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這個日子的到來，對我來說是件痛苦的事。25年了，我一直不敢回顧，但是多少的夜晚噩夢中，我驚慌吶喊，揮之不去。
25年了 噩夢揮之不去
記得在2001年9月11日那天，早上天氣晴朗，跟往日一樣，我6點鐘左右去上班，從家裡出發開車到附近火車站，乘坐40分鐘的火車到達曼哈頓的大中央車站(Grand Central Station)，然後轉換地鐵到達世貿中心(World Trade Center)的一號樓(北樓)。通過公司的安檢後，坐電梯直上73樓，8點鐘開始上班。
9點鐘不到，一聲巨響，接著像地震似的搖擺。我猜大樓出事了，但是還是得專心趕工作吧。沒想到分秒間，再轟然一聲，像隕石落地般重捶樓板，心裡開始發慌。通常公司有事都會廣播，但是這次沒有，我只得再耐心等一會。不行了，有些同事開始撤走，然後更多的同事也跟著跑了。
我感覺到氣氛詭異，事情嚴重，也只好跟著大夥走出辦公室。想乘電梯，剛巧同事老李也走出來，他嚴肅地勸我此時不能坐電梯，太危險了。只好跟著走樓梯，樓高人多，但是大家還是很有秩序地下樓。坐電梯的同事們最後聽說都被困住了，好在救護人員用工具強行撬開電梯門，把他們都救了出來，但是每個人都面帶驚恐，好像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
2025年2月26日，在紐約9/11國家紀念館舉行的紀念儀式上，一名消防員在罹難者姓名旁獻上一朵花。(美聯社檔案照)
下樓時，前面有同事老邱，他的腿腳不好，走得很慢，我也只能陪著慢走。不知道走到哪層樓，看見幾位穿制服的消防人員拉著水管往上跑，想是去上層樓滅火。又不知再走了幾層樓，後面那位女士手上的收音機報導說一架飛機撞上世貿大樓。我還半信半疑地認為，飛機的駕駛員應該很遠就能看見大樓，只要稍微轉動方向盤就可避開。沒想到竟是恐怖分子劫持了兩架飛機，他們是真想殺死我們這些無辜的人。而這些衝上樓去的救習慣是消防人員，火沒滅人就先沒了，更是犧牲得冤枉。
年輕同事轉回 沒再出來
總共約走了50分鐘樓梯，終於從73樓下達地表層的大廳。看見一群消防人員在指揮下緊張地分工合作。在他們不遠處看見了零星的死者手臂和斷腿，還有沒手沒腳，睜大眼睛的半截身軀。在驚嚇中，我們被警察趕出大樓。還有在二號大樓(南樓)的一位年輕同事，以為沒事了，還設法轉回去，卻再也沒能出來。可憐他懷孕的妻子與一家大小，將來要依靠誰。
2001年9月11日，飛機撞向紐約世界貿易中心雙子星大樓後，人們從曼哈頓市中心逃離。(美聯社檔案照)
逃出一號大樓後，我不敢多看廣場的悽慘，從99樓層以上破窗跳樓逃生的人，以及二號樓85層以上跳樓的人，想來也都身首異處。看到大樓高處一片煙火燒個不停，相信辦公室內的設備和我畢生的設計資料也都燒沒了。
我匆忙跑到了Church Street以為是安全了，突然一聲巨響，二號大樓垂直倒塌，灰塵直衝雲霄，像是原子彈爆炸的輻射塵埃，我沿著Park Place街道拼命跑，也只能被後來追上的灰塵濃煙，熏得灰頭土臉。
還有一些人，直接躲進商店內。終於跑到中國城了，想乘坐地鐵回家，沒想到附近的地鐵都關閉了，而且公用電話也打不通。觀音廟的主持見我從世貿逃出來，直呼是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借了廟裡的電話打到妻子工作的醫院，請接線生告訴我妻，我還慶幸地活著，讓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灰頭土臉 長途跋涉返家
在中國城的Canal Street上看見成群的人走上曼哈頓大橋，無地鐵、也無巴士，只能靠雙腳逃出曼哈頓，往布魯克林的方向回家。沒多久，很多行人都突然轉頭望向世貿大樓方向，只見一號大樓在熊熊煙火中也坍塌了，混凝土及灰塵又鋪天蓋地而來。我看著眼淚都掉出來了，辦公室沒了，多年的工作成果也沒了。
一位一起工作多年的同事恰好經過，看見我坐在消防栓上發呆，搖手打招呼。我看了半天才認出來，他也是灰頭土臉，衣冠不整，是人非人，同我一樣沒有被灰塵埋葬，已屬萬幸。聽說通往新澤西州(New Jersey State)的兩個隧道也都關閉，人們只能擠在渡輪碼頭等候下班船。不少人直到夜深才回到家。
2025年9月，一名女士在9/11紀念館暨博物館的倒影池前，悼念世貿中心恐怖攻擊事件。(路透)
這真是紐約市的末日，交通停擺、電話不通、商店關門。著名的景觀世貿雙塔，風吹雨打雪刮不倒，卻被恐怖分子幾分鐘之內，攻擊摧毀，埋葬2900多個精英和他們鮮活的生命。
我在一家小吃店買了水跟三明治，準備長途步行到中央車站。邊走邊休息，情緒非常低落，吃喝無味。從中國城沿街北上，冷冷清清沒看見警察，我還有些怕被搶，只能左顧右盼，幸好父母生我一雙粗腿走上四小時，還不至於倒下。只想到達中央車站後，或許可以找個角落讓候車人躺在地板上休息。
死裡逃生 與妻相擁而泣
疲憊不堪的我走進大中央車站，突然發現，往北回家的火車居然照常通行，真是天助我也。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乘車的人少了很多。一路上看著兩旁熟悉的風景及哈德遜河的景色，覺得比往常更親切美麗。終於天可憐見地，把活著的我帶回家，與妻子相擁而泣。
事後公司和我們打電話聯繫，放了兩星期假，薪水照發，還請了心理醫生與我們個別交談，協助把隱藏的心魔去除。工作照樣繼續，日子也還要過。時間雖會療愈一切傷痕。25年了，往事仍不如煙。同事好友們仍在我心中，唯有淚眼以對。
每年9月11日我總會去公司安排的教堂聽牧師禱告上帝，給無辜的亡魂安息，也給自己帶來心理上的平衡。紐約市的911紀念公園落成後，我每年幾乎都會去聽逝者的親人在祭壇上清晰悠長地念出每一位刻在墓碑上的名字。莊嚴肅穆與悲哀思念讓人不能自己。
隨著在原址興建的兩個大紀念水池，四周噴出的水不停地往深處及更深處流下，願所有付出的愛能給逝者帶來生命泉源的延續。他們並沒有離開我們，只是往生去了。911之後，我變得更虔誠了，每日都敬拜神明，請他保佑這世界，不再有災難。
2023年9月11日，德州麥卡倫市的表演藝術中心，倫勃朗先鋒中學的學生們在9/11紀念儀式上致敬恐怖襲擊的遇難者。(美聯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