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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毛澤東時代的幸福生活

作者:
整個毛澤東時代都是吃不飽 到六四年,我都記得事了。生產隊用毒藥拌棉種,就是三九一一,那個劇毒的農藥拌,因為那個是一個新的品種,長得棉桃比以前的大。不知道誰家的小豬,也有四、五十斤了,吃了那個棉籽,就鬧死了。我哥就和村裡的老薛,老薛的老婆前面的丈夫,五九年餓死了,他是入贅來的。他們兩個把死豬弄回來,剝了皮,給每家分了幾斤肉。被當時工作隊的隊員知道了,他來說:「這個豬肉不能吃,吃了要鬧死人啊!」

受訪者:魯長泉,男,六十五歲,河南省息縣退休教師。原籍為河南省息縣小茴店鎮鄭崗村魯老寨村民組。

時間:2019年8月26日至31日

地點:河南省息縣縣城某小區魯長泉家

翻天覆地的土改

我就出生在咱們息縣小茴店鎮鄭崗村魯老寨村民組,我母親生下我也快四十歲了,她名字叫張如蓮。我們那個村子很大,是兩個生產隊合併在一起的。

我姥爺多少代都是書香門第,結果一解放把他們家搞得天翻地覆。不然我姥爺怎麼能到開封上大學呢。我姥爺口碑那麼好,但是人家不管你口碑好不好,只要你有土地。其實分家的時候,我姥爺也沒有多少土地。他是新蔡和息縣合辦的一個高中的校長,位置就是現在的包信鎮,後來鎮上人缺了,又讓他短暫的代理過鎮長,就一個月。他看見人家挎著盒子槍的人就害怕,地道的讀書人。所以我的母親和我的三姨都有讀過書,能看能寫。我的姥爺是劉鄧大軍來的時候給嚇死了,他擔任過鎮長,就以為將來必死無疑,還沒等人家下手就自個兒先了結了。文人膽子小。

搞土改時候,我的姥姥在鬥爭會上五花大綁,跪在磚頭渣上,人家要逼迫她交出浮財,逼她把私藏的槍枝交出來。過去給她家放牛的放牛娃,名字叫張夫仁,他和我姥爺是同一輩的,解放的時候他就成了積極分子。我姥爺已經死了,他就在鬥爭會上逼我姥姥交出金銀財寶,他伸手就扇了我姥姥幾個嘴巴子。我姥姥受不了,開完會回來就一條麻繩上吊自殺了。

我大舅是在國民黨軍隊裡面,他想家了,他就回來了,不然他就跟上老蔣去台灣了。老家的人也想他,給他算命,算他還會回來,他確實回來了。我妗子生了一個女孩,讓瘋狗給咬死了,以後就再沒有生下後代,我二舅名字叫張善樹,已經參加共產黨的工作了,因為我姥爺當過鎮長,算是歷史有問題。把他從潢川押回來了,很幸運沒有被槍斃。因為我姥爺是仁義紳士,大家都他都有好感。但是到了五九年,我二舅一家四口人都餓死了。

我二姨的丈夫也參加了共產黨的工作,他已經當上了大官,有我表哥表姐兩個孩子,她一家沒有問題。但是到五十年代共產黨的幹部流行換妻,他就不喜歡我姨這個鄉巴佬了。他在城裡周末跳舞的時候,就喜歡上那些和他跳舞的小姑娘。他就把我二姨給換掉了,不要了。我二姨就成寡婦了,一個女人沒有辦法,他就把我表哥留給家裡的爺爺奶奶,然後帶著我的大表姐逃荒要飯,走到哪裡算哪裡。最後跑到距離她家有一百多里的地方,有一個光棍,是一個大隊書記。舊社會他家窮,兄弟三個都是光棍。這個大隊書記就把我二姨一家收留下,替她養活這兩個孩子。

