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件突發的出租房子意外事,攪得我愁眉不展。碰到這樁焦頭爛額的煩心事,無奈,自認倒霉。
到底,怎麼啦?
(一)
早年間,妻子在上海金山區買了一套單門獨戶的底樓房。2室1廳1廚1衛,全明房間,帶一個約15平方米的院子,用不鏽鋼管全封閉。門對過是一所市級重點幼兒園,右拐30米是一所區重點小學,步行幾分鐘就能到海濱游泳。這套房附近環境不錯,既是學區房又是海景房。前面閒置了十幾年,去年經房地產仲介勸說,我夫妻倆頭腦一熱,決定租出去賺個零花錢用用。
考慮到同區域、同房型一般月出租價2000元左右,我和妻子便覺得放租1800元就行。回想起以前我們剛到上海租房子,房東動不動就漲房租,直截了當地問你,「漲價租不租?不租就滾蛋!」現在終於自己做房東,可以嘗嘗做大爺的感覺了。雖然這點房租錢並不多,但自己做房東的感覺一定很爽。
4月10日上午掛牌,不到一個鍾就有人要承租。我們一邊整理房屋,一邊等待租客。
仲介先帶來一個中年男士,人不高話很多,說在上海待二十多年了,很後悔剛來的那時候房價低得要命,卻偏偏沒買房,要不然也不至於到現在還要租房。我問:「你,打算把房子租給誰住?」他表示準備帶老婆和孩子一起住,並保證愛護室內設施,搞好衛生,進一步探口風,「房租可不可以降一點?」回去,我和家人商量,都覺得對方文化程度不高,萬一對方不講理,我們怕是應付不了。所以,婉拒了。
緊接著,仲介又帶人看房。此人姓龐50多歲、魁偉、黝黑,不多言語。仲介說,龐老師是大學教師,他愛人是醫生,孩子就在這兒讀小學4年級。龐老師不還價,願意掏月租1800元。
這次,妻子在場。我倆一聽,都覺得龐老師不錯:教師、醫生都是講道理的,以後我們和他一家相處不會出啥麻煩。於是欣然同意,決定落實出租房子。仲介問我們,「租房合同,半年一訂還是一年一訂?我建議半年一定好,可以及時漲價。」我們夫婦走到一旁,悄悄商量:不好意思像以前的房東一樣每半年漲一次價格,但又怕合同太長不便於漲價。於是跟仲介談妥,「先定一年合同。」
趁仲介回門店擬合同的時候,我與龐老師閒聊了幾句:「龐先生,在哪個學校教書?」
龐老師平平常常地答:「西北某職業技術學院。」
「那麼遠,你住這兒不影響工作嗎?」
「工作不忙,有時候可以過來陪兒子。」
我想,職業院校經常搞實訓,實訓教師確實階段性有空。於是又問,「你們幾個人住呢?」
「就一家3個人。」
「1800元,付三押一。」
「好的。」
我和龐老師聊了幾句,都是我問他答。我問完了,他眯著眼,也不吱聲。我們都半低著頭,偶爾對視一眼,氣氛略微尷尬。好在不久仲介拿合同過來,讓我們簽字。
他在承租人一欄寫下姓名「龐大龍」,以及身份證號碼。我說,「龐先生,承租人應該填你的妻子,因為常住人是她。」龐老師點頭,也不爭辯,劃了一橫線,在下面一行填寫了他愛人的姓名和身份信息。我仔細看了一眼,龐老師71年生,妻子72年生,夫婦倆年齡相仿。接著,我們相互加微信,然後他就按照合同約定,立即往我銀行卡匯入7200元。我收到款子,提醒每三個月首月10號前別忘了支付房租。龐老師,連連點頭應承。我交給他兩把鑰匙,便與他握手道別。他的手掌很厚、很綿,很耐握,不過我很禮貌地抖了兩下就放開。
瞧著平生第一次的房租收入,我和妻子、孩子一家蠻開心,當晚就在外面搓了一頓慶祝慶祝。儘管我們沒見到龐老師的愛人,也沒有見到他的孩子,我們仍然覺得很幸運。為什麼呢?平時,我們曾經看到過各種文章,比如房客與房東因為房租繳納不及時,或者房客故意毀損設施,房間成年不打掃骯髒不堪等等......就是怕遇到野蠻的房客,不敢把房子租出去,以免自找麻煩。龐老師夫婦倆分別做高校教師與醫生,都是知識分子,絕不會不講道理。想到這,我和妻子禁不住舉起可樂,輕輕碰了幾下。
自此,我再沒有去過出租屋,沒與龐老師見任何面。每個月的水電煤費用,都是我們把電子票據發過去,然後他將費用轉過來。況且,我們委託住在金山區當地的親戚代為關照,出租屋有什麼事就請他們全權處理。
這期間,廚房的油煙機壞過一次。當親戚告知後,我們立即下單在網上購買新油煙機。可是安裝的人耽誤了幾天,給龐老師一家燒飯帶來了不便,於是親戚代我們跟他致以歉意。我們自己心中不好意思,準備後面租期延長几天作補償。好在龐老師沒埋怨,從來沒有跟我們提過這事兒。
後來,親戚打來電話說,龐老師養了一條大犬,經常在外溜達挺瘮人,鄰居很害怕,有人反映到居委會,居民小組長找親戚要求改正。為此,親戚上門提醒龐老師,「龐老師,居委會上門找我,要你按照小區要求文明養狗。」龐老師立即表示對不起,隨即趕緊上街買了一隻狗籠子,從此把狗養在院子裡。當然,狗在院子裡吠叫,對鄰居休息多少還是有點影響。但這個沒辦法,吠叫是狗的天性。
親戚很幫忙,偶爾周末悄悄去看一下龐老師,然後打電話告訴我們說,好像還有個老太太也住在那,估計是龐老師的丈母娘;龐老師總是不聲不響,其它並沒有什麼特別情況;龐老師每天送、接兒子上學,正常生活,並無任何出格之處。
10月5日,還沒到第二期3個月的房租繳納期限,我們沒有暗示或提醒,然而龐老師忒自覺,早早地就把錢打到我的卡上。我知會妻子,她一樂:看來,我們運氣不錯,遇到了很爽氣的房客。
(二)
可是到了今年1月10日,蹊蹺乍起。咋回事呢?
