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限電」在孟晚舟回國的第二天終於艱難地擠上了熱搜。微博話題下,東北居民紛紛吐槽,沒有事先通知就拉閘限電,在寒冷中喝不上熱水,孕婦搭不了電梯只能爬上20層樓,學生沒法上網課,老人沒法燒水做飯……
而根據網上流傳的一張9月23日的「東北電網事故拉閘限電預通知單」顯示,輸送山東454萬千瓦、輸送華北62萬千瓦後,東北電網已不具備調減空間,只能採取事故拉閘限電來保證電網安全運行。
不斷向全國輸送廉價資源的東北再一次被「犧牲」了。如果你在新媒體上嘗試搜索一下「東北」二字,或者再加上「人口外流」、「失落」、「衰退」等關鍵詞,那麼你一定會看到無數加了灰色濾鏡的工業廢都的圖片,抑或戴著八角帽的農民,站在苦寒的大地上一臉憂鬱。
人們很少對一個地區有著如此整齊劃一的看法——知識分子慨嘆其人口流失、經濟衰落,或者憤慨地抨擊其官本位文化;關心娛樂的人段子張口就來,「輕工業直播,重工業燒烤」,「你瞅啥,瞅你咋地」……似乎東北已然凝縮成了一個無比具象化的存在,那裡人人都喜歡搓澡,喜歡擼串,人人都嚮往南方,或者只能托關係找工作。那裡一年中大多數時間都處於極寒之中,大地荒蕪,冷風呼嘯。
當歷史的結果被景觀化,在沉醉於戲弄、憂嘆這種奇觀的同時,某些具有普遍性的歷史過程不斷被塗抹、遮蔽,政策因素似乎成了歷史必然,看客們也不難忘記,為了國家大局而做出局部犧牲,從來都不只是東北的遭遇。
改革開放前,「共和國長子」的輝煌
人口外流,加上對計劃生育的忠實執行,東北的老齡化在全國老齡化局面中尤為刺眼。全國的十大老齡化城市,東北已占去四席。而老齡化的同時帶來的,還有大家常常在新聞中看到的退休金問題。東北地區和一些中西部地區的地方財政除了中央的轉移支付,還要靠經濟相對發達的東南沿海結餘來填補。這一切都讓曾經的「共和國長子」如今看起來像個累贅,但是東北真的始終虧欠國家嗎?
首先,需要從東北亞的地緣政治開始回顧。
清朝,東北作為「龍興之地」被封禁起來,與山海關之內相隔絕,孤寂地沉睡了二百年。而沙俄的入侵打破了沉寂,通過《璦琿條約》、《北京條約》將黑龍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的土地納入版圖,而日本在明治維新後也力圖擴張,發動甲午戰爭,控制了遼東半島。日俄兩國的勢力深入東北,衝突顯現,將東北分為了南滿和北滿,分別進行殖民開發。
而此時清政府也意識到兩百年的封禁導致了邊疆危機,開始逐步放鬆對東北的管制,形成了「闖關東」的人口遷徙大潮。到了1911年清朝滅亡前,東北總人口已經增加到了近2000萬,匯聚了土地、勞動力、資本和企業家四大生產要素,率先跨越進了近代工業社會。
俄國人修建的T字形中東鐵路以及其他支線,還有日本在日俄戰爭期間修建的系列軍用鐵路,形成了東北鐵路的大動脈,帶來了大量的人口和資本,東北的貨物銷往了世界各地,各地海關一片繁榮興旺。
「T「字形中東鐵路
日俄擴張帶來的是殖民的恥辱記憶,但掠奪了東北的財富的同時也留下了大量鐵路、廠房、機器、技術和先進位度,奠定了東北工業化的基礎,這也直接促進1949年後國家將東北作為最重要的工業基地。
根據曲曉范的《近代東北城市的歷史變遷》一書中的記述:
「東北曾擁有中國最強大的海空軍;哈爾濱的金融動態左右著遠東的金融形勢;北平、上海拍發到歐美的電報需轉經瀋陽;長春曾是亞洲近代唯一一個比東京還先進的城市;隨著資源的開發,東北源源不斷地為國家輸送了大量鋼鐵、煤炭、石油、電力、木材、糧食等能源和材料;1945 年,東北占全中國工業總產值的 85%;國家最重要的企業和大學都在東北,5000 職工以上的企業最少有二三十家;90 年代之前,東北是全國城市人口比例最高的地方,那裡更早地擁有了先進的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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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成立之初的新中國,需要根據國家財力和工業發展的輕重緩急安排工業項目,於是產生了以資源配置為核心的計劃經濟,而東北則是計劃經濟調配的重點,不斷輸送大量資源,國家也對東北提供了支持,奠定了「共和國長子」的地位。「一五」期間,國家對東北的投資占全國投資總額的15.3%,蘇聯援建中國的156個項目中,有56項落地東北。
