票等等一切計劃供應的東西,還得整天提防著查戶口、抓「盲流」(黑戶口)之類的突然行動。所以,我迫切地想找一個地方落下戶口,能夠有一份口糧,能夠掙工分養活自己。

在安徽馬鞍山當中學教師的表哥,託了學生的關係,在長江對岸的和縣姥橋找到一個生產隊長認了親,好讓我以「投親靠友」的身份到安徽來插隊。表哥說,和縣主要種棉花、花生等經濟作物,收入較一般農村高,基本能夠養活自己。因而,我到揚州不久後,就匆忙去了馬鞍山表哥家。

那年冬天特別冷,年前下了好幾場雪,屋沿上的冰棱有一尺多長。過年剛過,雪一停,我就踩著遍地的花炮殘屑踏上了去和縣姥橋的路。

馬鞍山到姥橋的小火輪上擠滿了人,看樣子多是走親訪友的,人們還沉浸在過年的喜慶中,興致勃勃地抽著煙,磕著花生瓜子,聊著家常,只有我一人蜷縮在船艙角落,憂心忡忡地想像著我此行的前景。

「過年沒回家?」旁邊一個幹部模樣的人主動向我搭訕,看到我疑惑的目光,又說:「你不回上海啦?」原來他把我當成上海知青了(安徽有不少上海知青)。我對他苦笑笑,不知該怎麼回答,「知青」二字仿佛寫在臉上,人家一眼就能認出。

汽笛一聲長鳴,小火輪靠岸了,我跟著下船的人群走上大堤。向那幹部模樣的人問清了路,我要去的村子離江邊有三十來里。其實表哥也告訴過我,只需沿著大堤一直往前走就行了。

頂著凜冽的北風,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大堤上,大堤根本望不到頭。天毫無晴意,厚厚的雲層壓在頭項,只覺得天地間到處灰濛濛白茫茫,好像還要下雪似的。路上起先還有一些行人,後來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無人可以問路,我只得每看到旁邊有村莊時,就跑下大堤去村里詢問。

腳上的鞋早已被冰水浸透,背上的包感覺越來越沉,肚子更是餓得咕咕直叫,其實,我的背包里就有糖果糕點等食品,但我卻不能吃,那是送給人家的「見面禮」。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出現若隱若現的燈光,四野一片寂寥,只有寒風在曠野里悽厲地吼叫,我開始害怕起來,停下腳步茫然四顧,不知遠方閃爍的燈火,哪一盞才是我今夜的歸宿?

然而害怕也只得往前走。為了壯膽,我輕輕地唱起了歌:「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志昂揚……」「有位年輕姑娘,送戰士去打仗……」「正當梨花開遍了天崖……」抑或是歌聲帶來的運氣,當我再一次跑下大堤到村里詢問時,目的地到了。

雖說是生產隊長,家裡的條件還是很差,幾乎家徒四壁。他們已吃過晚飯,我的到來讓隊長忙活了一陣。他特地取下屋樑上掛的鹹肉鹹魚,切了幾片放在飯上蒸給我吃(樑上這幾掛鹹肉鹹魚倒很讓我這個城裡人羨慕),隨後又讓孩子去姐姐家叫回老母親。

這晚,我和大娘睡一張床,大娘特地從箱子裡拿出一床新被子給我蓋,我感動得熱淚盈眶。仿佛一切疲勞一切痛苦一切委屈,都在這溫暖的小屋裡融化了——別了,「盲流」生涯,我終於找到了一個落腳的地方。

第二天,大娘帶我串門走親戚。這是一個頗大的村莊,沾親帶故的人不少,又是過年期間,許多在外面工作的人也回來了。每到一家,人們都從頭到腳地打量我、誇我,說得我心裡暖洋洋的,我暗下決心:「不管有多艱苦,我也一定在這兒好好干……」。

晚飯後,一家人圍坐在煤油燈旁,大娘神色莊重地對我說:「看你不像是城裡的嬌小姐,我就放心了……」沒等大娘說完,我急忙表態:「我能吃苦……」誰知接下來的事情卻出乎意料。

生產隊長拿出一張照片,說這是他弟弟,在外面當兵,如果我同意和他弟弟結婚,在這裡設籍就很容易。然後一家人輪番說服我。他們說,在這兒軍屬的地位是很高的,可以推薦我去當赤腳醫生、代課教師等等,否則的話,設籍之事他們幫不上忙。

