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先生:
我是您的讀者,家裡書櫃有十來本您的小說。我對您並非道聽途說式的了解,而是認真讀過作品,也被您文章打動過。前些年網絡上民粹力量攻擊您時,我還多次在微信群替您做過辯解。我介紹您有天才般敘事能力,並推薦過您的多部作品,說您的文字有逼人的力量,您筆下那些扭曲的人性,苦難的靈魂,震撼人心。正因為有這樣的閱讀情感,今天這封信,我才不得不寫。
2026年6月5日,您在俄羅斯聖彼得堡,領取了亞斯納亞·波利亞納文學獎。幾天後,在莫斯科舉辦新聞發布會,後來又趕往肖洛霍夫的故鄉維申斯克鎮進行文學尋根。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中國最有國際影響力的作家,去俄羅斯參加文學活動,按說這沒什麼,作家遊歷,文學溯源,這本來很正常。但當您在莫斯科的宴席上舉杯的時候,烏克蘭人正在戰死,炮彈、飛彈、無人機、坦克,每一天都有無數生命在戰場上死亡。
作為軍旅作家。您對中國的近代史肯定理解的比我全面,您必然讀過關於抵抗的文獻,也必然理解什麼叫做弱國如何對抗強敵,知道那種處境下人們的選擇意味著什麼。您筆下的高粱地里流過無數人的血,您筆下的婦女被強暴,土地被掠奪、城市被摧毀,那些故事之所以能打動人,是因為它們源自一個被勤掠、被蹂躪的民族的集體記憶。
現在烏克蘭就在經歷這樣的事情。一個小國,面對一個核武大國的入侵,選擇了抵抗。這聽起來像是某部偉大文學作品的開篇,當然它是非虛構的正在發生的現實。烏克蘭計程車兵,正像您小說里的那些高密老鄉一樣,拿起武器去對抗一個看起來不可戰勝的敵人。
容我問您一個問題。抗戰年代,當日本軍隊已經占領了華北大片地區,在南京大屠殺的時候,如果有一個世界級影響力的文人界人士,去了東京帝國文化會館,參加了一場頌揚日本文學的活動,隨後日本記者的陪同下參觀了日本的古寺和神社,這樣的事情在當時中國會激起什麼樣的輿論?您心裡應該很清楚。
您也許會辯解,說自己只是去參加文學活動,正常的文化交流而已,跟政治沒關係。但我認為,一切跨國文化交流都是與政治強烈相關,這類文化交流,依附於誰發起了邀請?具體有誰出席?還有誰發表演講?這些都基於現實政治的提前安裝。一個國家投入外交資源邀請有聲望的外國文化人物來訪,它本質就購買政治敘事,用對方的名譽,為本國的合法性背書。比如,冷戰時期的文化外交,各國外交部設立的"文化年"、"友好城市"、"作家互訪"等等,這些都是政治意志的直接延伸。國家之間關係一旦發生根本性變化(衝突或和好),文化交流的渠道總是第一個被收緊或重啟的對象,這恰好證明,跨國文化交流從未真正獨立於政治之外存在。
具體要求到俄烏戰爭,一個國家的軍隊在鄰國土地上殺戮的時候,該國的文化機構邀請了有世界影響力的作家(您同時還是中國作協副主席身份),這份邀請本身就是政治安排。它等於在說:看,世界上像莫言這樣的文化人物仍然願意來我們這裡,這說明我們國家仍然是文明的,是值得尊敬的。您接受了這份邀請,就成為了這份政治敘事的一部分。您的名字,您諾獎的光環,都被用來為一個正在進行侵掠的國家進行文化漂白。
您是聰明人,這點道理,您不會不懂。
