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底,陳浩把一封郵件遞到了香港證監會。他心裡清楚,又一場仗開始了。
兩年多前,他還是小紅書的員工。此刻,他的身份是「舉報人」。
舉報內容聽起來簡單:小紅書上市信息披露違規。
跟陳浩打勞動官司時,小紅書說境內外主體"不存在控制關係";到了上市申報文件里,同一對主體又變成 VIE協議"緊密控制",自相矛盾。
作為移動網際網路時代最後的巨頭,小紅書正處於IPO關鍵時刻,只差臨門一腳——遞表港交所剛滿半月,前員工舉報信就摁到了監管案頭。
一個普通勞動者和一家3500億(人民幣,下同)巨頭公司的對抗,公開擺上了台面。陳浩說,他身後還站著50個同樣遭遇的員工。
一場巨大的風暴,已然降臨。
01
陳浩和小紅書的矛盾,是從他被離職開始的。
2023年12月,擔任小紅書華南本地直客銷售部負責人的陳浩,被公司以"不勝任工作"為由單方解僱。此時,距離他名下的首批期權成熟只剩5個月。
他的勞動合同簽在境內主體"薯一薯二",期權協議則與境外主體"Xingin International Holding Limited"簽署。年薪總包150萬到160萬元,期權占了三分之一。
陳浩當年業績完成率120%,他覺得被辭退是"巨大的侮辱"。公司最初提出11萬餘元的N+1補償方案,勸他"體面一點"。他拒絕了。
此後的兩年,陳浩經歷了數次仲裁、庭審、調解。
法庭上,小紅書法務辯稱:期權由境外主體授予,與境內公司"不存在控制關係",陳浩要拿到期權得去境外仲裁。
經過兩年漫長的拉鋸,天河區法院一審、廣州中院二審,均採用了穿透式審判認定,境外VIE架構和境內公司是同一控制人,期權屬於勞動報酬的一部分。
最終,小紅書合計賠付陳浩約85萬元,其中違法解除賠償金19.06萬元,期權損失66.15萬元。
這是國內首例,明確認定境外VIE架構下,期權屬於勞動報酬的生效判決。
拿到判決書後,陳浩不想就此了結,他進行了下一步行動。
2026年6月15日,彭博社報導小紅書計劃在6月底前向港交所秘密遞表,估值超過500億美元,2026年預期利潤可能達到30億美元。
與此同時,小紅書拿下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轉播權,開賽首日直播在線觀看人數較賽前暴漲55倍。
一切都指向一個完美的上市窗口。

十三天後,陳浩的舉報郵件抵達港交所和香港證監會。
他提出的三項訴求,精準擊中了港股上市審核的三條紅線:核查VIE架構信息披露矛盾、強制披露用工違法記錄、ESG勞工合規缺陷。
7月7日,陳浩又向中國證監會實名提交了舉報。
接近小紅書的人士試圖滅火:"該糾紛在法律程序上已終結,屬普通勞資爭議,與公司上市進程無關。"
但截至目前,小紅書官方未就此事有任何回應。
02
要理解這封舉報郵件為什麼致命,得先回到2000年。
那一年,新浪在納斯達克上市,開創了一個影響深遠的制度設計——VIE架構。
網際網路業務涉及外資准入限制,境外投資人不能直接持有境內營運公司的股權。於是,新浪在開曼群島註冊境外上市主體,通過香港公司和境內外商獨資企業,與境內經營實體簽署一系列協議,"實際控制"境內業務,實現上市。
這套架構後來被阿里巴巴、百度、拼多多、京東、網易悉數效仿,以及民營房企、新能源汽車、AI原生公司也照搬套用,成就了中國公司境外上市的黃金時代。
另一方面,通過VIE架構規避員工期權兌付,也成了業內默認的一套潛規則。北京某法院曾在一起相關案例中,駁回了員工的全部訴訟請求。
而通常,跨境仲裁的高昂成本與漫長周期,讓絕大多數人放棄了維權。
熟悉香港上市流程的投行朋友說,監管不是不知道這個灰色地帶,但香港上市採取披露原則,公司沒有披露訴訟情況,只披露VIE相關協議、潛在風險,監管就默認程序上過關。
但陳浩的判例改變了遊戲規則。
這份生效判決提供了證據,證明小紅書VIE在訴訟和上市情境中,表述不一,涉嫌違規。
而港交所對紅籌VIE信息披露一致性有硬性要求,兩套矛盾說法必然觸發專項問詢,壓力給到了保薦人、上市承銷商、以及小紅書自己。
更深遠地,整個行業的遊戲規則,都要被改寫了。
未來,採用VIE架構赴港上市的公司,對員工的期權激勵要重新設計;在招股書中要充分披露境內用工合規狀況和期權糾紛風險。
保薦機構和境外律師,也要就境內營運主體與境外期權平台的關係出具專項說明。
03
陳浩的舉報,可能讓小紅書的上市進程,又要往後拖一拖了。
2018年起,這家公司就有了上市意向。但真正被廣泛關注,是2021年6月,小紅書被傳已聘請高盛和摩根史坦利,計劃下半年赴美上市。但7月中概股監管環境驟然收緊,上市計劃被迫暫停。
此後五年,小紅書進入了一段漫長的等待期。上市傳聞不斷,目的有美國,有港股,但都未兌現。
這幾年,小紅書像一個不斷被傳「即將出嫁」卻始終未能成行的新娘。