我父親家成分也是地主,我的大伯父也是被槍斃的。

說起來話就長了。土改、鎮反是五零年、五一年。我母親的第一任丈夫是個地主,土改的時候被槍斃了。地被分去了,丈夫被槍斃了,沒有辦法生活,我母親要去討飯,一手抱一個孩子,一手挎一個筐,那我二姐領不上怎麼辦呢?我母親就用一根繩子把我二姐拴在樹上。你說,一個兩歲、三歲的孩子被拴在樹上,見不到媽媽,哭不哭呀?那就哭吧,任憑她哭去,沒有人心疼。我二姐是四八年出生的,土改的時候就像我這孫女這麼大,我母親天天就把她拴在樹上,她就抱著我哥哥出門要飯,家家戶戶走,有的人家給,有些人家不但不給,還漫罵。討點啥自己吃上一點,拿回來給我姐姐吃上一點。

我母親到魯家是改嫁過來的,她帶來了兩個孩子,就是我哥哥和我二姐。聽我母親說,她和前夫感情不錯,一時放不下,也不想給孩子找後爹,就打算一手撫養我哥我姐長大。後來,我父親聽說了她們,逼迫姑姥娘牽線,非逼迫我母親嫁給他。那時候我父親是土改幹部,他要娶我母親我母親不敢不嫁;我母親不嫁他會變著法兒整我姑姥娘,因為姑姥娘也是地主的遺孀。——那時候,舊社會的鄉紳基本被鎮壓,大戶人家的小姐太太被「重新分配」給鄉村地痞、流氓,和光棍漢。

我父親的第一個老婆跑了,不和他過日子了,也留下兩個女兒,就是我的大姐和三姐。我父親這邊日子也過得不好,大姐在家裡沒有吃的,就哭呀哭呀,我大媽(註:伯父的妻子)實在聽不下去的時候就給一碗飯,這就吃好幾天。我三姐被她的母親帶走討飯,後來她母親被一個男人收留下,帶著女兒也不方便。她母親就說:「誰要就給誰吧,只要給口吃的。」我三姐就給別人了,她的母親就嫁人了。結果呢,五九年挨餓的時候,我三姐的母親,也就是我父親前面的老婆就給餓死了。我三姐送給人家的母親也給餓死了。我三姐孤苦伶仃一個人,沒有辦法生活,大概十二、三歲就上門給別人當童養媳,大一點就圓房了。就算是解放以後的童養媳吧。那都是以後了,我在潢川縣讀書,我打聽到我三姐家的地方了,我就找到她那個地方去了,我們姐弟大哭一場,就相認了。我三姐早就去世了,受那麼多罪。

當幹部的父親帶領全家人逃荒

那麼我母親來就和我父親重新組成了家庭,不久就生了我。說起來是個笑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我魯長泉,如果不槍斃那位地主丈夫,我母親不改嫁,哪有我的事呢?我從小就挨餓,到五九年幾乎就要餓死了。

我父親是大隊幹部,那個傻呀!你說,那時候人多傻,我們生產隊就有糧庫,我們莊上就有糧庫。那半晚上我伯父的兒子,我叫哥的,領了幾個人去偷糧食。剛好我父親半夜起來解手,發現我哥偷糧食。我父親就命令:「送回去!送回去!」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就是個傻瓜啊!我堂哥去偷了,還被我父親抓住了,自己的親侄子啊,他也不放過。

我有個本家爺們叫魯景象,他餓極了,把生產隊的一條耕牛給偷偷的殺了。你知道,殺牛不是一個人能夠乾的活兒,他喊我的那個二大爺還有我的哥哥幫忙。我哥哥那時候也十二、三歲了,也餓得夠嗆。他給大人拉著牛腿,牛殺了以後,趕緊割下幾塊肉生火就煮,煮得差不多就吃,那餓極了,就算吃飽了一頓。

