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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廣慈:南街村 一段集體主義烏托邦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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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農村釋放出來的個人活力;南街村的另一邊,則是毛澤東時代集體主義的幽靈。 南街村曾經試圖把這個幽靈重新請回來。 它給這個幽靈蓋房子、辦工廠、發福利、唱紅歌,並且給它起了一個聽起來非常美好的名字——共產主義小社區。 可是,真正值得中國人警惕的從來不是「集體」本身。而是當一個人、一個組織或者一種意識形態開始宣稱:「我知道什麼對你最好,所以你的選擇可以由我替你決定。」 那一刻,烏托邦就已經開始變質。 天堂與牢籠之間,有時候只隔著一堵牆。而那堵牆的名字,叫做:權力沒有邊界。

圖為2017年9月26日,河南省南街村內,人們走過馬克思的畫像。(Greg Baker/ AFP)

在中國改革開放的歷史敘事中,南街村曾經是一個耀眼的名字。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當中國農村紛紛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農民獲得了土地經營權,個體經濟開始萌芽,千千萬萬農民第一次感受到市場帶來的活力時,河南省臨潁縣的南街村卻走了一條相反的道路。

它沒有繼續向家庭經營深入,而是重新把土地、企業和社會生活納入集體;它沒有把個人選擇看成經濟活力的源泉,反而強調統一、服從和集體主義;它甚至打出了建設「共產主義小社區」的旗號,把毛澤東時代的政治符號重新搬回了改革開放後的農村。

於是,一個奇特的南街村出現了。

它曾經被官方和一些媒體譽為「集體經濟」的典型,也曾經成為不少左派心目中的「共產主義樣板」。但在另一面,它又長期受到外界質疑:一個村莊,如果連土地、企業、福利乃至部分私人生活都由一個高度集中的權力體系安排,那麼它究竟是共同富裕,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

南街村最值得研究的,並不是它曾經賺了多少錢,而是它向中國人提出了一個更深的問題:

當一個人把自己的理想當成所有人的理想,並且擁有足夠的權力去強迫別人共同生活在這個理想之中,烏托邦會不會最終變成一場惡夢?

一、改革開放的大潮中南街村為什麼逆流而上?

南街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如此。

改革開放初期,南街村也曾經實行過分田到戶和承包經營。南街村後來經歷了一個非常特殊的過程:從「徹底的分田單幹」重新走向集體化,並進一步走向政治化。

這恰恰是南街村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因為當時全國農村改革的大方向是什麼?

是放權。

是讓農民自己決定種什麼、怎麼種、賣給誰。

是讓個人從過去高度集中的人民公社體制中解脫出來。

安徽小崗村的故事之所以成為中國改革史上的象徵,正因為農民用自己的行動告訴中國:農民需要的不是別人替他們安排生活,而是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活。

可是南街村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1984年前後,南街村開始重新把原來承包出去的集體企業收歸集體;隨後又逐步把土地重新收回集體經營。

於是,中國農村改革出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反差:小崗村在告訴中國人「分田到戶可以讓農民獲得活力」,南街村卻在告訴中國人「集體化也可以致富」。

南街村因此成了一個「反向實驗」。

問題是:它究竟證明了集體主義的優越,還是證明了一個強勢領導者在特殊條件下也可以把一個村莊經營得富裕?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二、南街村的「奇蹟」究竟是誰創造的?

南街村後來成為全國知名村莊,與一個人密不可分——王宏斌。

有關研究甚至把南街村的發展概括為「集體化」和「政治化」兩個過程,並指出權力最終高度集中到村黨委書記王宏斌一人手中。

這就出現了南街村模式最核心的悖論。

表面上看,這是集體主義。實際上,它需要一個極其強勢的領導者。

也就是說,南街村所謂的「集體」,並不是幾千個村民坐在一起自由討論,然後共同決定自己的未來;而是由一個高度集中的組織體系制定規則,再由整個村莊執行。

這種模式在經濟上有一個明顯優勢:集中力量辦大事。

一旦領導者判斷正確,大家朝著一個方向使勁,決策速度很快,資源也可以迅速集中。

但它同時存在一個致命危險:如果領導者判斷錯誤呢?

市場經濟最大的優點之一,就是允許無數個人試錯。

有人種小麥,有人種蔬菜,有人開飯館,有人做工廠,有人失敗,有人成功。失敗者承擔自己的損失,成功者獲得自己的收益。

可是高度集中的集體經濟不同。

一個村子由一個中心決定發展方向,大家一起承擔風險。領導者成功,所有人共享部分成果;領導者失敗,所有人一起承擔代價。

更嚴重的是,如果經濟權力、行政權力和思想權力集中在同一個組織手裡,那麼村民不僅很難選擇自己的職業,也很難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

這才是南街村故事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三、「工資+供給」:看上去很美的共產主義

南街村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它的福利。

在南街村的宣傳敘事中,村民可以獲得住房、醫療、教育以及部分生活物資等集體福利,實行所謂「工資+供給」的分配方式。早期媒體報導也曾描述過其低工資、高福利的分配體系。

從表面看,這簡直就是一個共產主義天堂:不用擔心住房;不用擔心孩子上學;生病由集體承擔;生活物資由集體供應;年輕人結婚有集體操辦;老人也有集體照料。

對於一個生活在貧困中的農村家庭來說,這種制度當然具有極大的吸引力。

因為它解決了普通人最現實的恐懼:沒有錢怎麼辦?