這天是又一預售屋租繳納的最後期限,我還沒有收到房租。那一陣子,妻子正準備去外地支教,就讓我負責與房客聯繫。我想,大學要放寒假,也許龐老師太忙,就又等了幾天。但是,他還是沒打房租過來。我向來臉皮薄,不好意思催房租,好似像討債,心裡念叨著,「龐老師,原來不是這樣的人啊。」猶豫了好幾天,我最後鼓足勇氣,給他發了一則微信提醒說,「龐老師,您打房租了嗎?我這兒,好像還沒有收到。」
他幾乎秒回向我打招呼,「不好意思,忙得忘記了,我立刻把房租打給你,張先生。」
「不要緊,誰都有忙的時候。」
他保證說,「下次不會啦。」
看到這消息,我感到很難為情。沒想到,為了一點房租,我居然逼得這麼個大男人老師,很委屈地作保證。
大概1月中旬,我忽然看到龐老師發了一條朋友圈。我點開視頻,不僅啞然一笑。視頻不是他本人的作品,但是內容頗為獨特:一個男人熱情洋溢,宣稱生兒子的了不起,並且再三強調人活著的意義就是要培養兒子。為了兒子,應該不在乎生活的艱苦,要竭盡全力、不遺余力為了兒子奮鬥。
我把視頻點給妻子看,妻子笑說:都21世紀20年代了,還有人如此重男輕女。龐老師好歹還是位大學教師,怎麼有這樣的認知?我說,「龐老師生活在大西北城市,那兒的人傳統文化觀念重男輕女,他生於斯長於斯,自然也不能免俗。再說,推測他40多歲才生的兒子,心中一定很寶貝,因此,他認為為了兒子不惜犧牲一切也情有可原。」
我很感慨,心想,他從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古都跑到上海,應該也是為了兒子能享受更好的教育,以便擁有更好的未來,對吧?要不然,他完全可以待在校園,帶帶實訓、看看書、養養狗,日子不要太美好哦。然而,他為了兒子,毅然離開安逸的生活環境,到陌生的異鄉謹小慎微地活著。所以說,龐老師這人真是了不起啊。
妻子卻不以為然,搖了搖頭。
時光像一根飛羽,不經意間就刺進了4月初。一年合同到期了,要考慮房屋是否續訂。我心裡糾結著,要不要漲點房租?我的理想租金是2000元,好算帳。
我發消息問龐老師,是不是需要續租。可過了一天,他都沒有回覆。我告訴正在遠方支教的妻子,情況有點異常,「按理說,上次龐老師做過保證,租不租應該及時給回復啊。阿群,他為為什麼沒有回音?」
「別急,你耐心再等幾天,也許龐老師在忙著呢。」
可是繼續等了幾天,還是沒動靜。於是,我又發消息直接提醒龐老師,如果還要租的話,應該重新簽訂合同;如果不再租,我就掛牌租給其他人。但是,龐老師根本就不理我。我試著撥打語音電話,他一直沒有應答。
我開始有點著急,問妻子怎麼辦,要不要周末去金山區一趟?妻子說她打電話問問。翌日晚上,妻子說:「我聯繫上了,龐老師回電話明確表示說還要租。」
我奇怪問,「那他,為何不接我的電話?」
「可能你問得太急,龐老師臉皮薄不好意思回復。」
我轉念一想,教師都很自尊,他這反應實在太正常不過了。既然他現在明確表示要續租,那就租吧。等到4月10日房租打過來就行了,龐老師跟我說還是跟妻子說,沒有什麼差別。
哪知道,接下來冒出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4月7日,親戚來看望住在我們家的長輩。一見面,她就緊張地說:「你們知道嗎?那個龐老師死了!」
(三)
這個消息太突兀,瞬間「炸」懵了我們。那個高高大大、沉默寡言的龐老師死了?怎麼可能?!