2025年,動作開始變得具體。公司洽租香港銅鑼灣時代廣場辦公場地,引入原今日資本合伙人戴麗擔任CSO。一系列資本層面的操作,讓市場再度燃起上市猜想。
今年6月份,終於有確切消息傳來,小紅書要赴港上市。
市場沸騰了。這將是近年來香港規模最大的網際網路IPO。上一次,還是滴滴。
小紅書背後,站著一個龐大的、閃耀的投資人群體。成立13年來,小紅書累計完成7輪融資,幾乎集結了半個創投圈。
早期投資方包括真格基金、金沙江創投、紀源資本;C輪後騰訊、阿里相繼入場;淡馬錫、DST Global、紅杉中國、中信資本、博裕資本、高瓴資本等頂級機構陸續跟投。
從170億美元到310億美元再到500億美元,小紅書在18個月內估值翻了近兩倍。某種程度上,它是網際網路時代最後一個尚未上市的超級平台。
而現在,它正被一個普通員工的郵件,拖入漫長的合規問詢周期。
一個打工人用法律賦予他的武器,向一家不可一世的巨頭髮起了攻擊。
04
過去兩年多,陳浩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一門心思在打這場官司。
這個過程是艱難而辛苦的,他也一次次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必要這麼做。
但每一次想起自己被無理由解僱的傷痛,每一次看到對方法務套路化的辯護,每一次接到前同事的求助電話,都讓他堅持了下來。
有人認為他是為公平和正義而戰的勇士,有人把這看成一場個人對抗資本的行為藝術,也有人罵他阻撓了小紅書上市,斷了人家的財路。
陳浩說自己最深的感受,不是糾紛的拉扯,而是一家企業極致的程序性傲慢,對規則的漠視和投機,讓他憋著一股勁,一定要給它一記警鐘。
這是一個普通打工者的「復仇」,也是一場追尋內心公平的救贖。

他說很感激廣東法院,VIE架構下期權得到支持的首個案例,得益於司法理念、政策和實踐的進化。
2023年12月,最高法一份徵求意見稿里說,股權激勵糾紛屬於勞動爭議,這份文件雖未生效,但釋放了明確的政策信號。
2024年4月,廣東省高院與省人社廳首次聯合發布勞動爭議典型案例,明確將股權激勵納入新類型糾紛。
廣東法院採取的穿透式審判原則,也直擊問題的本質,將VIE架構拆解,找出了實際控制人,都是小紅書創始人毛文超。
陳浩說,他不是要更多補償,而是想要兩件事:一是個人背調信息疑遭泄露、因此被針對性報復的經過得到調查;二是被單方解除勞動關係,希望得到公司的正式道歉。
陳浩手中還有一份"近50名有相同遭遇的前同事"名單。若這些人同步發起仲裁,小紅書將面臨數千萬級別的一次性賠付。
這筆或有負債,在上市材料中也未充分提示。
當前,小紅書正處於上市靜默期,沒有發聲,監管部門也尚未有表態。但陳浩舉報泛起的漣漪,已經擴散出去了。
今年似乎特別流行這種草根覺醒和抗爭的敘事,前有釘釘員工幽素一篇7.5萬字長文,導致CEO無招下台;後有陳浩兩年堅持不懈單挑小紅書,他的舉報,會讓小紅書上市折戟嗎?
結果並不確定。
但是,當員工開始用長文、法律、輿論等現代工具,去對抗系統和組織的傲慢時,力量的博弈正在發生微妙變化,傳統的威權正在被悄悄消解。
這或許是2026年這個夏天,最值得銘記的註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