但是,任何福利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免費住房不是免費的。免費醫療不是免費的。免費教育不是免費的。免費糧食、食品和各種福利更不是免費的。它們最終都必須由經濟活動創造出來。

所以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南街村有沒有福利」,而是:誰創造財富?誰擁有財富?誰決定財富怎麼分配?誰決定誰有資格享受福利?

這四個問題如果都由同一個權力體系決定,那麼所謂「免費」實際上意味著一種交換:個人放棄一部分經濟自由和選擇權,換取集體提供的生活保障。

這與現代社會的社會福利制度,有著本質區別。

現代福利國家的基本邏輯是:你擁有自己的財產、職業和遷徙自由,同時通過稅收共同承擔社會保障。

而南街村式的邏輯更接近:集體掌握資源,集體安排生活,個人從集體那裡獲得福利。

這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四、最危險的不是集體主義而是「福利成為控制工具」

南街村模式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還不只是經濟上的集體所有制。

而是:當福利與服從綁定以後,福利就可能從社會保障變成控制工具。

早期有關南街村的報導提到,村里制定了涉及思想、工作和生活等方面的規章制度,並通過檢查、獎懲等辦法維持這種制度運行。報導還指出,部分福利與家庭表現掛鈎。

這時候,一個問題就出現了:

如果一個人不同意集體的政治思想怎麼辦?

如果一個年輕人不想參加某些集體活動怎麼辦?

如果一個家庭希望擁有自己的經營方式怎麼辦?

如果一個人想離開南街村怎麼辦?

如果個人認為集體的決定是錯誤的怎麼辦?

一個真正自由的社會,答案應該很簡單:你可以不同意。但是一個烏托邦式的封閉共同體,最不能容忍的恰恰就是「不同意」。

因為烏托邦的最大敵人不是貧窮,而是異議。

一旦一個社會開始規定什麼思想正確、什麼生活方式正確、什麼人是「先進」、什麼人是「落後」,它距離政治控制就已經不遠了。

五、從「集體經濟」到「集體主義」只差了一步

這裡必須區分兩個概念:集體經濟,不等於集體主義。

一個村莊完全可以擁有集體企業。村民也完全可以通過合作社共同經營土地。甚至現代經濟學也承認合作社、股份合作制、社區企業等各種組織形式。問題不在於「公有」還是「私有」四個字。

真正的問題在於:個人有沒有退出權?有沒有選擇權?有沒有財產權?有沒有表達不同意見的權利?

如果村民願意參加一個合作社,他們可以加入。不願意參加,可以退出。收益按照合同分配。管理人員接受成員監督。這種集體經濟當然可以存在。

但如果一個村莊把經濟、政治、社會福利和思想教育全部捆綁在一起,那麼它就不再只是一個經濟組織,而成為一個完整的社會控制體系。

這正是南街村模式最值得反思之處。

學術研究對南街村的描述已經指出,它的集體化並不僅限於生產經營,而是逐步擴展到婚喪嫁娶等社會生活和思想觀念,呈現出明顯的「政治化」特徵。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大家一起做生意」。這是在嘗試建立一個小型社會。

而它所使用的思想資源,恰恰來自毛澤東時代。

六、為什麼偏偏是毛澤東思想?

南街村最令人感到歷史錯位的地方,就是它出現於改革開放時代,卻重新高舉毛澤東思想的旗幟。

全國已經開始告別人民公社,它卻重新強調集體主義。全國農村開始鼓勵家庭經營,它卻重新強調集體所有。市場經濟已經逐漸成為中國經濟發展的主軸,它卻提出建設「共產主義小社區」。

這種反差,使南街村成為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存在。它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實驗室。

外面的中國已經進入市場經濟,而南街村卻試圖在市場經濟的外圍,保存一個小型的共產主義社會。

但諷刺的是:南街村之所以能夠生存,恰恰離不開它所反對的市場經濟。

它的企業需要市場。

它的產品需要消費者。

它的企業需要原材料。

它需要銀行、交通、技術、人才和現代商業體系。

也就是說,它實際上生活在市場經濟的海洋里,卻在自己的村莊內部維持一套高度集中的集體主義制度。

這就是南街村最大的悖論之一。

它並不是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共產主義世界裡證明了共產主義可以成功。

恰恰相反,它是在中國改革開放形成的市場環境中,建立了一個特殊的集體主義小島。

七、烏托邦最大的秘密:你必須留下才能享受天堂

任何烏托邦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如果天堂真的那麼美好,人為什麼不能自由進出?