猶如一盆冷水從頭澆下,直到此時我才明白,他們之所以接受我,對我這麼熱情,是想讓我成為他家的媳婦。

我接過那張照片看了看,是張全身照,約二寸大小,人頭還沒有黃豆大,倒確實是穿著軍裝。大娘見我在看照片,轉過頭對生產隊長說:「你明天去發個電報,叫老二快回來,要是趕得及,就正月十五辦掉吧。」

更加意外了!不是看不起農村,也不是對那軍人有什麼意見,而是事情來得太突然,毫無心理準備,我的觀念及所受教育都使我難以接受。一時間只覺得心裡酸酸的,想哭又哭不出來,對此,我還能說什麼呢?實際上什麼話都不用再說了,只能告辭了。

第三天,天放晴了,明晃晃的太陽照著皖江平原,雪開始融化,風卻更加刺骨,路也更加泥濘。我兩手空空地踏上歸途,卻覺得這條大堤比來時更加難走。

我回到了馬鞍山表哥家。表哥有三個孩子,都還小,表嫂沒有正式工作,家庭負擔很重。那時不僅糧食計劃很緊,還要摻大量雜糧,比如霉變的山芋干、生蟲的老蠶豆等。家裡幾乎每頓都是山芋干稀飯,孩子們不願吃山芋干,我就專吃他們不願吃的。儘管如此,我對分食他們的口糧、增加他們的負擔還是很感不安。

在表哥家住幾天,學校治保主任就上門了,旁敲側擊地詢問:「你表妹在哪裡工作?什麼時候走呀?」我知道,麻煩又來了……

表哥重新給我找了一個關係,是他以前的老同事,在和縣白橋供銷社工作。表哥推斷,在供銷社工作可能會認識一些上層的人,可能會有辦法。

於是,我又坐上了擁擠不堪的小火輪,又踏上了那條長長的大堤……

白橋比姥橋還要遠!

在白橋找到表哥的舊同事,他熱情地接待了我,也正如表哥的推測,他真的認識「上層」——一個公社副書記!我的心中再次燃起希望。

第二天,表哥舊同事就帶我去拜訪了公社副書記。很巧,那位書記說,公社正缺一個廣播員,而且當下正在開三級幹部會議,如果我能勝任的話,立刻可以派上用場。

真是喜從天降!我迅速掂量一下自己,對這份工作信心滿滿,便向書記表示,無論寫報導還是搞廣播都可以接受測試或考試。

「可是」書記接著問道:「你家庭成分是什麼?」又說:「在廣播站工作,會接觸到一些機要文件,你必須把檔案拿過來。」

我家庭成分是什麼?我還真答不上來。父親是大學教授,跟「地、富、反、壞」都沾不上邊,可他卻是「摘帽右派」!再說,我們離校時,學校只開具了一張「畢業分配證明」(我是高66屆的,也沒有正式的畢業文憑),甚至連戶口及糧食關係都還在口袋裡呢,我能到哪裡去拿檔案?

又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根本別無選擇!

再一次登上回馬市的小火輪。我站在船舷上,望著江面上如血的殘陽,木然地任刀一般的江風吹拂撕咬,欲哭無淚。我實在不明白,為何連這樣一個低微的要求——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當一個自食其力的農民,都難以實現。難道這廣闊天地間,就沒有我的一條路?

三、運河情

我只得從馬鞍山回到揚州。這時,全家人都到揚州了,但我的「糧戶問題」仍沒有辦法解決,即使是住在自己家裡,也是「黑人」。後來,在揚州某衛生院當護士的表姐,託了七拐八彎的關係,在蘇北運河邊的一個小村莊找到個肯接納我的地方。就這樣,我又以「投親靠友」的名義,在邗江縣一個叫「運河」的生產隊落下了腳。

村莊名副其實地緊靠運河,村里就有一個渡口。這裡農民除了種植稻麥棉花外,還種桑養蠶。按理說,這應該是個富庶的地方,可是不知為什麼卻十分貧窮,一個壯勞力一天的工分只值二三角錢。