聽到這消息,長輩嚇得渾身直抖,雙手緊捂著胸口,軟軟地躺倒在沙發上。而我心頭一悚,感到非常震驚,不可思議!
親戚莊重告之,「我起初也不信,太意外!好好的一個大老爺們,怎麼突然去世?然而,龐老師實際上真的死了。」
迫不及待,我追問,「龐老師,到底怎麼死的?」
雖然是事情過了幾天,親戚回憶起來,仍然驚魂未定。「幾天前的一個早晨,二樓鄰居在陽台上鍛鍊,無意中瞥見底樓院子裡靠牆站著一個人。開始,他並沒有感覺有什麼特別,可鍛鍊了30分鐘,發現那人還是一動不動,於是,就低頭試著打招呼。不料,喊了幾聲,樓下那人根本不予理睬。這時,他遽然感到非同小可,就撥打了110。很快,整個小區的人都被驚動起來。大家都跑過來圍觀,黑壓壓的一群人……那場面,令人震撼!」
「那個人,是龐老師?」
「嗯。聽說,龐老師吊死在院子裡靠牆的不鏽鋼管上。他身材高大,幾乎站著,雙眼緊閉,露出舌頭......」親戚依舊心驚驚,「龐老師,幾乎站著自縊!這麼矮的地上吊,可見他去得特別決然。」
「110來了,119消防隊也來了,鄰居都知道這件事……居委會打電話問我知道不知道,當時我一聽,嚇得要命,腿都打軟。」
親戚一遍又一遍地叨絮,兩隻手輕輕地顫抖。我緊緊地閉上眼睛,想像龐老師自縊的情景,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幅不可名狀的場景:龐老師眯著眼,吐著長長的舌頭,一聲不吭……
當天,我被龐老師的噩耗搞懵逼,昏昏沉沉。直到第二天,我才清醒過來。反顧他兩期延遲交房租卻聯絡不暢的不尋常事,後知後覺,進而暗暗心驚,「莫非,這是龐老師走上絕路的先兆?」
考慮到妻子膽小,在外地支教,我決定暫時不告訴她龐老師死亡的實情。到了4月10日,我打電話跟妻子說,「阿群,要不過幾天再聯繫龐老師?我不好意思催要房租,人家當大學老師,好歹是知識分子,也是要面子的。反正龐老師答應續租,那肯定會繼續住。」妻子沒有多想,覺得過幾天不要緊,也覺得催房租怪難為情的,便同意。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龐老師不肯回我信息,總該事出有因,不會無緣無故呀。快速打開手機,翻看他的微信朋友圈。遽然發現,3月底他還發過一個動態。點開一瞥,嚇我一跳:居然是一個厭世視頻!短短一兩分鐘,始終在重複「人活著沒有意義」,說過程是痛苦的,結果是悲傷的,總之,人活著沒有一點意思。原來,他的心很苦,早在三月份就已經做好了決絕的打算。可惜,這條朋友圈說說是深夜發的,沒人知曉。假如當時有人看到並及時地勸慰阻止,他或許就不會尋短見吧?
我反覆翻遍龐老師的朋友圈,發現統共就孤零零兩個視頻,一個談養兒子,自豪;一個厭世,沮喪。
迄今,我百思不得其解:好好帶兒子上學的龐老師,為什麼忽然果斷地自盡?至今思來,實在魔幻、荒誕。
(四)
接下來,這房子還續租嗎?
龐老師不告而別地自殺,留下了孤兒寡母。往後的日子,對活著的人來說真不容易啊。
根據房屋租賃合同,我在數日後撥打龐老師愛人的電話,很快打通了。我死命地壓抑住心中的疑惑和不安,故意裝作不知龐老師自盡的情況:「你好!你是龐老師的愛人任小鳳?」對方回覆:「是,龐老師的愛人。」
「龐老師,為什麼不回消息?這房子還續租嗎?」
「要租的,不過只想租3個月。我家孩子讀到7月份,初中就準備回老家上了。」
「我國實施九年制義務教育,你的孩子在上海可以讀到初中畢業。如果在上海讀高中也行得通,只是在上海高考,只能升學高高職專。」
她堅持說,「我們等他小學畢業後,回老家讀書。」
我們?我立刻起疑,她難道跟龐老師商量過?即使兩口子分居,她應該知悉丈夫非正常地死了。考慮到她的面子,我沒點破。
爾後,任小鳳要求加我的微信。我在微信上發給她合同內容,對方明白並同意。然後,她問多少錢房租。
「三個月,5400元。」
她立即轉給我,我表示感謝。我發消息說,「前面還有一個月的押金,租期結束後退還。」
「不客氣,我們就租到7月9號吧。如果有變化,我及時聯繫您。」
自始至終,任小鳳沒有提及丈夫一個字。我也沒有好問,憐憫一想:龐老師是她永久的痛,不提也罷。
[page](五)
收到欠租,我立即轉給妻子。她很奇怪,說,「龐老師給錢了?」
我說不是,是他愛人任小鳳支付的。
「龐老師為什麼不付錢,卻要他的愛人付款?」妻子懷疑,「以前,不都是他交房租嗎?」
我裝憨,說不知道,「可能龐老師有些忙」。我儘量不讓妻子知道真相,不然她會很緊張。當然,我明白,真相是瞞不住的。我拿定主意,慢慢地給妻子打好預防針,讓她逐漸接受龐老師死在我們出租屋的事實。