您是北方人,肯定知道俄羅斯近代史對中國意味著什麼,割地、賠款、勤掠以及羞辱。1858年的《璦琿條約》,1860年的《北京條約》,俄羅斯用刺刀和火槍從我們手裡奪走了一百五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海棠血淚,這些歷史,按理說該刻在每個中國人的骨頭裡。近代史中國兩大外患,一個是蘇俄,一個是日本,我們苦難的根源都是他們帶來的,前者帶來的苦難更大。
現在俄羅斯在烏克蘭做的事情,就是它百年前在中國做的事情。勤掠,兼併,用槍炮改寫別人的歷史,勤掠的行徑是有一致性的,不會因為時間和地點而改變本質。
但您選擇了視而不見,您選擇了坐在莫斯科的文學沙龍上,聽俄羅斯人獻殷勤。他們告訴您,您的小說多麼偉大,中俄文化交流多麼寶貴。這些話當然好聽,沒人會拒絕讚美,但這些讚美來自一個正在搞勤掠的國家時,您接受了,意味著您把自己的名聲和道德,都借給了對方的宣傳機器。
我不是在說您去俄羅斯就等於支持俄羅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但事情也沒有那麼複雜,做出去與不去的選擇是清楚的,比如拒絕邀請,就非常清楚,如果有公開表態,那就更清楚不過,哪怕只是表達對侵掠的不認同,也是清楚的。但接受邀請,一次又一次地去(2025年您還去過一回,戰爭期間其它年份我沒查),享受侵掠者的款待,這同樣清楚,只不過您清楚地表達了的是另一種立場。
也讀到這裡,也許有人會替您辯護,他們或許會說,作家就應該超越政治,堅守純文學的立場。文學與政治的關係,被討論了一個多世紀的老問題。薩特講介入,主張寫作者必須對自己所處的時代負責,因為沉默本身也是一種選擇,也會被歷史記錄在案;法蘭克福第一代阿多諾在戰後追問,面對巨大的苦難,藝術還能不能心安理得地停留在純粹的審美距離之內,問的也是同一件事,當苦難正在發生的時候,對形式的專注會不會本身就是一種逃避。中國自己的文學傳統里,「文以載道」也從來不是一句空話,從屈原到杜甫,從魯迅到您自己,真正被記住的作品,往往恰恰是那些拒絕置身事外的作品當年,納粹在殺猶太人的時候,沒有純文學的立場,日本在勤掠中國的時候,也沒有純文學的立場;那這四年,俄羅斯勤掠烏克蘭的時候,也沒有純文學的立場。文學從來都不是純粹的。偉大的文學總是涉及道德的。您自己的小說就是一個例證,它們之所以不是純粹文學,正因為它們直面了人類苦難與道德困境。
您的《紅高粱》《檀香刑》《豐乳肥臀》這些作品,記錄了我們這個民族的苦難和反抗。您用魔幻現實主義的手法把這些苦難魔幻化了,但那些苦難的內核是真實的。諾貝爾文學獎頒給您,是認可您這種把苦難轉化為藝術的能力。
但這也意味著,您肩上擔著一份責任。當年您獲得了諾獎,您的名字和中國作家聯繫在一起時,您就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寫作者了,您成為了一個符號,一種聲音。在一個勤掠正在進行的時刻,您這個符合與聲音,都就有了政治含義。
當然,我不是在要求您公開聲明支持烏克蘭或反對俄羅斯。我知道這對一個在國內的作家來說很困難。但我在要求的是,您至少要有基本的道德敏感性,這種敏感性應該來自您對自己民族歷史的理解,一個深知被勤掠之痛的民族的作家,怎麼能心安理得地在勤掠者的文學沙龍里享樂?
