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表示，只要美國重新履行六月臨時協議，伊朗便會「立即採取對等行動」。
話音未落，所謂「對等行動」已有另一種解釋。伊朗繼續威脅荷姆茲海峽，兩艘駛離海峽的油輪遇襲；美國以伊朗襲擊航運、準備布設水雷及攻擊美軍基地為由，擴大打擊革命衛隊的防空、雷達、海上裝備、布雷和通信設施。伊朗隨即向約旦、巴林、科威特和伊拉克境內的美軍目標發射飛彈與無人機。
外交語言最動聽之處，是可以把吃不消說成熱愛和平，把想喘氣說成信守協議，也可以一面遞出協議，一面發射飛彈。
六月臨時框架的大意並不神秘：伊朗停止攻擊，恢復荷姆茲海峽通航；美國停止打擊，逐步放鬆海上封鎖，釋放部分凍結資金，再就核問題與制裁展開後續談判。協議很快破裂，雙方各說對方先違約。如今伊朗石油出口從戰前每日約二百萬桶跌至二十多萬桶，大批油輪困在波斯灣；油有買家，卻沒有安全道路運出去。里亞爾下跌，通脹高燒，德黑蘭於是再次想起和平的可貴。
但最新交火說明，伊朗所謂「回到協議」，並不是已經決定停手，而是把停手作為待價而沽的商品。一手攻擊航運和美軍基地，一手要求美國先恢復履約：先製造疼痛，再出售止痛藥。
這至少證明，美國這次用對了工具。
過去制裁伊朗，主要依靠銀行名單和紙面交易：查空殼公司，查影子船隊，證明哪家外國銀行知情。伊朗最擅長在不同司法轄區之間鑽洞，換一個公司名字，換一面船旗，換一家小銀行，石油仍能變成外匯。
這次美國沒有放棄金融追查，反而把它與海上封鎖接在一起。財政部長貝森特宣布，新的銀行制裁即將連續出台。美國財政部已經準備切斷埃及銀行阿聯分行與美國金融體系的代理帳戶聯繫，指其兩年多來為一百零三家可能屬於伊朗影子銀行網絡的企業處理約十八億美元交易。美國還在追查革命衛隊的離岸帳戶、信託、豪宅，以及所有繼續與其做生意的實體。
海上看油輪，銀行看美元，資產追到個人。油藏在地下，不能成為軍費；油輪停在港口，不能成為外匯；錢即使繞出伊朗，進入離岸帳戶，也可能被凍結。先堵住物理出口，再沿金融網絡逐層追索，才真正構成閉環。
因此，伊朗說願意回到協議，並非美國應當撤壓的理由，反而是壓力開始相互咬合的證據。病人剛說藥苦，醫生便停藥，世上沒有這種治療，只是慈善表演。
更要緊的是，美國開戰的理由從來不只是讓油輪安全排隊，而是阻止伊朗取得核武，削弱其攻擊鄰國與美軍的能力，並回應這個政權對本國抗議者的大規模屠殺。荷姆茲只是伊朗手中的人質，核能力與政權行為才是案件本身。
如果美國因為油價上漲、油輪挨打，便急忙以解除封鎖換取臨時通航，再把核問題留到以後談，那便完成了一場十分現代的戰略行為：先付戰爭代價，再購買歐巴馬時代的舊產品，而且價格更貴。
伊朗當然喜歡這種次序。先恢復賣油，拿回資金，讓經濟喘氣；然後討論高濃縮鈾在哪裡，爭論國際原子能機構可以看哪一扇門，研究先進離心機應當封存還是繼續轉動。六十天以後，再指控美國缺乏誠意。美國人換一屆政府，伊朗的鈾不會換一批。
所以美國可以談，卻不能先把籌碼交出去。
伊朗停止襲船，美國暫停新增打擊；伊朗提交高濃縮鈾清單，美國放行少量油輪；伊朗允許國際核查，美國釋放受監管的人道資金；伊朗運出或稀釋高濃縮鈾、拆除先進離心機，美國才逐步解除封鎖和金融制裁。每讓一步，先收到一件可以點數、可以拍照、可以封存的實物。外交承諾不能煉成核彈，離心機可以。
戰略定力不是永遠轟炸，也不是拒絕談判。它只是記得自己為什麼動手。
伊朗一手打油輪，一手遞協議，辦法並不高深：先製造疼痛，再出售止痛藥。美國若只求今天不痛，當然可以買；但既然戰爭已經開始，傷亡、軍費、油價與通脹都已經發生，最後卻只換來海峽暫時安靜，核設施改日再談，那還不如當初不打。
伊朗願意回到協議，是談判的開始，不是問題的解決。美國真正要看的，不是佩澤希齊揚說了什麼，而是鈾在哪裡，離心機拆了沒有，核查人員能否進門；也不是哪家銀行口頭保證守規矩，而是伊朗的帳戶、空殼公司與影子資金網絡是否已經切斷。
和平當然可貴。只是有些和平，是問題解決以後的安靜；另一些和平，不過是對手重新裝填彈藥時，客廳里暫時沒有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