過了兩天,我致電妻子:「龐老師一定出事了,要不然早就應該交房租了。他不回復,一定有為難之處。」
妻深以為然。
又過了三天,我跟妻子探討說:「龐老師一定遇到了大事,生死攸關一類的,否則不會這般不理不睬。」
遠方的妻子附和道,「還真有可能,因為這不像他的做派。」
終於到了周末,我打開微信視頻,告訴妻子:「龐老師已經死了,上吊在我們出租屋的院子裡。」
向來溫順的妻子聽了,立馬嚇得渾身哆嗦。從視頻里她的表情,我看得出,她有多麼的震驚和恐懼!要直到,妻子前幾天夜裡與龐老師本人通過電話。當天夜晚,她嚇得通宵不能入眠。直到次日凌晨,妻子還打來電話,結結巴巴地跟我說:「我上網搜了搜龐老師執教的那所位於大西北的職業院校,官網還掛著他的照片!他竟然是學校里的能工巧匠,有自己的工作室,還有好幾項國家發明專利,是遠近聞名的『發明大師』!」
聽了就來氣,我吐槽:「什麼發明大師?不就一蠢貨而已!有什麼事,他需要用生命代價來抗爭?」
接著幾天,妻子在網上搜了一下,發現有不少因承租人死亡而造成出租屋嚴重貶值的案例。她想到用自己血汗錢購買的房子,經過精心裝修,寶貝得不得了,現在卻變成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凶宅,心裡忒不痛快。起先,她很憤怒,說一定要租客賠償損失。後來又說算了,今年流年不利,磕磕碰碰的,不要再煩惱。她反過來安慰我,「算了,就當我們倒霉,賠償就不要了,但一定讓她放鞭炮驅邪,掛桃木辟邪。」
「出租屋鳴放鞭炮違法,不行!」
妻子堅決不答應,說網上有電子鞭炮買,很便宜的,可以用這個方法替代。我只能苦笑一聲。
其實,我很清楚,這種民事糾紛協商不成,最終只能走訴訟一條路。但是,因自殺造成出租屋貶值的,是否需要賠償、如何進行賠償,法律並無明文規定。退一萬步,即使勝訴了,對方不予理睬,難道還要申請法院去大西北強制執行?即使強制執行,對方沒有錢,最終還是拉倒。訴訟的成本太高,我們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根本就沒有可操作性。這件事,我感覺會不了了之。不可否認,我心裡還有另外一個聲音,就是幻想還能找到其它比較理想的解決方案。比如,對方會良心發現賠我們一點損失……
人們不是常說,理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呵呵。
(六)
上次簡單溝通後,龐老師的遺孀任小鳳沒有聯絡我,繼續談結束租房的事。6月22日,她忽然發消息,「您好!我今天基本已收拾好出租房了。」接著發過來好幾個視頻,拍攝房屋臥室、客廳、廚衛等狀況。末尾,她來了一句,「您現在可以出租了。」
我回應,「明天我過來吧……具體時間,稍晚再約好嗎?大概十點三刻左右。凡是你們的東西麻煩都帶走,謝謝。」
第二天九點,我到了金山區。見任小鳳的時間還早,就去親戚家坐了一會兒。
親戚感到很惋惜,說出租屋成了凶宅,貶值太多了,可以向任小鳳索賠。「首先,任小鳳刻意隱瞞龐老師自殺事件,試圖掩蓋房屋貶值真相而逃避責任,不夠誠實;其次,你應該要求賠償。」
「我叫她賠多少合適?」
「你,根據凶宅貶值的幅度決定賠償金呀。因為現在房子既賣不出去又租不出去,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繼續租幾年。待時過境遷,人們會淡忘此事。她如果不肯續租,那就賠些錢,按道理起碼賠償幾萬。」
「房客自縊在出租屋,確實造成了房東的經濟損失。可是,法律沒有明文就此提出處理辦法,我讓她賠償,於法無據啊。然而,房屋貶值是事實,我覺得我家不該為任小鳳家的錯誤買單啊。」
這一刻,親戚透露,有人傳龐老師跟老婆關係不好,兩人經常吵架,鬧得動靜很大,派出所都來調解過幾次。這女的年輕,可能在外面有花頭。
聽著這種家長里短的風言風語,向來目不斜視的我有些詫異。「不可能吧?哪對夫妻過日子,不磕磕絆絆的。龐老師他們帶幼小的兒子從大西北來到上海讀書,背井離鄉的,不是為了事業,就是為了愛情。他夫婦倆應該有感情,不然怎麼到上海來呢。」
到約定的時間,我和親戚趕到出租屋。可是,龐老師的愛人任小鳳還沒到。於是,我打去電話,一會兒,一個女人騎電瓶車過來了。
這是我們首次見到任小鳳。她個子不高,約摸50歲,顴骨很大,眉毛是紋出來的。她停好電瓶車,對我們說,「你們是房東吧?怎麼不開門進去?」
「你是房屋使用人,只能你進出。再說,兩把鑰匙都給你了,我們也進不去啊。」
她開了鎖,我和親戚跟進去。