吃完牛肉以後,我的二大爺和我哥哥一人扛了一條牛腿回來。這麼一扛牛腿就壞事了,我父親發現了,他就問:「哎!你們的牛腿從哪裡來的?」我哥哥說:「是魯景象大爺殺的。」那就不得了,我父親就趕緊到大隊裡匯報。那時候大隊比較大,管的地域比較大,人口好多,不像現在的大隊。結果大隊來人就把我那個魯景象大爺綁去了,給打得哭爹叫娘,死去活來的。這就是我父親幹的事情,他在大隊當個什麼官我不知道,而且這個牛肉我們家和我二大爺家都吃到了,我哥哥還參與了,他都去匯報了。他為了保住他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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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搜東西是挨家挨戶的搜,雞鴨魚肉柴米油鹽那是一點兒也不剩啊!剛開始大家在食堂吃,以後東西少了,幹部就藏起來。幹部自己分一些拿回家給自己家人吃,有時候半夜做點飯吃,但總有吃光的時候,差不多到五九年年底,那些當官的想偷也偷不上了,他們也沒有辦法了。

結果這些大隊幹部也殺了一條牛吃,那麼這個魯景象報復的機會就來了。他就去公社匯報了,結果公社來了幾個民兵,把我父親和幾個幹部抓住,那還說什麼話呀,把幾個幹部綁在樹上就是一頓猛揍,打得我父親爬回家躺在炕上,睡了好幾天都不能動,不能翻身。

這樣一來,我父親覺得沒有臉在那裡混了,家裡也沒有吃的了,決定帶領全家投奔親戚,求個活路。我父親用一個獨輪車推著我,因為我最小,走不動路。我哥哥姐姐都十多歲了,就走著,當然我母親也跟著走路。我們一家去我二姨家,在向店公社,我二姨夫是大隊書記,她家距離我家直線距離有六十華里,曲線距離大概有九十華里。那時候路不好,都是小道長滿了草。我父親就走大路,那就走的比較曲折,他先往西北走,走到包信,然後又往西南走。然後從楊店到我姨夫那裡去,就是到王莊。

我們全家已經走了兩天了,沒有吃沒有喝的,眼看著還有二十里就到我姨夫家了,但我父親推著我一下子「咚!」倒在地上去了,不動彈了。我母親和哥哥姐姐都沒有辦法了,這當家的倒了。他們就喊呀晃呀掐呀,等了一會兒,我父親又有呼吸了,睜開眼睛了,又站起來了。我父親說:「沒事!走!」我母親、哥哥姐姐都又跟上我父親走。又走到張桃鄉,差不多太陽快落山的樣子。那裡有收容站,我們就住到收容站,收容站不給吃的東西,但是住下保證了我們的安全。因為我們已經走不動了,在荒郊野外被人截住會被人吃掉。我父親我姐姐,還有我就住下了。看我父親已經實在走不動了,我母親說:「我和大孩子先去,我去了找人來接你們。」我母親和我哥哥就先走了,大概走了十多華里算到了王莊。我母親到了以後說,我們還有人在張桃的收容站。我姨夫就派了幾個壯勞力連夜把我們接回來。他們那個地方好像饑荒不太厲害,人還有些力氣。

我母親先到了以後,就煮稀飯,也沒有什麼吃的。我哥哥喝了七碗,就是這麼大的黑碗,我們叫大黑碗,我母親喝了八碗,比我哥哥還多喝一碗。吃稀飯還稠,撒幾泡尿就下去了,如果是乾飯就給撐死了。等我們到了以後,我母親又煮了一鍋稀飯,我哥哥又喝了七、八碗。我們一家五口就先在我姨夫家生活下來了。

