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6月,香港大專院校開始陸續放暑假。上個星期我和一些年輕學生吃飯,有學生說正在找兼職工作。我問是不是有經濟壓力,對方不好意思地說不是,而是要存錢去各地追看心儀的偶像明星。她每年大約有三四次去韓國、日本或者台灣追星,每一次的演唱會門票加上交通、住宿等旅遊成本,往往達數千港元(1000港元約為165新元)。
我取笑這名學生追星不擇成本,她反駁說自己已經克制,身邊的一些同齡朋友更誇張,動輒花數萬元近距離接近明星、索取簽名和合照等等,無時無刻都在斥資追捧偶像。
對學生族群來說,這種無止境的花費無疑會帶來沉重的財政壓力。不過若說這些年輕人不務正業,還有一些情況更加嚴重的青年,他們甚至連追星的人生目標也沒有。香港立法會最近公布的一項研究就顯示,去年香港「尼特族」(NEET)人數增至約3萬6200人,占整體青年人口比重約6%。
NEET是英文Not in Education, Employment or Training的縮寫,中文譯作「尼特族」,主要是指介於15至24歲的年輕人,既沒在求學、沒有工作,也不參加職業培訓課程,對人生前景充滿消極的態度。
過去幾年「尼特」族群持續壯大,已成為全球各地的趨勢。例如英國最新公布的一項調查便顯示,目前該國有超過100萬年輕人屬於「尼特族」,人數創下12年來新高。報告預測,若情況持續惡化,五年內英國將有六分之一的年輕人失業、失學,也沒在接受培訓。
中國傳統向來推崇「勤有功、戲無益」,視努力工作、自立自強為榮,勤勞立身的觀念深深紮根於民間。香港出現閒散度日的「尼特族」群體,打破大眾固有認知,也引起社會各界的高度關注。
客觀而言,香港「尼特族」群體的湧現,是時代結構轉變的結果。一方面,當前社會的主力青年為Z世代,他們自小成長於物質富足環境,後物質主義價值盛行,不再將穩定上班、終身勞動視為人生唯一目標,更看重自由與生活品質,拒絕屈就低薪、高內耗的底層崗位。
另一方面,早年大學學歷可以換來一份穩定的白領工作,如今本科僅是入場券,碩士競爭基層崗位成為常態。而隨著時代改變,課程設計滯後於產業變化,文史、藝術、泛管理類專業供過於求,課程內容脫離企業實務,畢業生缺乏實用技能,求職屢屢碰壁後自信心受挫,逐漸脫離勞動市場。
從微觀層面來看,香港部分「尼特族」並非單純懶惰,而是面對當前高樓價、高生活成本壓力的無奈回應。根據國際公共政策顧問機構公布的最新《國際住宅負擔能力》報告,香港樓價雖然較高峰期回落兩成,可是仍然連續16年位列全球樓價最難負擔城市,最新負擔比率為14.1倍,意味著港人要不吃不喝14.1年才能付清樓價。
面對香港極高的私人樓宇負擔比率,辛勤工作也難以實現安居自立。一些年輕人於是選擇「躺平」,放棄升職加薪,甚至刻意壓低收入,只為符合單身人士公屋申請的入息及資產上限,最後甚至慢慢變成「尼特族」。
另外,戰後嬰兒潮一代積蓄相對充足,香港大多數家庭具備接納成年子女同住的經濟條件。當不必為溫飽憂慮,不少青年也失去迫切的就業動力,寧願留在家中休整、觀望。而他們的父母一代多經歷過貧困,普遍存在補償式育兒心態,不願子女重複自己吃苦的經歷,縱容子女暫時「躺平」在家。結果一些年輕人成為「蟄居族」,數年足不出戶,依賴網絡度日,逐步徹底脫離社會體系。
在以前,香港社會輿論對啃老、長期待業抱有強烈負面標籤,視好逸惡勞為羞恥。現今社會包容度提升,年輕人「間歇性待業、擇業休息」被視為正常人生選擇,這也讓主動選擇「尼特」生活的年輕人越來越多。
然而,「尼特族」青年長期脫離社會主流軌道,不僅是個人就業問題,也涉及到心理健康。長遠而言,青年老是宅在家裡,社交能力退化,愈發懼怕與人際互動,也會衍生諸多社會問題。
其中一個問題,是大量年輕勞動資源閒置,將直接造成人力浪費。如果是畢業後短期休整,幾個月至一年內重返學業或職場,屬於短暫過渡,問題尚且不大;但若連續兩年以上遠離學業、職場、培訓,長期留在家中依賴家人資助,進而演化為隱居,將會壓縮社會生產力,不利經濟發展。
香港社會最近已經在反思「尼特族」現象,就如何優化就業環境、重拾勤勞奮鬥的正向風氣,展開熱烈討論。但化解「尼特族」問題,不能一味只靠鼓勵年輕人就業,長遠而言必須從產業結構、教育銜接、社會觀念等方面多管齊下,採取不同政策,才能發揮作用。

香港出現閒散度日的「尼特族」群體,打破大眾固有認知,也引起社會各界的高度關注。圖為香港北角街頭一景。(中新社檔案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