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鉤沉 > 正文

仗義執言者

作者:

1953年9月,政協常委擴大會議期間,梁漱溟與毛澤東爆發激烈爭吵,一度到了白熱化的程度。毛澤東多次插話,聲色俱厲,言辭激烈,怒批梁漱溟說:「我認為你是放毒。」「梁先生自稱是有骨氣的人,香港的反動報紙也說梁先生是大陸最有骨氣的人,台灣的廣播也對你大捧……你梁漱溟功在哪裡?你一生一世對人民有什麼功?一絲也沒有,一毫也沒有……你梁漱溟是野心家,是偽君子。」是「以筆桿子殺人的殺人犯。」

對此,梁漱溟要求發言澄清誤會,但遭到不少與會者反對,大喊:「梁漱溟滾下台!」

在一片怒吼聲中,陳銘樞站起來發言,請毛澤東澄清梁漱溟問題的性質,他說:「現在看來,梁漱溟的問題是很嚴重了,但有一個重要的問題我不明確,要請示主席。那就是梁漱溟的錯誤究竟是政治問題,還是思想問題?如果是政治問題,那就是革命與反革命之分,應該用別的辦法解決,而不必在此多費口舌;如果是思想問題,那就可以另當別論,採取耐心的教育、批判的辦法,使他逐漸醒悟,而不必操之過急。請主席指示。」

毛澤東隨即回應稱:「沒有發現他暗中有什麼活動」,「仍屬於思想範圍的問題」,並表示會繼續保留梁漱溟政協委員的資格。

這一表態後來被廣泛認為是陳銘樞的發言起了關鍵作用。

而且,陳銘樞提出區分問題的性質,也在客觀上保護了梁漱溟,使其免於受到嚴厲處置。

除陳銘樞外,民盟主席張瀾的緩頰也起了一定作用。當梁漱溟與毛澤東爆發爭執時,毛澤東當面怒斥梁漱溟「反動透頂」,在場的張瀾神情肅默,未發一言。但散會後,他給毛澤東寫了封信,歷數梁漱溟作為民盟會員的貢獻,實事求是地為梁申辯:「說他反動透頂,一貫反動,其言重矣,其論有失公正矣。」他希望毛澤東網開一面,保留梁漱溟政協常委的待遇。從後來梁漱溟工資照發的情況看,毛澤東接受了張瀾的建議。

像陳銘樞、張瀾這樣堅持正道,敢於仗義執言的人,是需要極大勇氣的。而多數人,會選擇屈從權勢,僅有極個別的人,會不顧自身安危,挺身而出。

1951年,舉國批判電影《武訓傳》,山東大學的師生們也緊隨潮流,積極參與,唯獨呂熒有自己的看法,他說:「武訓也是你們山東的一個聖人,他辦義學錯在哪裡?沒有錢,到處募捐甚至乞討,正表現了他對辦學的堅韌執著,怎麼就成了罪人?」

更有甚者,1955年5月25日,中國文聯和作協召開聯席擴大會議,到會者700餘人,全是國內一線的文化名流。大會以《請依法處理胡風》為主題,由主持人郭沫若率先提議,撤銷胡風的一切職務,對胡風等反革命分子必須加以鎮壓,而且鎮壓得要比解放初期更加嚴厲。

郭沫若話音剛落,台下就響起了無比熱烈的掌聲,隨即,700多人齊刷刷地舉手贊成,通過了將胡風開除出文聯和作協、並依法懲處的決議。接下來,有20多人踴躍上台發言,在強烈譴責胡風的罪惡之後,都一致表示支持大會決議的堅定態度。

此時,身材瘦弱的呂熒站了起來,大步走到主席台上,旁若無人地坐到郭沫若和周揚中間,從容地拿過話筒,對著台下700多人的會場大聲說:「胡風不是政治問題,而是學術問題,是文藝觀的一種爭論,更不能說他是反革命!」

此話一出,舉座皆驚,所有人都被震驚了,主持人郭沫若哆嗦著嘴,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終於,短暫的沉寂之後,大家開始回過神來,郭沫若側過身來想讓呂熒停止發言,台下的人開始爭先恐後地斥責和叫罵。詩人張光年第一個衝上台去,搶奪呂熒手中的話筒,想把他趕下台去,並大聲威脅說:「不要再說你那一套了,先交代你和胡風的關係吧!」