我之前在寫塔利班暴政下阿富汗女性命運詩篇,有人問這與你何干?那是一個遙遠的國家,一群與你無關的女性,為什麼要寫她們的苦難?我的回答說,因為我是一位詩人,也是一位世界主義者。世界主義有一個根本的信念:人類的苦難不分國界,正義的訴求不分種族,自由的渴望不分性別。當任何地方有人因為性別、種族、信仰或階級而被壓迫時,這種壓迫就是對全人類尊嚴的侵犯;當任何政權以任何名義剝奪人的基本權利時,那剝奪就是對人類文明的挑戰。我反對一切暴政,無論它穿著什麼樣的外衣。
無論它自稱"革命"還是"傳統",無論它打著"宗教"還是"民族"的旗號,無論它發生在東方還是西方,無論受害者的膚色、語言、信仰是什麼,我反對塔利班對阿富汗女性的迫害,正如我反對歷史上和當下世界各地一切對人的壓迫,無論那壓迫來自神權、君權、還是族權。我的譴責沒有雙重標準,我的批判沒有選擇性失明。一切剝奪人之為人的基本權利的制度,都是我永恆的敵人。我除了關心本國的問題,也關心世界的苦難,這兩者從來不是對立的。魯迅曾說過:"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
關於俄烏戰爭,我在本公眾號文章寫過多篇文章,其中有一篇標題為《以血換光——中國十四年抗戰與烏克蘭四年抗俄:兩場相隔八十年對專制勢力的戰略抽血,以及那筆從未被清算的歷史帳單》,我之所以拿烏克蘭四年抗俄來與中國十四年抗戰並置(受著名法學者張千帆老師聊天啟發),是因為這兩段歷史在結構上很大相似性,兩個民族,都以懸殊的力量對比迎戰強鄰,都在開戰之初被外界斷言撐不過數周。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牽動整個世界格局的槓桿,中國戰場釘死了日本陸軍八成主力,替莫斯科、太平洋、替整個反法西斯戰爭爭取了喘息的空間;烏克蘭耗盡了俄羅斯的戰爭機器,讓敘利亞的天空重新開放,讓威權庇護網在多個節點同時斷裂。兩國都遭遇了盟友的算計與背刺,英國關閉了滇緬公路,蘇聯簽訂了把中國賣進日蘇條約,雅爾達的密室里三巨頭瓜分了中國的權益;而烏克蘭的援助被政治交易切斷,某些大國……。正因觀察到這種相似性,我才覺得有些事不得不說。一個曾經深知被勤掠是何滋味?被出賣是何感受民族,在面對另一個遭受同等命運的民族時,理應有最深的共情和清醒的判斷。然而現實是……,相當一部分同胞跟著起鬨,把勤掠者的宣傳當信條,把被勤掠者的抵抗叫做"挑釁"。而您作為有世界級影響力中國文化人物,在這場戰爭進行期間兩次前往俄羅斯,參加他們的文化活動,這樣的人在烏克蘭的歷史上會怎樣被記錄?不知道您有沒有想過,如果烏克蘭失敗了,烏克蘭人民失去了他們的國家,您會怎樣看待您自己在這場戰爭期間對俄羅斯的態度?您是否會感到任何的內疚?是否會覺得,自己作為一個有國際影響力的作家,本可以做得更多,但沒有?還是您會告訴自己,這與我無關,我只是一個文學人?
我想起您曾經說過,文學的首要任務是表現生活的真實。您的小說就是因為它們表現了生活的真實。那麼現在,生活的真實是什麼?真實就是比您小一代的烏克蘭作家,正在經歷您筆下那些人物經歷過的事情。他們可能正在寫一部偉大的作品,記錄烏克蘭的抵抗。而您,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一個這個時代文學方面最有聲音的作家,卻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去侵掠者的國家裡享受榮譽。
這是什麼樣的歷史諷刺啊?
作為一個曾經的讀者,寫這封信出於我對您的行為感到失望,這種失望是當你發現自己尊敬的人,做了你沒想到他會做的事,才會有的那種感受,想必您也有過這種情感。
在我心裡,一位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原本有機會成為道德標杆,敢為人類苦難發言的聲音。但當這樣的作家在勤掠進行期間,卻主動走進勤掠者的懷抱時,他就放棄了這個機會,他變成了一個複雜的,有污點的形象。
最後,我想說的是,歷史會記錄這一切。烏克蘭戰爭最終會結束,無論結局如何,歷史學家以及烏克蘭人民,都會回顧這段時期的國際反應。他們會看到,有多少人選擇了明確的立場?有多少人選擇了沉默?有多少人選擇了主動靠近勤掠者?您的名字會出現在某個地方,您的獎項與作品,您對俄羅斯的訪問,都會成為歷史的一部分。您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名字?是一個雖然經歷了勤掠,但仍然對人類苦難保持敏感的偉大作家?還是一個在勤掠進行期間享受勤掠者款待的作家?
這個選擇已經在您手裡。只不過,您已經做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