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篇關於美伊停火備忘錄的分析中,筆者引用了保守主義的三大基石:人性自私且不可教化、國際叢林法則永恆、大國博弈只為利益權衡。這種極度冷峻、拒絕浪漫化的視角,引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哲學拷問:如果人性永遠不變、如果歷史永遠在暴力與興衰中循環、如果一切改良最終都會歸於失效,那麼保守主義努力的意義何在?這是否意味著,保守主義在本質上就是一種精英主義的宿命論?
對於自由主義者或進步主義者而言,這個問題或許令人不安。但在真正的保守主義者眼中,承認「宿命」並非消極的認命,而是智慧的開始。
一、人性的不可救贖:保守主義的「原罪」底色
進步主義相信「可完善性」(Perfectibility)。他們認為教育普及、制度優化、經濟發展最終能讓人類擺脫野蠻,走向大同。這也是為什麼他們會大開國門、熱烈歡迎來自另一種文明的移民的原因。
而保守主義繼承了基督教文明最深處的「原罪論」(Original Sin)。保守主義不相信人性可以被重塑。正如我們在美伊備忘錄中看到的,無論是伊朗的神權政治還是美國的選舉政治,驅動它們的核心動力永遠是生存、權力與安全,而非道德。
這種對人性的悲觀預設,本身就是一種宿命論。
保守主義者深知,無論設計多麼精巧的憲法,無論簽署多麼詳盡的條約,人性的幽暗面總會找到漏洞。因此,保守主義不致力於「消除邪惡」,因為那是神的工作;保守主義致力於「遏制邪惡」,因為這是人的責任。承認人性的宿命,反而讓保守主義者在面對混亂時更加從容——他們不會因理想的破滅而崩潰,只會因秩序的暫時存續而感到慶幸。
二、歷史的循環:沒有終點的鬥爭
黑格爾曾說歷史是不斷上升的螺旋,馬克思預言歷史將在共產主義終結。但保守主義眼中的歷史,更接近古希臘的悲劇或中國的《三國演義》: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盛極而衰,否極泰來。
美伊之間的博弈就是一個微縮模型。停火、衝突、再停火,這不僅是當下的策略,更是千百年來陸權與海權、信仰與世俗、崛起者與守成者的永恆劇本。保守主義者不相信「歷史的終結」,他們相信「歷史的輪迴」。
既然知道無論怎麼努力,新的霸權挑戰者總會出現,新的衝突總會爆發,那為何還要費力維持現有秩序?
保守主義的回答是:為了延緩墜落。既然無法阻止熵增,那就盡力維持低熵狀態。維護現有的秩序、傳統和制度,不是為了創造永恆的天堂,而是為了在註定到來的混亂中,為文明爭取更多的喘息之機。這是一種「西西弗斯式的英雄主義」——明知石頭會滾落,依然奮力將其推向山頂。
三、並非消極無為,而是審慎克制
將保守主義等同於宿命論,最容易招致的攻擊是「不作為」。但如果深入觀察,你會發現進步主義與保守主義二者有著本質區別:
進步主義的核心信念是人定勝天,世界必然變好,所以致力於激進改造,打破傳統。同時把失敗歸咎於執行不力或敵人破壞。貫穿其中的底層邏輯就是為了實現終極理想不計代價。
反觀保守主義,認定人力有限,秩序需要捍衛,所以漸進改良,尊重傳統,將失敗視為人性弱點或必然代價的體現。其行動邏輯就是為了防止最壞結果而權衡利弊。
在美伊備忘錄的案例中,這種區別尤為明顯。進步主義者試圖通過解除制裁來改變伊朗,這是試圖逆天改命;而保守主義者通過備忘錄來管控風險,這是順應天命(即伊朗現政權的客觀存在)後的精準操作。
如此說來,保守主義的宿命論,是一種「積極的宿命論」。它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船長,深知大海終將吞噬船隻,風暴終將來臨,但他依然會修好每一根桅杆,校準每一次航向,因為他要對船上的生命負責,直到最後一刻。
四、結語:在註定毀滅的廢墟上種花
所以,保守主義最終會歸結到宿命論,但它歸結的是一種「有責任的宿命論」。
保守主義者承認,我們無法拯救世界,無法消滅人性中的惡,無法阻止文明的衰老。但這並不代表我們要躺平任錘。正因為一切都是暫時的,正因為秩序終將被混亂吞沒,我們才更要珍惜當下的秩序,捍衛那些經過時間檢驗的真理與傳統。
在註定要沉沒的大船上,自由派忙著粉刷甲板、高唱讚歌;而保守主義者沉默地檢修救生艇,加固艙門,並在風暴來臨前,教會下一代如何在大海中生存。
這就是保守主義的宿命:在註定毀滅的廢墟上,認真地種花。
這就是川普、萬斯他們正在做的事情。
筆者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是萬分認同保守主義這個觀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