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離開土耳其，先在鏡頭前登上總統專機，稍後卻從飛機另一側秘密離開，藏身機場餐飲車輛，再換乘另一架軍機飛往英國。原來的總統專機照常起飛，連部分隨行人員都不知道總統已經不在上面。
這當然是一條新聞，而且是頗嚴肅的新聞。
美國安保部門認為伊朗威脅已經具體到某種程度，於是採取欺騙措施，隱藏總統真正的位置。這一套並非好萊塢發明。柯林頓當年訪問巴基斯坦，也玩過真假飛機。保護國家元首，最好的防空系統有時不是多打一枚攔截彈，而是讓對方連該打哪一架都不知道。
然而到了某些國家級國際媒體手裡，新聞忽然變成了另一種味道：總統「從餐飲專車悄悄離開政府專機」。
字字是真，合起來卻有一點怪。
仿佛一個八十歲的老頭，剛剛在艙門口向群眾揮完手，忽然心虛，趁人不注意鑽進送盒飯的車裡，從機場後門溜了。
這種標題的妙處，是你很難控告它造假。總統是不是坐了餐飲車？是。是不是秘密離開？也是。是不是剛剛登過總統專機？還是。
那麼還有什麼問題？
新聞最有趣的地方正在這裡：一句話可以沒有一個字是假話，卻仍然把一件事情講歪。
例如銀行運鈔車遭到搶劫，保全依照預案把現金轉移到不起眼的車輛。標題不寫「銀行啟動反搶劫預案」，而寫「銀行數百萬現金偷偷塞進普通麵包車」。事實也沒有錯，只不過讀者看完以後，以為銀行經理大約準備跑路。
今天的新聞競爭已經發展出一種很精緻的技術：不必製造假新聞，只需要製造錯誤的第一印象。
尤其手機時代，多數人只看標題。編輯當然知道這一點。因此把什麼放進標題，把什麼拿掉，本身就是編輯行為。
「因伊朗威脅秘密換機」，這是國家安全新聞；「從餐飲車悄悄離開」，這是獵奇新聞。前者讓人想到情報、暗殺、總統安保和美伊衝突；後者讓人想到一個狼狽鑽餐車的總統。
偏偏正文又告訴你，行動是因為伊朗威脅，還順便告訴你二十多年前另一位美國總統也採用過類似障眼法。可見記者並非不知道事情性質。
這就更加有趣：常識藏在正文裡，情緒擺在標題上。
過去這種技巧多見於街邊小報。「少婦深夜進入豪宅」，點進去才知道是消防員回家；「富豪倉皇逃離」，原來是火警疏散。大家看了一笑，因為購買小報的人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
問題是，當一個領取公共資金、擁有國家級國際傳播規模、以嚴肅新聞自居的機構，也越來越熟練地採用這一套，損失的不是某一個政治人物的面子，而是自己的信用。
媒體當然可以批評總統，可以懷疑安保理由，可以追問為什麼隨行記者不知情，甚至可以調查所謂伊朗威脅到底有多可靠。這些才是新聞。
唯獨沒有必要把國家安全行動剪成一段「總統鑽餐車」的短視頻。
因為讀者並不笨。第一次被標題帶著走，第二次發現正文不是那麼回事，第三次就會學會另一種閱讀方法：先懷疑媒體。
一家嚴肅媒體最昂貴的資產從來不是記者證、攝影機或者國家撥款，而是讀者看到標題時，默認它沒有在耍自己。
這個東西積累幾十年，毀起來卻很快。
餐飲車把總統安全送走了。
有些標題，卻把媒體自己的信譽一起裝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