雖說是「投親靠友」,實際這裡無「親」也無「友」。給生產隊長送了兩條香菸後,隊長用舊門板在五保戶三老太家支了張鋪,算是安置了我,從此三老太成了我的親人。

蘇北的原野一馬平川,大運河從村邊緩緩流過。夏日的驕陽把赤裸的河堤曬得直冒煙,冬天的寒風尖利地呼嘯著掠過曠野,拼命搖動著小屋的窗欞。我每天混跡在一群純粹的農民中間,勞作、吃飯、睡覺,再起來勞作、吃飯、睡覺。日復一日忍受著艱辛與寂寞,不敢去想未來。

只有三老太關照我。每天我還在夢鄉時,她就在我床邊喊:「小朱,爬了(即起床了)。」我太累,想賴一會兒床,她又催促:「快爬,遲到要扣工分。」收工回來,三老太總是為我煮好了飯。那時農民生活很苦,家家口糧都不夠吃,通常一天只吃兩頓,而且是稀溜溜的大麥糊(他們叫菜子粥)。我的糧戶關係還裝在口袋裡,完全靠家裡親人省出來支援我。三老太心疼我沒糧吃,便也給我煮稀溜溜的稀飯。甚至雙搶時節,從天不亮直到半夜的超強勞動,也只有兩碗稀飯兩根蘿蔔干。我餓得受不了,三老太就把自己種的茼蒿豆角摻在稀飯里煮,好讓我能吃飽一些。

那段日子我像一隻離群的孤雁,沒有同學、沒有朋友,甚至沒有可說話的人,只有村旁的運河能給我一絲快慰。我時常獨自一人坐在運河邊,回想過去的生活。童年和少年時的理想,一切都成了美麗的碎片,簡直茫然極了。我問這條從小學地理課本上就熟知的大河,我要在這裡呆多久?會呆一輩子嗎?運河不能回答我,任何人都不能回答我。

夏天來了,我偷偷到運河裡游泳。當然,我不敢在村旁邊的河裡游,而是跑到遠離熟人的地方游。可還是讓三老太知道了,她就整天給我講大河裡淹死人的事情,苦苦央求我「別去游泳」。我心裡直怪她多管閒事,但因受不了她的嘮叨,只好不去。

這年麥收後,我第一次分到了用自己胼手胝足的勞動掙來的口糧——三十斤麥子。我把麥子扛到麵粉廠換成麵粉又扛回家。三老太顯得比我還高興,她一遍一遍地說:「小朱有糧吃了,小朱有糧吃了。」而對於我,這三十斤麥子的意義還不只是口糧,它給了我一份在艱難與無助中重新振作奮鬥的自信和勇氣……

後來,一個老同學來信鼓勵我,他說:「糧食戶口在自己手中,其實是掌握了極大的主動權……」而且當初下盈江時,因為行動積極,我的戶口遷移證上的遷移原因居然是「分配」。於是我把戶、糧遷移證寄回昆明,在朋友們的努力幫助下,「重新分配」,改遷到了揚州。

落下戶口以後,我就離開了那裡。由於不是正式的知青上調,感覺不好意思面對村里人。再者,有了戶口,又開始為找工作奔忙,也確實沒有時間,我就再也沒去過運河邊的那個村莊。

找工作也頗為周折。之後,我從十三元月工資的學徒工干起,從事過多種工作,直到高考制度恢復,才有機會重拾學業,重返校園。這時我高中畢業已經整整十二年了。

大學畢業後,我成了一名醫生。多年以後,我在異地碰到一個當年同在「運河」插隊的揚州知青,他對我說:「你走後三老太一直掛念著你,三老太老是說,小朱怎麼不回來看我啊?我還穿著她給我的涼鞋呢。」

我的眼淚一下子奪框而出。這些年來我忙這忙那,只顧匆匆趕路,幾乎淡忘了那間在蹉跎歲月中接納過我、庇護過我的小屋。而三老太,這位在我慘澹落寞時用愛心與真情給我溫暖的善良老人,卻還念念不忘我離開時留給她的一雙舊塑料涼鞋……

我一直不知道三老太的姓名和具體年齡,如果她還健在,大概該有九十多歲了吧?光陰似箭,歲月荏苒,轉眼竟四十年過去了!我們祖國早已告別了那樣的冬天,蘇北大地也早已換了新顏,不知何日才能再回去看看。此時,我只能懷著深深的疚歉,在運河南端遙寄心香一瓣:

原諒我,三老太;原諒我,大運河……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民間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6/0309/23575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