我簡單看了一下沙發,很髒;芝華士電動搖椅上面,斑斑點點。顯然,她打掃挺馬虎。我本來就不是來驗收房屋,決定其它地方就不看了。於是,我歪著屁股坐在沙發上,避開污漬。臉斜對著院子,看見一隻灰暗狗窩,空蕩蕩的。
任小鳳對著我,坐在比沙發高一些的凳子上。院子裡的光線,直射在她的後背。她從手袋中掏出鑰匙放在桌上,「張先生,房子交給你了。」
「先不急,」我微笑著問道,「你還有事沒告訴我們,打算隱瞞?」
「什麼事?」她滿臉狐疑。
「龐老師在房屋的院子裡自殺,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要不是居委會通知,我們一直被蒙在鼓裡啊。你,不夠誠實啊。」我本以為她會道歉,坐等她抱歉。
不料,她卻眼睛一紅,嗚咽著說,「其實,龐大龍死得好……他死了,對他是解脫,對我也是解脫......」
啊?我和親戚愣住了,大吃一驚。她咋吐出如此不通人情的話?龐老師夫妻倆之間,到底鬧出什麼不為外人道的糾葛?
(七)
任小鳳一邊流淚,一邊控訴龐老師的許多不是。
「你們不知道,我跟了他以後,受了多少的苦......」
「這幾天,龐大龍的弟弟天天罵我,」說著,她遞過來手機。我擺手,不接。她打開語音消息,然後轉換成文字,伸過來給我過目。我一看,果然是很刻毒的辱罵,不堪入目。
她情緒激動,「他弟弟和老婆,在要求分割龐大龍的遺產呢。」
我好奇相問:「他弟弟不是第一順序繼承人,哪來的繼承權?」
「龐大龍的父母還在,但都不能自理生活。他弟弟,說是幫父母來繼承的。」任小鳳放下手機,解釋道,「龐大龍在學校買了一套房,可是被他弟弟和老婆占著。後來我們結婚,跟他弟弟要房子,對方堅決不給。於是,龐大龍就站在樓上要往下跳,他爸爸媽媽這才讓他弟弟把房子還給他。現在他死了,弟弟想要他的房子,要起訴到法院,去打官司。」
猝不及防,她進一步透露更古怪的家庭秘事。「龐大龍有嚴重的抑鬱症,精神不正常,」任小鳳用紙巾擦一下眼眶,「就是他不許我在古都待著,硬逼著我出來。所以,我帶兒子,隨他搬到上海。」
什麼?是龐老師逼你離開家鄉的?
「是的,」她堅定地說,「他不准我待在老家,我只好來上海,去護理院工作。」
我搖搖頭,不解。旁邊的親戚亦困惑,不能理解。
「到了上海,他三天兩頭找我的茬,動不動就到護理院,到我的工作單位鬧事。因為他鬧事,我不得不換到另一家護理院。」
「甚至,他不許我住在這兒,也不許我媽住在這兒。所以在這兒,兒子住大房間,他住小房間。」
親戚插嘴,「我想起了,以前看到過一個老太太。我估計,是你的母親。」
我忍不住問,「那你住在哪裡?」
任小鳳差一點流淚,「沒辦法,只能住在上班的護理院宿舍。」繼續控訴亡夫龐老師:「他不許我住這兒,還反過來跟我要錢交這兒的房租。不給,他就威脅要打我!」
到此,我感到不可理喻,陷入迷惑。「龐老師,生前這麼對待你?真的嗎?」不覺中伸長頭頸,強烈質疑。
「真的,」任小鳳剎那間提高聲音,恨恨地說,「這兒的房租,都是他跟我要的!」
「龐大龍就不是好人,」她接著抱怨。「出事前一天下午,他又跑到護理院鬧事,胡攪蠻纏。然後,院長打110,派出所來人把他帶走了,銬上手銬,關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上午,我接到110通知才曉得,他被放回來後就自殺了。」
「他身子太沉重了,」任小鳳抽泣一聲。「那繩子拽得死死的,很重,我怎麼也解不開.......沒辦法,後來還是消防隊解開的。」
我聽了頭大,百感交集。本來想問,兩人上小學的兒子偶然看到父親自殺的場景,幼小的心靈受到怎樣的刺激?然而,無意間聽著任小鳳悲痛且忿怒地發泄對亡夫龐老師的恨,我欲言又止,不忍心剝開她此種精神傷痛。再聽下去,我要暈眩、迷糊。
可是,任小鳳沉浸在控訴亡夫的暴怒情緒里,不管不顧我和親戚的面,繼續傾泄。「他弟弟就是流氓、土匪!龐大龍,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他們身上。他一直為弟弟『擦屁股』!一次,他弟弟犯了大事,也是龐大龍花了一大筆錢把他保出來,要不然現在還在大牢裡蹲著呢。龐大龍一分錢也不給我,就養他的弟弟,養他的父母,從來不肯花一分錢在兒子身上。」
我不想接著聽龐老師愛人埋怨連天,因為不知道她的一面之詞是否屬實?畢竟,龐老師已故,死無對證。而且,我無意也無權去聯絡龐老師一方家人查證任小鳳的控訴。何況,我不是婦聯幹部,無能為力化解她真假未卜的怒氣與怨恨。於是,我轉移話題,回到第一次見面的正事上來:「這是你們家庭內部的事務,跟我們沒關係。我很理解你,不容易。但,現在的問題是房子貶值了,賣不掉也租不出去。你看,這個問題怎麼解決?」
