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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金建國|日本會重走軍國主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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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日本的經濟命脈已與國際多邊秩序深度綁定。任何試圖通過軍事行動改變現狀的行為,都會瞬間導致其海上能源通道被切斷、海外巨額資產被凍結。對於當代日本而言,維持現有的和平國際秩序,其經濟回報遠比通過走軍國主義道路要高得多。 退一萬步講,就算以上條件全部達成,日本也仍面臨一個最大的物理障礙。 傳統的軍國主義高度依賴充沛的年輕勞動力為軍事擴張提供人力資源,

(作者按:本文不預設立場、不討論對錯,只就日本重走軍國主義的可能性進行分析。)

隨著高市早苗當選日本首相,國內關於日本重走軍國主義老路的討論就沒斷過,尤其是在眾多媒體的渲染下,似乎高市的上台就是日本新軍國主義崛起的宣言。

警惕歷史很有必要,但現狀明顯是被誇大了。如果拋開個人與民族情緒,只看可能性的話,日本重蹈覆轍的概率極低。

日本舊軍國主義之所以能狂飆突進,與《明治憲法》的制度缺陷密切相關。統帥權獨立使軍部得以繞過政府直接影響最高決策,現役武官制又賦予軍部左右內閣命運的能力。當軍隊逐漸擺脫文官監督並深度介入政治後,日本事實上形成了軍部主導國家的政治格局,為其後對外擴張和全面戰爭鋪平了道路。

但從1947年日本頒布並實施《日本國憲法》後,舊體制核心被完全廢除,現代日本是代議制民主下的絕對文官統治,軍事指揮權嚴格隸屬於首相與內閣,軍人干預政治的渠道已在源頭上被切斷。只要文官統治不發生根本性崩潰,戰前那種軍部凌駕於政府之上的軍國主義體制幾乎沒有重現的可能。

對日本歷史略有了解的都知道,日本舊軍國主義並非一夜之間冒出的怪物,而是在皇國意識形態長期澆灌下結出的惡果——國家神道將天皇神聖化;《軍人敕諭》讓軍隊變成「天皇的股肱」,忠君尚武高於一切;《教育敕語》則通過學校和社會教化,將服從、獻身和忠於國家塑造成普遍美德。

進入昭和時代後,這套思想又與極端民族主義、種族優越論和對外擴張相結合。戰爭被包裝成皇國使命,犧牲被美化為至高榮譽。於是,從軍隊到學校,從政府到民間,整個社會逐漸化作戰爭機器的齒輪,最終走上了全面侵略的不歸路。

可以說,以國家神道為核心的皇國崇拜,是日本軍國主義實現全民戰爭動員的重要思想基礎,就像種族主義之於納粹,共產主義之於蘇聯

但如今的日本早就不可同日而語了,其民主教育已實施近80年,社會心理和文化背景也已徹底世俗化與多元化。在缺乏國家神道這種精神圖騰的前提下,現代日本社會根本無法重建能夠支撐對外進行高烈度、高消耗軍事侵略的狂熱意識形態。

除了制度缺陷與意識形態外,日本走向軍國主義還有其他更深層次的原因。

二戰前的世界仍處於帝國主義與殖民擴張的時代,擁有殖民地幾乎被視為列強地位的標配。明治維新後,尤其是甲午戰爭獲勝之後,日本也將自己視為新興強國,並開始追求建立自己的殖民帝國。

與此同時,隨著工業化的快速推進,日本長期面臨能源、原材料和糧食不足的問題,由此產生了強烈的資源焦慮。在當時的國際環境下,英法等老牌帝國普遍通過控制海外殖民地獲取資源,這讓日本的精英階層也想依葫蘆畫瓢:既然自己沒有資源,那就控制有資源的地區。

1929年世界經濟危機爆發,日本國內農業凋敝、失業激增、社會矛盾迅速惡化,原本就存在的資源焦慮和擴張傾向進一步被放大。軍部則藉機將資源問題政治化,宣稱日本若不奪取海外資源和生存空間就將走向衰亡。於是,一場由少數人主導的擴張侵略成了整個民族的存亡大事。

可以看到,在日本走向軍國主義的道路上,帝國主義思維和資源焦慮構成了長期背景,而經濟危機則是軍國主義加速發展的催化劑。可如今,全球化高度發達,除了個別國家外,帝國主義思維早已過時,經濟危機也有了更成熟的解決方案,這從日本應對過往多次經濟危機的措施中就能看出來。

至於資源焦慮,更是需要安定的環境才能解決,畢竟日本所需的90%以上的石油、天然氣以及核心工業原料,全部依賴和平、開放的多邊海上貿易通道進行輸入。

換言之,現代日本的經濟命脈已與國際多邊秩序深度綁定。任何試圖通過軍事行動改變現狀的行為,都會瞬間導致其海上能源通道被切斷、海外巨額資產被凍結。對於當代日本而言,維持現有的和平國際秩序,其經濟回報遠比通過走軍國主義道路要高得多。