小夥伴們沒有爹只有娘

我大伯和大娘就是五九年餓死的,他兒子叫魯長居。我二大爺也是餓死的,他兩個兒子叫魯長×、魯長福。孩子餓死的就不計其數了。

五九年,餓死的主要是青壯年勞動力,女人餓死少一點,那么女人都成了寡婦。從我記事開始,就有一個現象,我的小夥伴們只剩下娘了,沒有爹。小功就只有小功娘,沒有小功爹。魯長春、魯長世也只有個娘了,魯長州爹也死了,剩下一個娘了。還有面冠,他就剩下娘了。魯錦道只剩下一個娘了,小名字叫來來的,也只剩下娘了。還有一個堂兒,就剩下一個娘了。小寨小×兄弟兩就剩下一個娘了。還有一個姓劉的,叫劉少東,就剩下一個娘了。魯長進他爹娘都餓死了,魯長鵬他爹娘都死了,魯長×的他是爹娘兄弟姐妹都餓死了,他就一個獨苗子了……時間長了,我這腦子記不住那麼多了,反正就是孤兒寡母多,多少家都沒有爹了。對了,還有一個社兒,他的爹也死了,就剩下一個娘了。為什麼叫社兒呢?就是五四年、五五年入合作社,講什麼社會主義改造,名字就叫個社兒。他比我大個兩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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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孩子的年紀基本上和我差不多,四、五歲,三、四歲,到我記事的時候,他們的父親都死光了。我說的這些人都是二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五九年以後,基本上沒有男勞力了,都是一群寡婦和小孩。有爹有娘的孩子很少,這就是我看到的一個現象。

我的堂哥魯長備,五九年他從三門峽水庫回來,當他走到距離家還有幾十里的地方,具體的地名我不清楚,就被十幾個破衣爛衫骨瘦如柴的人攔截住了,逮住了。逮住幹什麼呢?就是要殺他,要吃他。這時候正好有工作隊的隊員走過來,被發現了。這些人就把我大哥解救了,放了他。他就往家裡趕,還距家有十幾里,那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他就聽見後面人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又有幾個人跟著攆他。就是那些工作隊走了以後,這些人又來攆他,因為他在工地上有飯吃,身上還有肉。那時已經黃昏了,前面有一個小石橋,他就躲避在小石橋的下面,這些人也沒有看見,就匆匆從小石橋上過去了。聽著這幾個人走遠了,我大哥從另外一條路走,躲過他們,跑掉了。

我的大哥本來在我們老家包信讀高中,到二年級沒有畢業,因為我們一家轉移到我姨家,在鄉店徐吉村小王莊。我大哥還想繼續上學,就要到北邊的楊店,有十一、二里地,大人就害怕路上人家把他殺著吃了,於是就不敢去上學。從我姨夫家的王莊到楊店都是十室九空,人都餓死了。我父母、哥哥從那裡走的時候,經常看到屍體,我大哥以後活到七十多歲,這是他親自給我說,我家在土廟,他去防胡我舅舅家,去的時候路上還沒有死人,回來的時候路上就碰到三個死人,其中有一個人屁股上的肉還被人割了。就是土廟到防胡的中間。

人吃人的我知道好幾個,我們村的魯中業告訴我:「知道魯長夢為啥得水腫病(腎臟炎)嗎?59年吃人肉吃的。59年他父母都餓死了,沒人管他,餓極了就把墳地里的死人肉割回來吃,哎呀,你看他如今……那病治不好。」

我的好朋友劉學安口才特別好,他吃過人肉,講得可詳細了,他說:「59年我吃過人肉,是一個10多歲的小女孩。有一回我跟我大伯睡覺,半夜餓醒,聞著屋裡香噴噴的,就問大伯煮了啥。大伯說別吭聲,過來吃吧。原來大伯用公共食堂里的炒菜鍋煮了一鍋人肉……我告訴你吧,被煮的是一個女孩兒,他爹餓死了,跟著他娘又來到我們村。那時候都那樣兒,哪兒能活命呀?結果也餓死了……」

我們村子餓死多少人?具體數字我是沒有,初步估計有三分之一,或者百分之四十,不到一半。沒有人來統計過死去人的姓名,沒有沒有,誰做這個事情啊?

