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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自我時,就讀一讀陶淵明

人生在世,常常容易把「別人期待我成為什麼」誤認為「我真正想成為什麼」。陶淵明的動人之處,在於他不是在順境裡空談「真意」,而是在命運不可控時,一次次回到自我。

在《北大教授的十二堂通識課》中,錢志熙老師帶我們看到,陶淵明的田園並不只是風景,也不是簡單的退隱姿態;那裡有躬耕的辛苦,有對功名的放下,更有一個人面對外在變化時,對內心秩序的堅守。

本文來源:《北大教授的十二堂通識課》

作者:錢志熙

一、他是「書寫人生的詩人」

在我看來,不同的文化先賢以各自的方式構建了獨特的思想與實踐體系。比如孔子,創立了儒家倫理價值體系,並探索其踐行路徑,被譽為「先師」;陶淵明則融合道家與儒家思想,形成了個人的生命哲學,且這種哲學集中體現在他的人生實踐中,因此我始終將其理解為「書寫人生的詩人」。

梁代昭明太子蕭統(梁武帝之子)曾為陶淵明的文集作序,對他的詩、文和人品推崇備至,稱其能讓貪婪者自律、怯懦者振作。宋代的思想家與文人,像蘇軾、黃庭堅、朱熹、真德秀等人,極其推崇陶淵明,視他為「得道之人」。我所理解的「得道」,是指他在人生實踐中實現了獨立人格的自主建構,這種影響是極為深遠的。

蕭統(501—531),南朝梁武帝長子,諡號「昭明太子」

從更全面的角度看,他更是一位具有獨立生命觀念的詩人,其觀念聚焦於個體如何形成獨立自覺的人格——這種人格要能體現真善美的境界,達到內心的和諧。

二、回到田園,不是逃避

陶淵明對田園的嚮往,本質上是一種「回歸」。正如他在詩中所寫「投策命晨裝」「靜念園林好,人間良可辭」,尤其在第三首中直言「園田日夢想,安得久離析」——我將此視為他田園詩創作的起點。此時他雖身在仕途,卻對田園念念不忘,一心想要歸隱躬耕、自食其力。

這實則是一種勇氣的體現,而非消極逃避:彼時做官不僅有穩定收入,更能為家族拓展前程,而他選擇回歸田園,意味著主動放棄這些世俗價值,這使得陶淵明的後人在歷史上並不知名。

《晚笑堂畫傳》收錄之陶淵明畫像

他後來能堅持隱居,即便名聲日盛、朝廷徵召仍拒不入仕(29歲首次辭官,35歲再仕,歷經約七年仕途奔波後,42歲作《歸去來兮辭》徹底歸隱,直至63歲去世再未出仕),原因有二:一是有堅定的理念支撐——對農業的認知、對人生的理解,構成了他堅守躬耕生活的思想根基;二是有深厚的情感寄託——對田園的熱愛,讓他能安於相對艱苦的農耕生活,始終不渝。

陶淵明在行役詩中展現出對田園的深切依戀。這種情感與他對躬耕理念的堅守相融合,支撐他選擇了田園躬耕生活——準確地說,這並非田園隱居,而是田園躬耕。「田園」與「園田」,已是他心中最美的風景。

陶詩所創造的田園境界之美,正源於這種長期積澱的深情投注,因此他筆下的田野飽含情感,寫出來自然動人。

當時其他人有寫田園的,如謝靈運,如前所述,後者的田園缺乏這種情感,在其看來,田園只是物質載體,關聯著經濟利益。

三、在勞作里,安頓自己

陶淵明不僅是田園詩的奠基者,我發現他還延續並發展了農耕文本書寫傳統,書寫了他之前的農耕文明。陶淵明有一首《勸農》詩,就是一首講述農業及其歷史意義、現實意義的作品。這樣一首詩,在古代的詩歌中顯得很特殊。

陶淵明的思想極為深刻且獨特,中國古代文人中很少有如此看待農業的。他在詩中勸誡人們勤於耕種,提到春耕時節眾人應投身農事,不可嬉戲懈怠,「氣節易過,和澤難久」便是他的告誡。

他強調「民生在勤,勤則不匱」,並非人們印象中消極避世的形象;反之,他批判「宴安自逸」,質問這種人「歲暮奚冀」?