退一萬步講,就算以上條件全部達成,日本也仍面臨一個最大的物理障礙。

傳統的軍國主義高度依賴充沛的年輕勞動力為軍事擴張提供人力資源,但根據日本總務省的官方統計,日本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比例已接近30%,總人口持續呈現負成長。

再加上少子化現象嚴重,使得適齡徵兵人口不斷萎縮,日本自衛隊長期面臨招募困難。近年來,自衛官的實際招募人數常年無法達到編制員額,部分年度缺額率超過20%。不僅如此,日本的潛在經濟增長率也長期低迷,僅維持在0.5%至1%左右,且國家財政債務負擔沉重,國債總額占GDP比例已超過250%。

在缺乏兵源和無法承受高額戰爭成本的現實下,日本根本沒有獨立對外發動大規模軍事擴張的物質基礎。

更別說美國對日本安全政策的高度影響了。雖然美國正在通過《日美安全保障條約》逐步鬆綁日本的軍事限制,但這也意味著後者的軍事行動無法脫離美國的戰略軌跡而獨立存在。一個沒有完全獨立軍事自主權的國家,與軍國主義本就是相悖的。

其實以上所有結論都不難得出,畢竟顯而易見且合乎現實世界的運作邏輯。真正容易讓人誤解的是另外兩個方面,一是日本近二三十年來一直在推動修憲,尤其是《憲法》第九條;二是一個比安倍更加保守的人竟會獲得如此高的支持率。

所謂《憲法》第九條,是指日本在1947年頒布並實施至今的《和平憲法》,其第九條明確規定:日本放棄發動戰爭的權利,不保持海陸空軍及其他戰爭力量,不承認國家交戰權。

說白了,第九條就是為了從制度上堵死日本重新走上軍國主義道路而誕生的,這既代表了日本戰敗後的反思,也是美國占領政策以及國際和平主義思潮共同作用的結果。如果嚴格按照字面意思解釋,日本甚至連軍隊都不能擁有。

然而現實是,《憲法》第九條雖仍原封不動,但日本通過對其「重新解釋」已逐步突破了第九條的限制——1954年成立自衛隊,2015年解禁集體自衛權,2022年宣布發展反擊能力。

從受害者視角來看,既然第九條是為了防止日本重走軍國主義,是戰後日本和平體制的象徵,那突破第九條和推動修憲就意味著日本打算放棄和平體制,甚至重走軍國主義了。

這樣的想法當然可以理解,但如果拋開歷史恩怨僅用國際視角看待,那日本目前的所作所為,只不過是把自己從一個絕對和平主義國家變成一個正常軍事國家罷了,哪怕最終修憲成功,也依然無法撼動日本的民主政體與文官統治。

至於日本究竟該不該軍事正常化,修憲是否違背戰後承諾,這一點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要說如此一來就將不可避免的滑向軍國主義,那就過於危言聳聽了。

除了《憲法》第九條,另一個容易讓人誤解的就是高市早苗的當選。

在很多中國人看來,高市早苗長期參拜靖國神社,對歷史問題極度保守,對華態度十分強硬,屬於右翼頑固分子。這樣的人在日本國內支持率居高不下,說明日本社會整體開始右轉,軍國主義隨時可能復活。

確實,高市很保守,比岸田、石破茂,甚至比安倍都要保守,在國內語境裡,她兼具歷史修正主義和民族主義,還積極推動修憲與擴軍,是個有軍國主義傾向,可能顛覆日本和平現狀的危險人物。

但實際上,高市本身並非軍國主義者,她既不支持軍隊主導國家,也不支持對外擴張、社會軍事化。她之所以能成為香餑餑,跟她的歷史觀更是毫無關係。

高市獲得支持主要靠三個方面,第一是她長期被視為安倍路線的接班人,繼承了大量安倍時期的支持基礎;第二是過去十年隨著國際衝突增多,尤其是周邊環境突變,日本國內對於安全議題越發重視,而高市在加強國防上的態度十分明確,符合選民期待;第三是年輕人支持率不俗。

這一點要著重解釋,因為很多人會將此視為日本年輕人在歷史問題和意識形態上的普遍保守化,這實際上高估了他們對此的熱衷程度。年輕人之所以支持高市,主要是因為後者提出的增加收入、減稅等政策,與他們關注的工資增長、物價走高、就業等問題高度契合,具備足夠的吸引力而已。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日本的確正在右轉,但這並非軍國主義的前兆,而是順應全球趨勢。當下的日本與戰前相比,在制度結構、社會思潮、國際環境和經濟邏輯上都已發生根本性變化,想要重走軍國主義,無論是在軟體還是硬體,時間還是空間上,都不允許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公民金建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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