根據中國國史網的文章《東北老工業基地對新中國的歷史貢獻》,黑龍江省僅「一五」計劃期間,向國家上繳的利潤就等於國家給其工業投資的3倍多,另據黑龍江省1981年投入產出表計算,當年全省淨調出28億元的產品;遼寧省的工業企業在1953~1988年為國家提供的利潤和稅金,相當於同期國家投資的4倍多,淨調出生鐵達6113萬噸,淨調出鋼材達7949萬噸,占全省總產量的52.9%……
與此同時,東北三省還為各地培養和輸送了數十萬名技術和管理人才,「大慶經驗」、「鞍鋼憲法」等許多重要的建設經驗,也是當年中國最先進的工業企業管理制度。
東北的貢獻奠定了中國改革開放前30年的經濟、科技、社會發展等各個方面的重要基礎。
東北先天具備糧食、油田、林業等等的自然資源優勢,而這些資源都關係國民經濟命脈,共和國必須控制這些資源和產業,從而更好地建立計劃經濟體制。東北地區也因此成為計劃經濟體系最完備的地區之一,同時也是計劃經濟體制實施最徹底的地區之一,一車一車的資源輸送出去,也造成了東北經濟的不可承受之重。
這背後當然有社會主義工廠制的完備福利,但也意味著計劃生育的徹底執行、產業結構的不斷畸形、以極低的價格調配出去的工業和自然資源……這一切的惡果都在改革開放後不斷顯現,直到現在,東北三省每年仍然有大量的平價工業品要調出。
改革開放大業的唯一成本承擔者
計劃經濟時期的發展模式在各地區間相對均衡,東北沒有利用自己的先發優勢,進行資源的壟斷,它是在以均衡發展和集體共享為特徵的經濟地理關係中發揮作用的。然而改革開放之後,平衡被打破,東北人民便只能"獨享"這份苦果。
東北的結果,並非只是「資源枯竭型」地區的必然,更不是源於文化本質主義論調的東北人「又懶又笨」的劣根性,或所謂的「氣候決定論」,而是共和國轉型過程中不均衡發展的後果。
改革開放之初,中央在東部沿海地區建立起經濟特區, 並在特區內對外商投資建廠實行優惠的稅收政策及各種支持。此後, 又在東部地區陸續設立了十餘個沿海開放城市, 大力推行經濟開發區的建設, 為外商直接投資提供各種優惠政策。
改革開放後的高速增長趨勢下,東北地區也實現同步增長,縱向地看其經濟取得了良好的增長態勢,但相對來看,東北地區經濟增長不僅比快速增長的東南沿海地區慢,而且比全國平均增長水平也低。
東部地區在1990~2000年固定資本投資的快速增長和同期東北地區固定資本投資的相對放緩, 正是造成兩地區經濟差距擴大的主要原因。20世紀90年代, 外資的85%以上都集中在東部地區, 直到今天也沒有改變。
以瀋陽和上海為例,它們同為計劃經濟重地,和公有制經濟比重較大的老工業基地,而1990年,中央作出開發浦東的決策。首先,給予了浦東開發十條政策,如15%的企業所得稅、10年期兩免三減半等財稅金融優惠政策;後來在此基礎上又進一步給予了相關的支持政策。
在「八五」時期,浦東先後從中央和銀行獲得資金217.5億元人民幣,「九五」期間則籌集到了200億元人民幣。外資大量湧入帶來的不僅僅是資本、技術和通往國際市場的渠道,而且還帶來了國際上通行的市場規則和制度。在中央與外資等力量的共同作用下,為當地創造了大量的新就業機會,這極大地幫助了上海解決原有的老問題,一舉成為金融中心。
反觀瀋陽,既缺少中央資金的傾斜,也缺少政策優惠引來的外資以及與國際市場接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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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90年代的分稅制改革也是導致東北衰落的重要外部成因。在分稅制改革前,地方政府上繳固定部分金額後,可以用餘下的財政稅收扶持本地的工業,而在改革後,大型央企國企的主要稅種均劃為中央稅,在計劃經濟時期留下了大量央企的東北自然成為了受分稅制影響最大的地區之一,大部分稅收都上繳中央,由此缺乏足夠的資金來扶持本地的企業,國企的破產與下崗如潮水一般洶湧而下。