呂熒不為所動,緊握住話筒,堅持著想要把話說完,但台下的人已經齊聲歇斯底里地發出怒吼:滾出去!滾出去!緊接著又跑上幾個人來,奪過他手中的話筒,將他反剪雙手推下台去。隨即被帶回家中,宣布對他進行隔離審查,從此不讓出門,直到一年後軟禁才被解除。

仗義執言的呂熒,不但沒有使胡風的處境有絲毫改善,反而把自己也搭了進去。

到了1966年,文革來襲,對他的迫害驟然升級。一伙人闖進門來被抄家,但除了幾件破舊的家具和用三塊磚頭支起的一口鍋,呂熒的家中就像水衝過似的,沒抄出任何反革命證據。但有一天他終於被人抓了現行,那天他正在家裡削蘋果,鄰居來找他說事,兩人因生活瑣事發生爭吵,他跟對方說話時,拿水果刀比劃了幾下。這下不得了啦,竟然拿刀威脅革命群眾,立即遭到逮捕,押往北京良鄉農場(後轉到清河農場)強制勞動改造。

這個書呆子啊,真是不可救藥了,自己都衣衫襤褸,赤腳穿雙膠鞋了,被押送農場勞教,臨走時還不忘帶上自己的手提箱,裡面裝著他心愛的英文打字機,幾包熬夜照明用的蠟燭。手提箱的夾層還藏著未完成的美學論文,以及《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譯文草稿。到了農場他才知道,繁重的體力勞動、吃不飽的粗糙飯食,成了壓垮他的兩座大山。幾十個人擠在一個大通鋪上睡覺,臭氣熏天的馬桶就擱在旁邊,哪裡還有擺放打字機的位置?

很快,他的打字機被沒收,書稿被撕毀,為了活下去,那幾包蠟燭也不得不拿去換成了果腹的窩頭。

更加殘酷的是來自肉體和精神的摧殘,由於他總是沉默寡言,既不帶毛主席語錄,又不肯「早請示晚匯報」,他成了農場大會小會批鬥的靶子,每次都招來羞辱謾罵,和毫無人性的拳打腳踢。

長期的肉體和精神折磨,使他的精神疾患又犯了。難友看見他打飯回來,沒有筷子,就站在囚室前用手抓著吃。他常常仰望天空,口中念念有詞,眼神里流露出慘痛和悲憤的情緒。他身穿一件女式背心,外面罩一件髒得發黑的舊風衣,赤腳在地上行走……從進勞改農場起,直到死,他沒換過衣服,沒洗過澡。但他仍然喜歡美麗的事物,他囚室的門前是一片稻田,田野上有開著白花的茨菇。瘦弱不堪的呂熒披著破舊的衣衫,拄著一根柳條,繞著白花轉圈,一轉就是幾小時,口裡不斷喃喃自語:「美呀,美呀,真美呀!」

令人驚異的是,神智有些失常的呂熒,每次打飯,他都要同炊事員點點頭,說句「請」和「謝謝」。而當發給他生活費時,他總一次不落地強調:「我是文化部的,這是借,請給我記在帳上,我以後要還的。」在他靈魂深處,他始終維護著做人的自尊和深入骨髓的教養。

從維熙的《歲月筆記》裡,記錄了從維熙和右派分子、北京大學水利系畢業的姜葆琛最後去看望呂熒的情景。那時呂熒已經瘦得皮包骨頭,體重只剩下50斤,下半身蜷縮在破棉絮里,上半身裸露著。牢房黑暗,充斥著酸臭,溫度在零下20度,卻沒有燒炕。他虛弱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命如遊絲,無助地等待著死神的降臨。無衣可換又無法洗澡的呂熒,渾身長滿了虱子。

1969年的春天,是呂熒生命的最後一個季節,他已經等不到冰雪的融化了。3月5日那天,他忽然想抽支煙,難友姜葆琛為他買來了煙,替他點燃。他輕輕地吸了幾口,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這一年,他55歲。

這個挺直脊樑的人死了,那些脊樑彎曲的人卻依然活著。

呂熒死後葬於蘆葦灘,墓碑是一塊紅色的磚頭,上面用白粉筆寫著「呂熒之墓」。

2026年3月27日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青衣仙子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6/0418/237342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