任小鳳愣了一下,訴苦:「賣給我,我也買不起。要不,你要賠償,就用他的房子賠吧。」
「龐老師的房子你有繼承權,如果打官司,你一定能勝訴。不過,那要耗費很多精力、拖很長時間。要不,你繼續租一兩年?反正你在上海,本來就要租房子,這樣兩全其美。」
[page]她連忙搖手,「我沒問題。可是孩子才10歲,他怕啊!」
我心裡一顫,倏然思量:一個10歲的孩子,如果看見自己的父親自縊在院子裡,確實難以想像。有多痛苦呀,這慘象會伴隨他一生。可是,龐老師死後,任小風為什麼續租了3個月,讓兒子繼續住在這兒?這3個月,孩子就不怕嗎?
我想了想,說道,「我建議你考慮一下,我覺得你們續租最好。」然而,她緘默,不再吭聲。
過了一會兒,我不想處於冷場的尷尬局面,開口說:「現在還早呢,到7月份才到期,這幾天你考慮一下這事如何處理。今天我就不驗收啦,到7月初我再來。」
隨後,親戚和我離開。
出乎意料,我萬萬沒想到,接下來我們作為房東將碰到爛尾後續......
第二天,我的手機上貿然跳出任小鳳發來的消息。
「您好,我們剛才已見面,發生這樣的事都是我們不願意看到的。目前我一個人帶孩子確實不容易,也買不起房,家裡的事也很複雜,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房子已收拾好,但您拒絕接收鑰匙。這個房子一直是龐大龍本人居住及付款,那您就起訴他吧!」
「龐大龍,身份證61011419710......5」
「房東您好!房子的續租已到期,現手續已辦好,房子東西無損失,無損壞,目前押金1個月在您哪裡。我把鑰匙放到濱路派出所了!謝謝」
我有些惱火。任小鳳,怎麼自說自話地就把鑰匙交給了派出所?我回她,「到期日不是7月9日嗎?水電煤氣還沒有算好,房屋還沒有驗收,你這麼急幹嗎?」
「現在不住了,放假了,要回老家處理事情。」
我強調:「現在還是租賃期,我們七月上旬再來。我們希望你繼續承租……龐大龍自殺導致房屋貶值,你們繼續承租是比較妥善的處理方式。希望認真考慮,謝謝!」
接下來,她就不睬我,不再回應。
到了7月初,妻子放暑假,一回來就要與我一起去看房子,說要跟龐老師的愛人見面聊聊。於是,我7月5日發消息給任小鳳:「你好!本周六(7月6日)上午我們來出租屋,屆時請抽時間見面辦理移交手續,謝謝。」消息發出後,依舊沒有回應。撥打電話,她也不接。
7月5日上午,我們與親戚在金山區碰頭。親戚認識任小鳳上班的養老院老闆,就提前打了個電話。「問下,任小鳳在不在單位?」
老闆回話,「你是談房子的事吧?找她沒用。」
「為什麼沒用?」親戚說,「她租房子住,搞得現在房子成了凶宅,難道不應該找她嗎?」
「要找就找上吊的人,找她沒有用。再說,鑰匙已經交給派出所了,找派出所去吧。」
親戚說,「要找任小鳳當面驗收房屋。」
「她前一陣子回西北老家,剛返滬。但是今天不在養老院,去周莊的養老院了。」
「什麼時候回來?」
「一個星期後。」老闆仍然提示,「你們找她也沒有用。如果不滿意,就到法院告好了。」
於是,我們推測:不用說,任小鳳身邊有人指點,交鑰匙給派出所肯定是別人出的主意。這個人,大概就是這養老院老闆。
放下電話,親戚帶我們去派出所。沒想到派出所真的收下了她的鑰匙,這事我們真是一點都不知道。
(八)
我們一進派出所大廳,就去拿號排隊。不久,一名女接待員問我們什麼事?我面帶笑臉,出示任小鳳交鑰匙給派出所的簡訊,並說明來意。對方稱,確實有一個女人送過來兩把鑰匙。「前幾天的一個晚上,有個在養老院工作的外地人跑到派出所。人家說把鑰匙交給你們拒收,所以送我們這兒了。」
這個接待員語氣頗為不友好,我猜任小鳳說了什麼,令派出所工作人員反感我們。他們是不是根據任小鳳敘述認為我們欺負外地人,引起不適?其實,上海是大熔爐,我們原來也是外地人,也曾經租過房。天地良心,我們從來沒有想欺負誰,也從來沒有欺負過任何人。我想,一面之辭可能造成先入為主,顯然這位女接待員誤會了我們。我很想問她:別人交鑰匙,你們就收下,也不打電話核實一下?不過,我忍住了,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就此,我堅持陪著笑臉,說:「鑰匙你們收下了,在哪兒?」
她反問道,「你們沒有其它鑰匙嗎?」
「沒有,僅有的兩把鑰匙都給房客了,因此希望派出所把鑰匙還給我們。」
「我要問問其他人。」然後,她開始打電話詢問,忙了一陣,最後告訴我們:派出所確實收下了兩把鑰匙,但具體誰收的不清楚,也不知道鑰匙哪兒去了。要不,你們找個鎖匠開鎖進門?