這句話尤其適合用來觀察南街村。

如果一個社會真的能夠讓人同時獲得財富、住房、醫療、教育和幸福,那麼它自然具有吸引力。但是,如果這些福利必須以服從某套制度為前提,那麼問題就來了:

你能不能不接受?

你能不能選擇另一種生活?

你能不能自己創業?

你能不能把自己的勞動所得完全拿走?

你能不能離開?

一個真正自由的制度,不害怕人離開。因為它相信人會留下。一個高度控制的制度,卻往往害怕人離開。因為一旦人有了選擇,制度本身就必須接受比較。

這就是烏托邦最隱秘的邏輯:它必須讓人相信外面的世界很壞,裡面的世界很好;同時,又必須讓裡面的人不要輕易擁有選擇外面的自由。

八、南街村的真正問題不是「集體」二字而是權力沒有邊界

今天回頭看南街村,我們沒有必要簡單地把它描述成「騙子村」,也沒有必要把它神化成「共產主義天堂」。

南街村早期的發展確實有值得研究的地方。

它利用集體資源發展工業,抓住了當地糧食加工等產業機會,也形成了一定規模的企業體系。1991年,南街村曾成為河南著名的「億元村」,後來產值也一度達到很高水平。

這些事實沒有必要否認。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經濟成功,是否等於制度成功?

顯然不是。

一個強勢領導者可以把一個企業經營成功,但這並不能證明強人政治適合整個社會。

一個村莊可以靠高度集中的管理取得經濟成績,也不能證明全國人民都應該接受同樣的生活方式。

一個組織可以給成員提供大量福利,也不能因此獲得無限的權力。

經濟效率和個人自由,是兩個不同維度的問題。

南街村最值得後人記住的,或許正是這一點:一個制度可以讓你吃得更好,卻不一定讓你活得更自由;可以給你房子,卻不一定給你選擇;可以給你福利,卻不一定給你尊嚴。

九、「妄人」的烏托邦最終還是要面對現實

所謂「妄人」,並不是說某個人一定愚蠢。恰恰相反,真正危險的「妄人」,往往是那些非常相信自己理想的人。他們相信自己知道什麼是正確的生活。相信自己知道什麼是正確的社會。相信自己比普通人更清楚什麼對大家最好。於是,他們開始替所有人做決定。

最初可能只是:「大家一起干,收入會更高。」後來變成:「大家必須一起干。」再後來變成:「大家必須相信同一種思想。」最後甚至變成:「不同意我的人,就是錯誤的人。」

這就是烏托邦走向夢魘的過程。

理想一旦沒有邊界,權力一旦沒有約束,善意也可能變成強制。

這不是南街村一個村莊的問題。這是人類政治史上反覆出現的問題。

從巴黎公社,到蘇聯集體化,從中國人民公社,到各種形形色色的烏托邦實驗,人類一次又一次試圖通過設計一種「完美制度」,徹底消滅個人利益、差異和衝突。

但人性不是機器。人有自己的欲望、性格、家庭、夢想和選擇。你可以要求人合作,卻不能要求所有人思想一致。你可以鼓勵共同富裕,卻不能以共同富裕為理由取消個人自由。你可以建立集體企業,卻不能因此讓集體擁有支配個人一切生活的權力。

十、南街村留給中國人的真正教訓

南街村最值得研究的,並不是它到底是不是「共產主義天堂」。

真正的問題是:為什麼在改革開放已經證明個人積極性能夠釋放巨大生產力之後,仍然有人相信,只要一個強勢領導者足夠堅定、制度足夠嚴密、福利足夠豐厚,就可以重新建立一個沒有私人選擇的「共產主義小社會」?

答案也許並不複雜。

因為人總是容易被烏托邦吸引。

沒有貧富差距,多麼美好。

人人都有住房,多麼美好。

孩子免費上學,多麼美好。

生病不用花錢,多麼美好。

大家互相幫助,多麼美好。

可是一個真正成熟的社會,必須繼續追問一句:誰來決定這一切?

如果答案是:「一個人。」

那麼所有美好的福利,都可能成為權力的籌碼。

如果答案是:「一個組織。」

那麼這個組織必須接受監督。

如果答案是:「所有人。」

那麼所有人必須擁有真實的選擇權和退出權。否則,「集體」很容易成為一個漂亮的詞,而「集體利益」則可能成為侵犯個人權利最方便的理由。

南街村的故事因此並不只是一個農村經濟故事。它更像一面鏡子。鏡子的一邊,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農村釋放出來的個人活力;另一邊,則是毛澤東時代集體主義的幽靈。

南街村曾經試圖把這個幽靈重新請回來。

它給這個幽靈蓋房子、辦工廠、發福利、唱紅歌,並且給它起了一個聽起來非常美好的名字——共產主義小社區。

可是,真正值得中國人警惕的從來不是「集體」本身。而是當一個人、一個組織或者一種意識形態開始宣稱:「我知道什麼對你最好,所以你的選擇可以由我替你決定。」

那一刻,烏托邦就已經開始變質。

天堂與牢籠之間,有時候只隔著一堵牆。而那堵牆的名字,叫做:權力沒有邊界。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大紀元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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