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求是》網罕見發表評論員文章《以更大力度提振消費》,直接點出今年5月份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下降了0.6%——這是2022年底以來三年多頭一次出現月度負成長。
官媒主動談這件事,本身就很說明問題。普通人不需要看任何數據,光是走在街上就能感覺到:生意是真的難做了。
最近清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孫立平在他的公眾號上寫了一篇文章,專門聊這個話題。他從經濟末梢神經講起,把」錢難掙」這件事拆解得相當透徹。今天我們就借著孫教授的視角,把這件事徹頭徹尾說清楚。
一、小店、騎手、一人公司:經濟的」神經末梢」先疼
孫立平用了一個挺形象的比喻:大企業像身體的軀幹,虧損能扛三年;小商小販、小買賣像神經末梢,沒有脂肪層緩衝,現金流斷了可能撐不過三個月。
這話不是空想出來的,幾個數字擺在這兒:
外賣騎手這個」就業蓄水池」已經溢出來了。據瑞銀2026年3月發布的研報,按熟練騎手日均接單30到40單測算,目前每天約1.1億單的訂單規模,理論上只需要約400萬名騎手就能承接。可現實是,全行業註冊騎手已經逼近2000萬。當然,這裡要說一句公道話:「2000萬」是各平台累計註冊帳號數,裡面有大量重複註冊、短期試水、早就不跑單的」殭屍帳號」,並不等於真實在線運力;有測算認為真實的月活騎手大概在800萬到1000萬左右,行業理想運力規模也可能要到600萬人以上才夠用,而不是簡單粗暴的400萬。但即便打了這麼多折扣,運力過剩、單價被壓低(基礎配送費已經從高峰期的6到9元,跌到現在的3到4元)依然是騎手們真切感受到的現實。
「一人公司」的故事也類似。根據中關村人才協會《中國OPC發展趨勢報告》,截至2025年中,全國一人有限責任公司存量已經突破1600萬家,占全國企業總量的27.4%。聽起來是創業熱潮,但據」一人公司」社區SoloNest對2500多個真實樣本的觀察,真正跑通商業閉環、能穩定賺到錢的,只有大約20%。說白了,這屆」一人公司」很大程度上就是過去個體戶、靈活就業的新馬甲,熱鬧是真熱鬧,賺錢是真難賺。
孫立平這句話挺扎心:「別人的支出就是你的收入。」大家都不花錢了,你又能賺誰的錢呢?這不是什麼高深的經濟學理論,就是最樸素的常識——你不買東西,街角那家店就沒有營業額;沒有營業額,老闆就沒有收入;老闆沒有收入,他自己也就更不敢花錢了。一環套一環,最後變成了一個所有人都在收緊口袋的死循環。
二、3—4—3:到底是誰不花錢、為什麼不花錢
孫立平在文章里提了一個挺有意思的」民間估算」:沒錢花、不敢花、不願花,大概各占多少比例?他朋友憑主觀判斷給出的數字是 30%沒錢,40%不敢花,30%不願花。
這三種狀態對應的,恰好是不同的人群:
- 沒錢花的,是真正處於收入底層、缺乏支付能力的人;
- 不敢花的,是大多數中年人和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錢得攥在手裡防意外;
- 不願花的,可能是已經過了消費旺盛期的老年人,也可能是已經」消費到頂」的富裕群體——馬雲再有錢,也不可能一天吃十頓飯。
這個判斷並不是憑空猜測。中國人民銀行《2025年第三季度城鎮儲戶問卷調查報告》給出了相當紮實的官方數據:在全國50個城市2萬戶城鎮儲戶中,傾向於」更多儲蓄」的居民占62.3%,傾向於」更多消費」的只有19.2%。從2023年第一季度的58%一路爬升到現在的62%以上,這個儲蓄傾向,已經遠遠高於疫情前45%到50%的常態水平。
更直觀的是消費信心數據:2025年以來,消費者信心指數長期在89點左右徘徊,而經合組織(OECD)統計的長期平均水平是108.77——這個差距,基本就是」不敢花」這種心態的量化體現。
這三個原因背後,其實還有一層更深的邏輯:多家機構的研究都指出,當前的高儲蓄主要不是因為大家收入變多了,而是為了應對失業、醫療、養老、教育這些未來不確定性,自己給自己上的一份」保險」。這話聽著挺無奈,但確實是很多家庭這兩年的真實狀態——你存的不是閒錢,是怕萬一的錢。

三、誰在」沙漏型消費」里最受傷?答案是中產
