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很多人的人生,就像在順著一支長長的、塗滿黃油的刀刃攀爬。哪怕雙手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也不敢放鬆分毫。因為你只要稍有鬆懈,就會以令人絕望的速度墜落下去。終生再沒有復起的希望。對照一下自己和身邊的人,想想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人怎麼能活得通透?如果你只是局限於觀察每一個獨立事件,永遠都會被各種疑問困擾。而當你把所有事件視作一個整體,然後啟動深度思考,就會發現背後的規律。深度思考,是我們在一個混亂的世界裡保持清醒的利器。
前天的文章里,我試做了一下今年高考的作文題。文末,請朋友們給作文打了分。平心而論,按照高中階段議論文寫作的技術性要求,這篇作文雖算不上佳作,但也不會失分太多。(我之所以強調是按照高中階段評判,是因為像我這樣的理工男,高考以後就不知道語文課長啥樣了)但如果這篇作文真的放到高考閱卷老師面前,給個零分都算輕的。僅憑「思想偏激、政治不正確」這一條足矣。這其實就是我一直都想說的,教育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到底是統一答案重要,還是陳寅恪先生當年倡導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重要。
這兩天,復旦大學發生的悲劇獲得了更廣泛也更持久的關注。但網上凡是對此事分析稍微透徹一點的文章,均「應刪盡刪」。連警方通報也貼心的把學校名字隱去,代之為「楊浦區邯鄲路某大學」。
此事發生後,有人為內卷終於蔓延到知識精英階層而哀嘆;有人,則為聖潔的象牙塔里竟然也存在血淋淋的生存競爭而感到驚訝。其實,無論是海龜臨時工的「非升即走」;還是高科技公司鼓吹的996,亦或是過勞死的外賣小哥。只要生存於一個叢林法則的社會,無論是處在食物鏈的哪一環上,都不可能擺脫吃和被吃的命運。產生戾氣的根源,是無處發泄的怨氣!
我七十年代初,出生於一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家庭。父母都在科學院工作。所以,我小時候的夢想曾經是當一名科學家。但是,我必須要說的是。在科學院這種地方,最沒地位的其實就是科學家。因為大家的水平能力都差不多。想要脫穎而出,就必須要有過人的「情商」。而這,對於高智商但是一根筋、木訥的科研人員來說,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高牆。在我小時候的印象里,平時儒雅謙和的知識分子,遇到「漲工資,調級,分房子」這三件事就會開啟戰鬥模式,不打到頭破血流決不罷休。
那個時候,事業單位的房子要靠單位分的。而且也沒有什麼平方米的概念。一般都是按照一居室、兩居室、三居室劃分。頂多再有個大三居和小三居這樣的區別。單位分房子是個天大的事兒!需要比拼「貢獻值」。怎麼比拼呢?處長一定比科長貢獻大,年資長的一定比年資短的貢獻大,有學術成果的一定比沒有成果的貢獻大,領導重視的人一定比不受重視的人貢獻大。看似很公平對嗎。但問題就來了。人和人不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總會是你這方面比較強,他那方面比較好。房子只有這些,到底該分給誰呢?於是,就有領導出面乾綱獨斷:「這批房子優先給某一類人,其他的都給老子靠邊站」!公平嗎?不公平又有什麼辦法!短缺經濟就是要讓同層的人相互撕咬。
我的父親是老一代研究生,參與研究的粒子加速器還曾獲得過國家科技進步獎。懂的人應該知道那時候這個獎的含金量。而在成果署名的時候,排名最靠前的肯定是承擔了更多領導責任的人。覺得不公平管用嗎?學術界、知識分子的內卷,遠比你們想像的早得多,也嚴重得多。只不過是少見有姜文華這樣快意恩仇的人而已。
大學裡其實也是一樣的。到哪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一屆領導必然會打破舊秩序。你能看得到和看不到的各種評獎、打分、任務分配,立項申報。甚至是檔案、面試和課程安排都可以成為挖坑設套、勾心鬥角,派系鬥爭,打擊異己的工具。對於善於逢迎拍馬、懂事兒會做人的人來說就是「生逢其時」;而對於不通世故的死腦筋,就只好哀嘆「生不逢時」。