儘管在2000年後國家不斷提出振興東北的口號,但東北的企業稅負仍然是全國最高的。
2017年中國製造業企業500強中,17家東北地區企業共繳納了稅收1045.54億元,占全部製造業500強納稅總額的7.15%,超過企業數量比例兩倍有餘。以東部地區企業為基準,中部地區、西部地區企業企均納稅額只相當於東部地區企業的48.96%和50.32%,而東北地區企均納稅額則相當於東部地區企業的187.85%。在這樣的稅負壓力下,民營企業的低活力已成必然。
這一系列原因導致東北愈來愈缺乏投資,專業人才流失,轉型升級愈來愈難。曾任全國政協副主席的李貴鮮慨嘆道:「東北是中國改革開放大業的唯一成本承擔者」。
東北被視為落後於時代的失敗者,社會主義時代的成就在市場經濟的蓬勃勢態中仿佛成為了遙遠的往事,衰敗的工廠成為商業景觀,而東北人的新時代形象也被固化為官媒中趙本山式的陳風陋俗和流行文化中的黑社會,東北的官僚特色成了萬惡之源。
通化疫情爆發時,小城一度陷入癱瘓,很多人因為隔離陷入飢餓,很多文章把這樣的情況概括為懶政、官本位文化、一刀切的結果,指責東北乃至北方城市沒有能力精準防控,只能用全面封鎖這種僵化的形式。
然而,需要討論的是把東北出現的一些困境歸咎於計劃經濟殘留的僵化體制,乃至於整個東北的文化問題這種敘事路徑本身有什麼問題。東北的衰落是一個社會歷史進程,而非客觀規律使然,其背後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財政系統和分配政策。這是中國社會發展的問題,而不應該成為既得利益者的談資。
當下的東北
在今天,即便面臨許多發展上的問題,東北依舊是中國經濟、文化建設中不可忽視的力量。
廣袤的東北土地仍然是中國的重要「糧倉」。根據《東北黑土地白皮書(2020)》,中國東北黑土地總面積109萬平方公里,是中國最重要的商品糧基地,糧食調出量占全國的三分之一,被譽為中國糧食生產的「穩壓器」和「壓艙石」,為中國糧食安全提供重要保障。農業生產整體上經濟效益並不高,同樣一塊地,用來種水稻,還是用來開發商業,產生的經濟效益天壤之別,廣州在2004年到2013年,常用耕地就減少了1/4,而保障糧食安全作為東北的政治責任,改變每一寸耕地用途,都是一件大事。
工業建設留下的教育基礎也仍為國家科學發展提供著重要的人才資源。獲得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的33位傑出科學工作者中,有6位土生土長的東北人,還有3位在東北接受教育或者工作的科學家,已大大超過了東北人口全國占比。國防建設、航天事業也都離不開軍工色彩濃厚的東北專業院校,楊利偉在哈工大演講時稱,他所認識的航天人才中,從總指揮到工程師,40%以上的人都來自哈工大。
2020年疫情爆發後,整個東北支援湖北的醫護人員達2340人,而且最早到位。按最初到位湖北的全國10000多名醫護人員計算,東北以不到全國8%的人口,貢獻了將近20%的醫療力量。在武漢封城第四天,瀋陽準備了130多噸原本準備過冬食用的大白菜運往武漢,支援抗擊疫情。
當下的輿論環境中,對東北仍有許多負面的刻板印象,例如在小米預計將新能源汽車生產線設在吉林長春一汽的新聞下,仍可見一片唱衰之聲。但我們應意識到,對僵化體制和糟糕營商環境的抨擊,是錯把果當作了因。
在不平衡的發展模式下,為了時代的進程,總會有下一群人離開。「東北文藝復興」引發對下崗職工苦難歷史新一輪凝視的現在,我們不應該遺忘那些被侮辱和被遮蔽的群體及其背後的歷史,因為他們曾付出過真實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