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五十歲,在國企待了二十多年,部門主管,收入不算高,但勝在穩定。他有一個兒子,去年畢業,投了三百多份簡歷,面了四十多家公司,到現在還沒有一份確定的工作。老周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沒有抱怨,只是很平靜地陳述了這個事實。然後他說了一句讓人想了很久的話:我們的下一代,大概率比我們更難、更窮。
老周說這話的語氣,不是悲觀,更像是一種不得不承認的清醒。先看一組數據,2026年8月,全國城鎮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歲勞動力失業率為18.9%,環比上升1.0個百分點,回到了近一年的最高位。2026屆高校畢業生規模達1270萬人,同比增加48萬,再創歷史新高。而就在同一個月,25-29歲勞動力失業率為7.5%,30-59歲為3.9%。三個年齡段擺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越年輕,越難找到工作。
老周兒子投了三百多份簡歷這件事,放在數據里看不算誇張。2025年7月,16-24歲失業率從6月的14.5%跳升到17.8%,8月又漲到18.9%。每年夏天,一千多萬年輕人同時湧入就業市場,而市場能提供的崗位,跟他們在學校里學的東西,越來越對不上。學機械的在投行政崗,學新聞的在考公務員,學計算機的在送外賣。過去二十年,高校畢業生人數一路漲,從2001年的114萬漲到今天的1270萬,而GDP增速從兩位數降到了5%左右,蛋糕還在變大,但分蛋糕的人多了十倍。
老周這代人趕上的,是那個蛋糕快速變大的年代。他1998年進國企,那時候大學還沒擴招,大專學歷就夠用了,工資雖然不高,但單位分房、看病報銷、退休有保障。他買第一套房的時候,房價還沒起飛,月供只占工資的三分之一。他兒子現在看的那類房子,月供要占工資的百分之七八十,還得掏空兩邊老人的積蓄湊首付,這不是老周的兒子不如老周努力,這是兩代人站在完全不同的起跑線上。
更讓人心裡沒底的是,事情不是「難一陣子」就過去了。有研究測算,中國「70後」、「80後」和「90後」的代際收入彈性係數分別為0.502、0.605和0.685,呈上升趨勢。這個數字越大,說明子女收入越受父母收入影響,社會越不容易流動。換句話說,父輩混得好不好,對子女的影響越來越大,而子女靠自己翻盤的空間越來越小。老周那代人,多少人是從農村考學出來、在城裡紮根的,他兒子的同齡人里,這樣的故事越來越少了。
2026年國考通過資格審查人數達到371.8萬,歷史首次超過考研的343萬,國考錄取比是98比1,年輕人從「考研延緩就業」轉向「考公求穩」,背後是對市場的信心在收縮,他們不是不想闖,是闖了一圈發現,闖的成本太高,容錯的空間太小。
老周說的「更難、更窮」,其實不只是錢的問題,他兒子現在每個月靠家裡補貼兩千塊錢過日子,投簡歷、跑面試、等消息。他不懶,不頹,也不是眼高手低,他只是發現,那些他爸當年踩準的台階——進一個穩定的單位,慢慢熬資歷,攢錢買房——現在都已經不在了,而新的台階,他還沒找到。

中國正陷入自1960年代大躍進以來時間最長的通貨緊縮,目前沒有任何跡象顯示2025年的情況會逆轉。圖為2024年10月15日,北京中央商務區新辦公樓施工現場,建築工人下班後在工地外等候。(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這就是老周平靜底下真正讓人不安的東西,他五十歲,還能幹十年,有工資,有積蓄,還能幫兒子兜著。等他兜不住的那天呢?他兒子四十歲的時候,能不能像他今天這樣,回過頭來兜住下一代?
老周那句話其實還有一層沒說出來的意思:我們這代人享受了增長的紅利,但下一代人要面對的是增長放緩之後的存量博弈。紅利期結束的時候,帳單落到了最年輕的那批人頭上。他們還沒開始賺,就已經在被收割了。
這不是哪一個人的錯,是經濟轉型期必然要經歷的陣痛,是人口結構變化和產業升級疊加在一起的結果。但陣痛歸陣痛,不能讓一代人的希望就這麼耗掉。有活路、有盼頭,不只是一句安慰的話,它得變成具體的東西:讓年輕人能找到工作,哪怕不是理想的工作;讓努力和回報之間還有基本的對應關係;讓「讀書改變命運」這句話,至少還留著一點可信度。
不然的話,老周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就不是平靜,而是認命了。而一個讓父輩開始替子女認命的社會,才是真正麻煩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