陳景潤這個名字,大家想必並不陌生。他於1973年發表了(1+2)的詳細證明,是當之無愧的大師級人物。林群院士回憶陳先生時候說,他為了驗證一個超高階行列式的值是否真的等於0,曾經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手算了幾十萬項。可以說,陳景潤把一生都獻給了數學。就是這樣一位牛人,在第一次走上講台不久便遭到校方的刁難。先是以其口齒不清為由,停止他的授課,扔給他一個批改作業的活兒。不久後,又藉口「養病需要」將陳景潤辭退。
根據陳景潤妻子由昆回憶說,造成陳景潤死因的是兩次摔倒。第一次是在1984年陳景潤過馬路時,被一個騎自行車的年輕人撞倒在地。幾個月之後,陳景潤在乘坐公共汽車時,又被乘客從車上擠下車而摔傷。且兩次摔倒都是後腦勺著地。但熟悉的人都知道,經歷過特殊歷史時期的陳景潤的身體早已經不堪一擊。
我不想說,如果陳景潤在同期的歐美國家會有什麼待遇。我想說的是,先有善待知識分子才有已開發國家,而不是先有已開發國家再想起來要善待知識分子。如果陳景潤不是英年早逝,不知道還會為我們創造出什麼樣的奇蹟。作為著名數學家,他的一生活得像老鼠一樣的卑微。隨著像他這樣的知識分子越來越少,剩下的就會是騙子、精緻利己主義者和「野生國師」。
我們今天看到的姜文華的遭遇也不外乎如此。在基礎學科領域取得哪怕一點點突破,都是難得的人才。用姜博士在美國的同學的話說,09年R校統計學的博士。但凡留在美帝當碼農,大house沒有游泳池都算他混的差。但憑本事吃飯,也不是你想吃就能吃的。有人口含天憲,就得有人做互鬥的「蠱蟲」。不會鑽營站隊,不願意參與學術腐敗和造假,在幫派林立的學術圈子裡就是異類。一旦被打上烙印就很難再有機會返生。圈子就這麼大,不是你離開某所大學就可以解脫的。他們被逼著為所謂的成功而努力拼搏,卻絲毫感受不到人生的快樂和幸福。
要想在這樣的學術圈子裡如魚得水的活下去,就必須學會找靠山、走門路、拉皮條、拼演技、搞交易、弄虛作假,出賣人格!而被閹割掉獨立人格的知識分子,還不如被閹掉下身的一群太監。因為很多太監或是因為家裡貧窮或是遭受刑罰而被切,知識分子卻是主動的放棄尊嚴。而「權力萬能」則是造成悲劇的根本原因。
有人義正言辭的指出,「非升即走」制度在美帝運行多年,憑啥不能「拿來主義」。但事實上,能看到的起碼存在兩點不同。首先,美國理工科的tenure率約在90%以上。也就是說,大概率能拿到終身教職。就算tenure比例低得多的社科,至少中期審核基本上是不踢人的。因此,一般來說大家把tenure clock算作六年。而國內高校不僅tenure比例低到發指,目測在10%以下;而且三年就踢人的情況廣泛存在。比如2018年武漢大學第一批三年合約到期,69人僅通過6人。第二點就是,美國的「非升即走」制度是去行政化的。就好比我小時候看到的單位分房子。越是人為因素多,操作過程不透明的,越沒有任何公平可言,越容易滋生腐敗和逆淘汰。當然,校方也可以搞出一個冠冕堂皇的「集體決定」和舉手表決。但就算再小白,也能明白這裡面的道道。劣幣驅逐良幣的結果就是,科研成果的數量碾壓資本主義幾條街。但絕大多數都是套殼。真正原創和有價值的根本沒有幾個。
當然也有人會說,資本主義國家的大學難道就沒有派系之爭和學術腐敗了嗎?這種口氣像極了我的小學同學。每次因為不寫作業挨揍的時候,就會指出「隔壁老王家的兒子也沒寫作業,你憑啥不去揍他?」傻孩子,就算別人是臭的,也不能證明自己香。這個道理有那麼難懂麼?
在中國的歷史上,曾經有一所離奇的大學——西南聯大。這所僅存在八年,歷經顛沛流離,就讀學生不過四千的大學,卻大師雲集,人才輩出。其中包括兩位諾貝爾獎獲得者,五位國家最高科技獎獲得者,八位「兩彈一星」功勳獎章獲得者,百位中國科學院和中國工程院院士......其中的奧秘是西南聯大的精神:剛毅堅卓、愛國團結、自由與民主、思想創新。
我始終認為,民主和自由就像水和空氣。可以自由的享有時,當然不會覺得有什麼可貴。而當你覺得口渴難耐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儘可能快的拿到一杯水,而不會是要一個什麼牌子的水。所以,自由和民主也是一樣的。你需要的就是自由和民主,這和採取哪種命名方式沒啥關係。對於層級壁壘分明、「行政權力支配一切」的學術圈子而言,不打破階層固化,不根除「養蠱」式競爭。復旦悲劇能換來的唯一結果,最多就是又增加了幾個保全,而已。
就目前而言,對於姜博士這樣的人只能說一句GOOD LU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