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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大會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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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場「四川石油大會戰」,當時的中央高層領導十分重視,曾參加指揮大慶石油會戰的石油部副部長張文彬受命擔任四川石油會戰總指揮和會戰領導小組組長。四川石油會戰領導小組和會戰指揮部、會戰政治部設在威遠縣城北約20公里的新場附近一處叫曹家山的山溝里,依傍山坡建起了一片「干打壘」平房(厚實的牆壁用當地河溝邊很多的一種堅硬石頭加水泥砌成,據說造價並不比砌磚牆便宜),這一片時稱「總部」的地方被命名為紅村。最下面是招待所、大食堂,往上分布著電話總機房、印刷廠、會戰指揮部各處室……會戰領導小組在最上邊一個小四合院。除去有盤山公路通到上面外,正中還有一道長長的300級台階,直達山坡頂上的千人大禮堂,禮堂屋頂上矗立著很遠都能看見的水泥鑄成的「紅村」兩個大紅字,這是彭真副委員長到此地視察時題寫的(彭真被打倒後,就換成了林彪的「四個偉大」題詞)。當時總部宣傳隊演出中的一首歌就這樣唱道:

毛澤東思想來武裝,

紅村禮堂迎朝陽,

石油工人大會戰,

顆顆紅心向著黨!

後來,築路處機關在東興場旁邊的小山頭上建起了基地,起名為紅旗村。

各礦區、各工地都寫著這樣一些激動人心的標語口號:

「惡戰惡戰再惡戰,一定拿下大油田!」

「頭可斷,血可流,不完成開氣找油任務,我們死就死在鑽台上,埋就埋在井場裡!」

「苦戰惡戰六六年,一切為了保會戰!一切為了七十億,一切為了找油田!」(「七十億」是指七十億立方天然氣產量。)

我調到大隊部當宣傳員後,曾在一些路段的邊坡岩壁或土壁上用石灰水刷寫了不少這類標語。

對這場四川石油大會戰,毛澤東、鄧小平、李富春、彭真等黨和國家領導人都作了相關指示。這些指示的主要精神當時都曾向參加會戰的職工傳達。在我保存下來的一個自己用白打字紙摺疊裝訂的極簡陋的工作筆電中(當時我已調到二大隊大隊部作宣傳員),還記有一些主要內容,那是1966年3月13日四川石油會戰指揮部召開的「總部電話會議」的傳達報告要點。其中第一部分是鄭指揮講戰區形勢,第二部分是陳司長(石油部基建司司長陳李中,四川石油會戰領導小組副組長)傳達「國家領導人對四川會戰的指示」,內容要點有:

1、四川最大的壓力:拿油出來。國家領導人先後六次對四川找油問題進行指示。

第一次,部黨委向黨中央匯報工作時,(毛)主席說:「一定要在四川搞一點油,搞一點氣。」

第二次,鄧(小平)總書記、李富春、薄一波來四川威遠礦區時指示:「四川搞氣是搞到了,但搞不到油不算搞到了。」

第三次,鄧總書記參觀了大慶展覽時指示:「你們在內地找不到油的話,過去的事情統統不算數。」

第四次,彭真來威遠礦區視察時指示:「氣的問題搞到了,油非搞到不行。貧礦也得搞。」

第五次,在全國工交會議上,鄧總書記在會上指示:「石油工業部不管你在別處搞到多少油,在四川搞不到油,全都不作數。」

第六次,彭真把康(世恩)副部長找去談話:「一手搞富礦,一手搞貧礦,一口井一噸油也得搞。」

張部長講:「找不到油,我就沒臉去見中央領導。」康部長指示:「根據中央指示,過去的一概不算,一切從零開始。」

必須惡戰惡戰再惡戰,拼死也要上去。今年四川還要上100台鑽機。今年部裡面只留四個人看家,「全家老少」都到四川來。

2、張部長說:還是按過去的八大戰場,三油四氣一條線。搞油的辦法:在川中上100台鑽機「百團大戰」,集中力量搞貧礦,現在就干。兩年以內再上兩百台,明年開始一年打兩千口(井),四年打它一萬口……打它一個翻天覆地、天昏地暗、鬼哭狼嚎!