孫立平指出一個現象:現在市場上出現了「兩頭熱、中間冷」的沙漏型消費結構,樓市表現得最明顯——豪宅和老破小賣得最好,原本針對改善型需求的中間戶型反而最難賣。極致性價比和頂級奢侈品兩頭消費都還撐得住,瞄準中產的」腰部品牌」明顯遇冷。這正是前幾年大家常說的」消費升級」退潮了,因為那時候撐起消費升級的,恰恰是大量的中產群體。
最直觀的例子是汽車:以BBA為代表的傳統豪華品牌銷量明顯下滑,固然有電動車衝擊的因素,但很難排除中產購買力萎縮這個原因。以前在大廠上班、年薪幾十萬的中產,曾經是BBA最穩定的客戶群。
為什麼受傷最重的是中產,不是底層?這裡有個挺關鍵的區分:底層群體的消費本來就是剛需,米麵油不能再砍了;而中產的消費里有相當一部分是」可有可無」的可選消費,收入一旦下降,這部分立刻就被砍掉。而中產這幾年正好趕上了三件事同時砸過來——大廠降薪裁員、房產縮水按揭壓頂、再加上這一輪AI浪潮對白領崗位的直接衝擊。有調查顯示,2025年高達70%的受訪白領擔心自己的崗位未來可能被AI取代。
這種壓力在一線城市的零售數據上也留下了痕跡。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今年5月份全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下降0.6%;而同期上海的降幅達到4.7%,北京的降幅更是高達6.2%,深圳也下降了4.5%——核心一線城市的消費降溫幅度,明顯超過全國平均水平。網上有評論認為,這背後是不少中產返貧、甚至選擇離開一線城市回老家——這個解釋能不能完全成立還有爭議,但一線城市消費疲軟程度遠超全國平均,確實是個值得關注的信號。

四、最大的衝擊,是」確定性」的消失
孫立平這篇文章里,我覺得最值得細品的一句話是:這輪科技浪潮帶來的最大衝擊,不是失業本身,而是」確定性」的消失。
以前的人生是一條相對清晰的路:按部就班上學、按部就班就業、實在不行還能去做點小生意兜底,最後退休養老,哪怕條件差一點,至少能把日子過完。但現在,從孩子教育到中年就業再到養老,每一步都變得模糊不清——孩子現在卷什麼、未來需要多少錢,誰都說不準;大學畢業能不能找到工作,工作穩不穩定,也都是問號;中年一旦失業,「35歲紅線」幾乎成了一道很難翻越的坎。
更讓人焦慮的是一種新趨勢:有報導提到,部分行業里員工離職時會被要求把工作流程、經驗沉澱成標準化腳本,再被用來訓練AI模型,間接加速了」經驗貶值」的過程。以前很多行業是越老越吃香,往後這種經驗積累帶來的護城河,可能會越來越薄。
孫立平說,這次最大的挑戰是:我們能不能用制度建設,去努力消解這種空前的不確定性。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學術,但翻譯過來其實就是普通人最樸素的呼聲——能不能讓」努力工作就有回報」這件事,重新變得可以相信。
五、怎麼提振消費?專家的話和網友的吐槽
針對5月社零數據轉負,有專家在採訪中給出的建議是:要把重點放在」怎麼讓老百姓有更多收入、怎麼改善信心」上,因為這才是可持續的路徑;以舊換新這類政策短期有效果,但不可持續,長遠還是要推進市場化改革,提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所得中的占比。
這個方向當然是對的,但也正像不少網友吐槽的那樣:「專家只敢講到』要增加收入』這一層,接下來怎麼增加,那就涉及分配問題了。「分配怎麼改、誰讓利、誰兜底,這才是真正難啃的硬骨頭,也是這次討論中最容易引發爭議、卻又繞不開的話題——比如這兩天網上熱議的」延遲退休」與養老金結構改革,本質上也是分配問題的一個側面,不同群體的看法差異很大,這裡就不展開評判了。
寫在最後
錢難掙、生意難做,不是哪一個行業、哪一個群體單獨的問題,而是從外賣騎手到一人公司創業者,從中產白領到一線城市零售商鋪,幾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共同處境。儲蓄率創新高、消費信心徘徊低位,背後是無數普通家庭在用」存錢防意外」的方式,給自己的不確定感上一份保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