陶淵明的這種觀念在古代文人中極為罕見。他親身躬耕,正如昭明太子蕭統所言,「陶淵明不恥於躬耕」。這一評價恰恰反襯出:在陶淵明所處的時代,普通名士與士大夫即便家境貧寒,多不事耕種,認為農耕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勞作,非讀書人所為。而陶淵明則打破了這一觀念——這是基於史實的結論,並非以現代視角的過度解讀。

陶淵明畫像

陶淵明的田園詩不僅描繪田園生活,更蘊含著他對農耕與躬耕的理念,這正是其區別於一般田園牧歌式詩歌的核心所在。

詩中「秉耒歡時務,解顏勸農人」,既體現了他樂於參與農務(農耕講究時節),又含勸農之意,與《勸農》詩的核心內容相通。即便農耕辛苦,他仍樂在其中,並勸勉農人。

「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兩句,連蘇軾都認為,唯有親身務農者才能領會其中意蘊,尤其「亦懷新」三字,盡顯田園風光之美。

「雖未量歲功,即事多所欣」,意為雖不知當年收成如何,但勞作過程已令人欣喜。農耕本是辛苦之事,年輕學子或許不易體會,但陶淵明卻從中品出樂趣。

我願將這兩句送給在座的年輕學生,作為人生座右銘——不必糾結於考試結果或能否考入理想學校,學習本身即是樂事。這兩句之所以意境深遠,遠超曾國藩「只問耕耘,不問收穫」,正因「即事多所欣」強調的是對過程本身的全然享受,而非對結果的刻意迴避。

陶淵明的詩歌之所以意蘊深厚,正因他不僅記錄事件,更能引發廣泛聯想與啟發,使詩意超越具體情境,具有普遍的借鑑意義。

四、形跡憑化往,靈府長獨閒

我想分享陶淵明的兩句詩:「形跡憑化往,靈府長獨閒。」尤其希望青年學生能記住這兩句,它們集中體現了陶淵明的思想。所謂「形跡」,指人的外在境遇——生老病死、順逆窮通,諸如入學、升學、評職稱、領薪水、身體狀況等,皆屬此類。

「化」可理解為外在一切自然規律的運行,「形跡」皆隨其變化。陶淵明「縱浪大化中」的「縱浪」,並非莊子思想中「放縱」的意思,而是指順應大化——生老病死、榮辱得失等,並非完全由我們自己掌控。這並非否定人的獨立性與自主性:我們能決定的事如鍛鍊身體、努力學習,但無法掌控所有事,尤其人們所說的「命運」。

從這個角度看,「形跡憑化往」的態度是可取的。若循著這一思路推演,容易陷入莊子的相對主義,但陶淵明與之不同,他強調「靈府長獨閒」。「靈府」指人的靈魂、精神與理性,需保持寧靜。真正屬於我們的,是精神、理性與理念,這是陶淵明所理解的「自我」——既不同於放縱的自我,不同於佛教的「無我」,而是有獨立內核的「我」。

「形跡憑化往」,但內心需保持純淨寧靜,實現自主掌控。後世王陽明的「良知」說(認為良知是內在的自我反省)便深受陶淵明影響,而「靈府長獨閒」所蘊含的思想,不亞於王陽明的「良知」說。此外,他詩中「貞剛自有質」的「質」,並非指玉石等物質的質地,而是指精神層面的堅韌品格。

陶淵明菊花圖(局部),杜堇繪

人生的許多「形跡」,

或許終究要隨大化而往;

但內心的清明、篤定與真實,

仍可以由自己守護。

責任編輯: 吳莉亞  來源:格局心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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