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幾次聽母親說起我的遠房表哥顏廷勇的事情。他的小名叫「任子」,大號顏廷勇,屬牛,與共和國同齡。如果活著的話,今年正好60歲。我是山東鄒平縣人,顏廷勇是我二爺爺的外孫。我爺爺兄弟六人,二爺爺有兩個女兒,顏廷勇是二女兒的大兒子,家在城關的韓坊村。二爺爺沒有兒子,我父親過繼給他當兒子。由於我這層關係,家族當中,顏家跟我家走動較多。
聽母親說,顏廷勇身強力壯,是典型的「車軸小伙」(山東方言,形容年輕人身體結實)。1974年,我父母蓋房子,他曾來幫忙。父母對他評價頗高,說他老實能幹。但是,他們沒有料到,僅僅過了兩年,這個老實的外甥便做了件極不尋常的事。
顏廷勇出生前,我們那兒已開始「劃成分」,他家被劃成「富農」,顏廷勇天生就成了「富農」子弟。
現在年長些的人,很多人對「成分」有刻骨銘心的記憶。那時候,成分決定中國人的命運。成分不好,處處低人一等,不能上學,不能當兵,不能提干。成分不好的人共分為四等,俗稱「四類分子」,「富農」是其中之一,與刑事犯罪分子並列。
顏廷勇家吃盡成分的苦頭,我聽母親說,村里挖渠時,遇到雨天,道路泥濘,顏廷勇家的房門經常被大隊幹部摘去,當做車輛通行的墊板。如逢冬天,寒風灌入,一家人苦不堪言。
因為成分不好,顏廷勇的婚事更成為全家人的心病。那時他已經年近三十,在農村早超過結婚的年齡,但一直沒有媒婆上門。這是當時的普遍現象,一旦戴上「富農」的帽子,除了意味著本家世代不能翻身,親戚也可能受連累。因此沒人願意跟成分不好的人家結親,地主、富農子弟,即使是人材出眾,也有很多不得不打光棍。顏廷勇是長子,他討不著媳婦,也連累兄弟沒成婚。
在我尚未出生的時候,我的姑媽曾托人捎話,打算將顏廷勇過繼給我父親,更名換姓,認為這樣或能擺脫成分的拖累,給他討一個媳婦。但這一想法被我母親拒絕,理由是她僅比顏廷勇大五歲,不合適。
母親跟我提起這件事時說,其實主要擔心因此沾上成分的麻煩。
我想,涉及成分的種種歧視和欺侮,肯定對顏廷勇造成了莫大的刺激。否則,這個只有小學四年級文化的農民,不會有勇氣給黨中央寫信,信的主題是反映成分論的不公。
這種舉動現在看來似乎沒有什麼,沒有哪條法律禁止這樣做,但在當時,這卻是不折不扣的大逆不道行為。顏廷勇前後一共寫了三封信,我猜他大概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所以沒有署名。但是,這並沒有妨礙政府及時破獲這樁轟動一時的反革命大案。據說全縣為此普查,挨個查驗筆跡,最終將目標鎖定為顏廷勇。
顏廷勇被抓之後,家裡一開始似乎沒有過多擔心。我父親曾有一次碰到表姐,問起表哥的事,表姐說「國家」對他挺好,讓我父親放心。
然而這顯然是家人的一廂情願。1977年的「五一」節過後,「現行反革命」顏廷勇就被執行了死刑,我的表姐記得這一天是那年的農曆三月十二。我所疑惑的是,這一年「文革」已經結束,為什麼顏廷勇卻仍然難逃噩運。
顏廷勇臨行刑前,曾被拉到全縣各鄉遊街示眾。我父親曾在我那個鄉看見過他,低著頭,身上掛著「現行反革命」的牌子。周圍全是圍觀的群眾。據說,當他遊街到自己那個鎮時,曾抬起頭,努力在圍觀的人群中尋找家人,但最終失望了,家裡沒人敢去看他。
顏廷勇被槍斃之後,家裡人仍不敢流露出對這個「現行反革命」被依法處決的絲毫不平。只能關上門,在家悄悄哭,哭還不能出聲,怕被說成對黨和政府不滿。我的姑媽由此落下一身病,後鬱鬱而終。
1979年,行刑兩年之後,顏廷勇被「平反」了。「平反」的理由家裡人並不清楚,正如不清楚當年如何被定罪一樣。民間流傳的一種說法是:顏廷勇是擁護鄧小平的,鄧小平上台後,把他的案子翻過來。
姑姑家得到了4000元的補償,另外將我的另一位表哥(顏廷勇的弟弟)安排在縣城新華書店工作。
顏廷勇的屍體一直沒有找到,據說被送到我們當地的醫學院供教學解剖用了。我是學生物出身,現在想來,時年28歲、身強力壯的顏廷勇,確實是解剖學的最好標本。
《南方周末》2009-02-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