我一聽,急問:「你們派出所收了鑰匙,現在居然不曉得鑰匙何在?你提議開鎖,費用誰來支付?」
她隨便答,「隨你們,反正開鎖是你們的事。」
親戚也很憋屈,直截了當問回去,「兩把鑰匙,你們就這樣搞丟了,可我們還不能找人承擔責任。」
她敷衍道,「就這樣了,你們回去吧。」
妻子說,「我們想找任小鳳當面溝通一下。」
她「哦」了一聲,走開了。
過了一會,一名男警員過來,示意我們跟他走進一間辦公室。警員年輕帥氣,態度很好,詢問了我們的身份以及與房客的關係,說:「我們派出所都知道這件事。那天,我們派人去過現場,那個姓龐的是自殺。法醫現場驗屍判斷,他是自殺,不是他殺。」然後,他無奈地搖搖頭,問我們有什麼訴求,可以提出來。當然,派出所可以安排調解,但如果協商不成,你們可以去訴訟,讓法院解決。不過,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
就此,我提出訴求:「房子忽然被房客變成凶宅貶值了,房客一方最好能賠償或者繼續租下去,行不行?」妻子補充,說,「其實只要任小鳳向我們打個招呼,然後徹底打掃一下衛生,驅驅邪就行。」
警員耐心地在筆電上記下我們的要求,特意留下我的手機號碼以備後續聯繫。確認無誤後,他起身說,好的,知道你們的訴求了。接下來,我們會聯繫任小鳳,設法安排你們見面溝通。「張先生,你們就等候通知吧」。
(九)
我們回到上海市區,耐心等待金山區相關派出所的電話。
事到今日,我還是搞不清楚:任小鳳與龐大龍這對夫妻,肯定有一人撒謊......那撒謊的,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困擾我很久,嚴重影響了睡眠。龐老師如果撒謊,有什麼好處?如果任小鳳撒謊,從中能獲得什麼利益?我絞盡腦汁,一直沒法得到真相。
問龐老師,不現實。他已經自殺死了,屍體不見了,連那根繩子也不見蹤影。留在我腦海里的只有那一根鋼管架子還在院中,一如既往地沉默。我就是再怎麼盤問鋼管,也得不到任何回應。假如去問任小鳳的話,太唐突。她依然不會理睬,或者她過去的對話暗示了答案。在她看來,龐老師就是一個「極端自私的人,工資卡死死地攥在手裡,一萬多元一個月的工資,一分錢也不肯花在孩子身上,連房租都是她出的。」
然而,龐老師第一次支付房租的場景,仍然縈繞在我的腦際。猶記得,他簽好租房合同後就要直接微信轉帳給我,我迅速拒絕,要他匯入我的銀行卡。接著,我給了他銀行卡號,大概一分鐘,他就告訴我已經轉了款。那麼,這是不是說明,租房費用是龐老師自己支付的呢?俄爾,我否定了這個判斷。雖然這錢是龐老師自己付的,但可能事先跟妻子任小鳳索要,或者事後索要呢。
但是,任小鳳的話就可靠嗎?
我無法找已離世的龐老師核實任小鳳所言是不是真實,永遠無法找他對質。這一切,永遠成為一個沉重而無解之謎?或許,他們對生活撒謊;或許,生活對他們撒謊;又或許,他們與生活彼此撒謊。反正,現實中,謊言如同空氣無處不在。
免不了,在我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責備龐老師:堂堂七尺男子,居然為了自己的解脫,把無辜的幼兒推進了萬劫不復之地!從這一點看,正如任小鳳所言,他實在太自私了。
一聲嘆息,蕪雜而迷離......