搞不搞油出來,關係到國家安危,關係到六億五千萬人民和世界革命,關係到石油部的紅旗是舉得高還是下半旗。(這句話不是我說的,也不是一般人說的,反正是北京傳出來的。)

今年開始試驗出一套辦法。快速打井。四川的三五計劃搞不到三百萬噸油就交不到差。中央指示,不管你搞不搞得到油,也要搞幾個幾百噸的煉油廠。口號把「一切為了七十億,一切為了找油田」改倒過來。部里講:「大慶用主席思想找到了大油田,山東用主席思想找到了大油田,難道你們四川用主席思想找不到大油田?」

在我的日記中,還記有這次電話會議兩天之後的3月15日下午,我們二大隊在工地上(八中隊剛完工的路基上)召開的「出征誓師大會」的情況,摘錄如下:

二點半,大會開始。馮大隊長先作了戰鬥動員報告。……

然後王技術員給各中隊下達出征命令。下令前一中隊上台報捷,向大隊黨支部匯報他們為了迎接大會召開而創造的高產紀錄。王技術員對生產情況作了一些講述後下達命令。各中隊的幹部依次列隊上台接受命令,接到後都帶領全隊高舉拳頭向黨宣誓,同志們表示堅決響應黨的號召:「打打打!惡戰惡戰再惡戰!」「死拼猛打,窮干硬上,頭可斷血可流,刀山敢上,火海敢闖,哪怕是累死在西幹線上,埋在路基下面,也要為石油會戰獻出全部力量!」各中隊還紛紛表示提前完成任務。

命令下達完畢,各中隊的代表爭先恐後地湧上台表決心和互相挑戰。一中隊的中隊長跳到了桌子上,三中隊更迅速整齊地全體起立,前排高舉決心書,中隊長拿起話筒,帶領大家振臂高聲宣讀決心書。八中隊的幾個代表急中生智,爬到了正面內邊坡岩壁上,站在「出征誓師大會」大紅字下面,居高臨下,拿著話筒,高聲宣讀決心書、挑戰書。四中隊的全體同志齊聲高唱起「比比誰先進,看看誰的幹勁大……」會場上熱烈沸騰,群情奮激,一陣又一陣的口號聲震盪著山谷……

總部陳工程師講了話。他代表總部祝賀大會開得成功,對同志們的決心和幹勁作了高度評價,又講了一下當前戰區形勢,要求大家為了今後能作出更大貢獻,必須大學主席著作,在「用」字上狠下功夫,一切突出政治。

現在的人來看當年這些記載,多半會感到荒唐可笑。搞建設怎麼可以這樣不講科學,這樣不講效益,這樣「做秀」?不過,在那個時代,這樣的情況卻是非常正常,非常普遍的。當時在四川石油戰區還流行著這樣一首不知是不是從大慶傳過來的歌:

魚靠水,箭靠弓,

乘風破浪靠東風。

石油工人大會戰,

勝利全靠毛澤東!

當年人們唱著這樣的歌的時候,極少會有人對「勝利全靠毛澤東」這樣的斷言在內心裡表示過質疑。同樣,也極少會有人對「難道你們四川用主席思想找不到大油田?」的質問表示過質疑。這場聲勢浩大的石油大會戰,沿用的是50年代的「大躍進」再加上60年代的「突出政治」那一套。這樣搞建設會有什麼結果,歷史已經作出了回答。周恩來在文革中曾當面斥責32111鑽井隊的兩位代表,兩位「石油工業部五好標兵」,彭家治和王存友(二人在文化大革命中分別成為四川石油戰區勢不兩立的兩大派群眾組織的負責人),罵他們是「兩個敗家子」。其實,「大躍進」式的大會戰不是他們下令搞起來的,造成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也不是他們發動起來的。「敗家子」的帽子,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一位曾與我同在築路處二大隊六中隊參加這場「大會戰」的朋友,在讀了我寫的此文初稿後感慨地寫了這樣一段話:

「想當年,一大批熱血青年自以為是獻身社會主義建設革命事業的時候,其實他們只是一群民工,也就是被視為農民式的臨時性工人。這就是當年理想主義教育的成功之處……還記得我們共同編辦《家鄉來信》的壁報嗎?那一封封從重慶寄來的家書,哪一封信不是真實的充滿了革命口號和革命熱情。可見當年工業學大慶的成功宣傳,實際上為後來的文化大革命打下了堅實的思想基礎,我認為有那段突出政治的工作和學習經歷,中國最終走向文化大革命是歷史的必然。」

如今,當年那一處處熱火朝天的深山工地大都已重歸寧靜,我們修築的那些公路已經年久失修,少有車輛經過。我曾在西幹線一些公路旁的邊坡上用石灰水刷寫的大字標語自然早已不見蹤跡。那些被破壞的生態環境,有的已經很難恢復原貌。據說紅村總部那片顯赫一時的房屋連農民都不願去住(他們無法解決水電供應問題),完全成了廢墟。那場「大會戰」已經被人遺忘。然而,它耗費巨大的代價和無數人的青春,留下的教訓,有人認真總結過嗎?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民間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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