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希談到伊拉克戰爭,常把最大遺憾歸於情報錯誤:美國沒有找到預想中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戰後暴力和重建困難也超過預期。
這些當然是錯誤,卻不是最根本的錯誤。
即使薩達姆真的擁有更多化學武器,即使美國情報完全準確,小布希仍必須回答一個不依賴秘密情報的問題:明知伊朗是美國的長期敵人,又明知薩達姆是伊朗最強的地區對手,美國為什麼要花自己的錢、死自己的軍人,替伊朗消滅薩達姆?
伊朗對美國的敵意從來不是秘密。1979年,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被占領,52名美國外交人員和公民遭扣押444天。此後伊朗以反美作為政權合法性的一部分,支持真主黨等武裝,並不斷擴大革命衛隊的地區網絡。2002年,小布希本人還把伊朗列入「邪惡軸心」。
伊朗與薩達姆的關係同樣沒有任何模糊空間。兩伊戰爭持續八年,雙方死傷數十萬。薩達姆政權殘暴、危險,也曾經入侵科威特,但它同時以強大的伊拉克軍隊堵住伊朗向阿拉伯世界擴張的西線通道。
美國發動戰爭以前,這些事實全部公開存在。
伊拉克人口以什葉派為多數;不少什葉派反對黨、宗教人物和武裝長期在伊朗活動,得到德黑蘭庇護和支持;伊朗擁有地理相鄰、宗教聯繫、情報網絡和長期經營的地方代理人。美國可以從萬里之外打進巴格達,卻不可能消除這些結構。
因此,伊朗從薩達姆倒台中獲利,並不是後來才出現的意外,而是開戰以前就能確定的直接結果。真正無法預料的,只是伊朗最終獲利有多大。
小布希政府當然不是不知道這一點。它的設想更宏大:先推翻薩達姆,再建立一個民主、穩定、親美的新伊拉克;這個新伊拉克不僅不會倒向伊朗,反而會成為中東民主樣板,最終對伊朗政權形成壓力。
這套藍圖的問題,在美國軍隊進入巴格達以後迅速暴露。美國解散伊拉克軍隊,清除大批覆興社會黨官員,把原有國家機器一併拆除。舊秩序消失,新秩序尚未建立。伊朗不需要承擔重建國家的費用,只需把資金、武器、情報和組織經驗交給早已建立聯繫的政黨與民兵。
美國負責推倒房屋、清理主人、支付工程款;伊朗帶著鑰匙進來挑選房間。
更加荒誕的是,美國後來還必須親自接替薩達姆原本承擔的工作:駐軍伊拉克、壓制宗派武裝、防止伊朗完全控制巴格達。美國先花錢拆掉牽制伊朗的屏障,再花更多錢建立一套效果更差的新屏障。
與此同時,中國正在加入世貿組織後的關鍵擴張期。美國把財政、軍力、外交注意力和國內政治信用投入伊拉克,中國則擴大製造業、出口、港口、供應鏈和外匯存底。中國崛起當然不是伊拉克戰爭單獨造成的,但小布希送給了北京一種無法購買的戰略資源:近二十年的時間。
所以,拿錯誤情報為伊拉克戰爭作核心解釋,是把戰略失敗縮成武器搜查失敗。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情報不能解釋以下事實:
伊拉克與九一一沒有直接責任;薩達姆正在制衡伊朗;推翻遜尼派主導的政權將釋放什葉派政治力量;伊朗比美國更容易影響戰後伊拉克;占領與重建的長期成本必然遠高於推翻政權。
這些都不是中央情報局漏報的秘密。
小布希至今沒有明確說,即使回到2003年,使用當時已經掌握的事實,他也不應發動這場戰爭。他承認沒有找到武器,承認戰後局面困難,卻仍然以推翻薩達姆使世界更好作為最後防線。
但國家戰略不是道德除惡比賽。薩達姆很壞,不等於美國必須親自推翻他;推翻一個敵人以前,必須先計算誰會接收他的遺產。
小布希打贏了巴格達,卻沒有算清最簡單的一筆帳:薩達姆倒下之後,最大的地區受益者不是美國,而是曾經占領美國使館、扣押美國外交人員、並被他親自列入「邪惡軸心」的伊朗。
這不是情報沒有告訴他。
恰恰相反,地圖、歷史和人口結構都已經告訴了他。他只是相信美國有能力凌駕於這些事實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