(十)
眨眼間一個多月過去,暑假就要結束了。再過幾天,妻子又要奔赴外地支教。自從第一次和任小鳳見面後,我們沒有進過出租屋,也不知道房子的現狀。我們很焦急,一直等待當地派出所的電話,期待與她見面商談後續。老實說,我們真正的要求並不高,就想請她認真把房屋打掃乾淨。既然房子出租卻意外地被她一家搞成了凶宅而嚴重貶值,我們都可以不計較,就是希望她能道個歉。
可是,我們至今沒有等到派出所的電話通知。我相信派出所一定聯繫過任小鳳,但能否聯繫得上就很難說了。任小鳳或許工作忙沒空見面,或許可能不願見面。總之,見面落空,徒留遺憾。龐老師的遺孀任小鳳,將她丈夫、一名大西北的高校教師龐老師忽然把我們的上海出租屋搞成凶宅的意外事拖成爛尾。這個後續變故,特別叫我們不甘心,鬱悶、大失所望。
可話說回來,就是見面了,又能怎樣?
沒奈何,我對妻子說,「算了,我們自己找保潔公司,花幾百塊錢深度打掃一下吧。至於桃木辟邪,到公園撿幾根桃枝不就行了。」
妻子說:「我只想她認真打掃清理一下,押金還可以退給她……有這麼難麼?!」
準備繼續支教的妻子,愈想愈不服:為什麼明明是別人的錯,卻反而要懲罰我們?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為了使她不要對社會不要心涼,我勉為其難地開解,那就等派出所的電話吧。
實話實說,我們很後悔:這麼多年都過去了,為什麼去年忍不住出租房屋?收取的房租,遠遠彌補不了房屋貶值的損失。現在,賣不掉、租不出,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事到如今,只能自認倒霉,不服也得心服口服。否則,如何開解我們自身?
我們夫婦都是好靜的人,只想平平靜靜地生活。打定注意,決定再也不出租房屋了,免得再惹上意外的麻煩。
(十一)
大西北高校的龐老師,出奇地自盡在上海的出租屋。他,到底為什麼走上絕路?暫且,成為芸芸眾生的一個謎團。可是,他之棄世及其遺孀任小鳳將後續搞到沒有收尾,不但給無故的房東造成不必要的房屋貶值損失,而且令恬淡如菊的房東歸還押金的善意無法成就。任小鳳,能夠一聲不響地湮沒在上海的茫茫人海嗎?
大西北的大學教師龐老師忽然上吊在遙遠異鄉上海的出租屋,太過荒謬,比小說還荒誕。這件意外事,不由地引起了我的沉思——
人為什麼活著?為什麼死亡?活著,難道就沒有快樂嗎?死後,就真的無憂無慮嗎?
這世上,死亡的原因千奇百怪。為情而累的,往往顯得格外慘烈。這類故事,大多以情感開始、以金錢終止,任小鳳淚述也不例外。她對於丈夫龐老師的怨恨基本集中在經濟上——房子、錢、工資卡等等,無一不是赤裸裸的。
然而,我們能責備任小鳳嗎?愛情講究情懷,婚姻不需要經濟嗎?
龐老師之死,就像一滴雨落進枯井,沒有一朵水花綻放,也沒有一點聲音迴蕩。有時候,我忍不住尋思:他到底要有多沉重的靈魂,才能站立著就能上吊咽氣?
這一陣子,我幾乎天天失眠,總是想著龐老師的事。時常想,龐老師有家庭,有體面的工作、有穩定的收入,他怎麼一步一步地從失望走到絕望?他可能遭受了許多不為人知的挫折和痛楚,逐漸地變得沉默寡言,眼中的光越來越暗淡,直至徹底墜入黑暗。這闕悲劇,如何破解?
壓斷龐老師靈魂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不是那一副無情的手銬?知識分子臉皮薄,平時在高校有自己的一點地位,受到青春朝氣大學生的敬仰,有一天突然被公開採取強制措施戴上手銬押走,尊嚴被蹂躪得蕩然無存……估計到了派出所還要受到年輕面孔地訓誡,龐老師拉不下臉來,想來萬念俱灰,終究走上了絕路。他摯愛這個家,留戀年幼的兒子,所以即便去死,也要死在孩子的身邊。沒有投海,也沒有跳樓,而是用工程師的嚴謹,選擇了一根鋼管架,縱然上吊的高度不夠,50多歲的他,堅決地倚靠牆壁,給自己套上結實的繩索,毫不猶豫地耷拉腦袋,吐出最後一口氣……
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人們,為什麼要背井離鄉?人們,為什麼熱愛和熱烈,又為何絕望並輕生?
婚姻難道是遊牧的愛情,脆弱得經不起季風的吹拂?
高個子的丈夫自盡離去了,小個子的女人還在奔波,而他倆的孩子卻是那麼的無辜——我難以想像,這個幼童將如何背負冰冷的十字架,在恐懼中咀嚼缺失父愛的人生……
窗外,秋雨綿綿,落葉紛紛墜落。
思索這名大西北的高校教師忽然上吊在上海出租屋一事,驀然感慨,我很無辜,我們都很無辜。
唉,世人皆苦。誰解其中味?
(註:為了保護隱私,自殺上吊的龐大龍老師及其愛人任小風均為化名;涉及派出所也作了虛化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