母親偷面救下一家人的命

我母親活著的時候對我說:「59年開始緊張的時候,你二舅隔三岔五來咱家一趟,我給他弄點吃的,後來很長時間不來了,我就覺著有事。我趟過冰冷的河水去看他們,你二舅已經斷氣。當時姥姥莊上的男人剩下不多了,都是骨瘦如材,我只好和你二妗子把二舅的屍身放在拖犁耙的拖車上,弄到村頭埋了。本來想送進祖墳里埋的,可是沒有力氣……唉,那時候人都傻了,你二舅死我都不知道哭……後來,我再沒有去過他家。59年一過,原來你二妗子和兩個孩子都不在了……斷子絕孫啊!」

我家之所以沒有餓死人,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大隊磨麵,都讓婦女去磨,讓我母親去,她感覺糧食開始緊張了,就每天用衣襟裡面的小口袋偷回家一點,每天半斤八兩的,不敢多拿。拿回家藏在一個罐子裡,又害怕老鼠吃,她就把罐子吊在房樑上。沒有糧食的時候,就是我父親這樣的大隊幹部也弄不來糧食,每天做飯,我母親就用三個指頭捏一撮,用個小盆做飯。家裡得鍋碗瓢盆都拿去了,都拿去大煉鋼鐵去了,門鼻、鐵鍋都砸碎弄走了。我母親做一點麵糊給我喝,要保我啊!我喝了稠的糊糊以後,再添水煮,加野菜,再給我上面的哥哥、兩個姐姐喝。今天喝一點,每天喝一點,別人家天天餓死人的時候,我們家就算苟延殘喘下來。但是到最後,那個老鼠終於把面罐子給找到了,把繩子給咬斷了,把罐子給摔下來了。我媽著急的,從那個土地上把麵粉捧起來,我們就吃了最後一頓。

我母親就是人的一種聰明呀,到那個時候可不要境界太高了啊!不偷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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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還給我講過一個事,那時候家裡一點吃的都沒有了。她看我都快餓死了,三四歲的小孩脖子支撐不住腦袋。家裡還有一張蓆子,就是用高粱杆子和麻繩編起來的蓆子,大概有二、三十斤吧。我母親居然還能背動,背著走了八里地到烏龍店集上,把這張蓆子賣了八毛錢。那個蓆子能幹什麼用呢?就是人死了,沒有棺材,用高粱蓆子卷一卷,埋坑裡了,當棺材用。我母親手裡有八毛錢了,但是集上賣什麼的都沒有,賣面的、賣饃的都沒有。最後我母親看到一個老太太賣紅薯葉子,她是把紅薯葉子煮熟,捏成疙瘩賣,我母親就買了兩疙瘩回來了。

我母親回到村里,就碰到了我的兩個嫂子,一個嫂子叫胡蘭芳,另外一個嫂子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外號叫「老馬克」,是我的堂嫂子,就是我說過的魯長備的老婆。她們兩個看到我母親從村子外面回來了,而且一看見她們手就下意識的往懷裡摸。我母親一看見人,就害怕人把把她的兩疙瘩紅薯葉子給搶去了。我的兩個嫂子就懷疑了,她趕緊往懷裡摸,說明她懷裡一定有什麼東西。我的兩個嫂子就上來搶,我母親說:「你們怎麼搶我呀?」她們說:「你是地主婆!搶你咋樣?」她們兩個年輕,有力氣,就把我母親的兩疙瘩紅薯葉搶去,一人一疙瘩拿回家吃了。我母親空著手回來了,這張蓆子就等於白賣了。

我的嫂子胡蘭芳和老馬克,一過五九年,好像沒有發生過這些事情,都喊我母親三嬸子。三嬸子長三嬸子短,沒有一點仇氣。但是在五九年她們就那麼對待我的母親,那人餓的時候就什麼情面禮儀都不顧了,不要臉面了。

到了六零年信陽事件以後,就把糧庫打開了,給每一個人吃七大兩,這就很好了,有一點糧食,讓每家每戶做飯了,就能夠保住命了,大家都活過來了。到了六一年就基本恢復了,在信陽有一個生育的高鋒。

整個毛澤東時代都是吃不飽

六四年,我都記得事了。生產隊用毒藥拌棉種,就是三九一一,那個劇毒的農藥拌,因為那個是一個新的品種,長得棉桃比以前的大。不知道誰家的小豬,也有四、五十斤了,吃了那個棉籽,就鬧死了。我哥就和村裡的老薛,老薛的老婆前面的丈夫,五九年餓死了,他是入贅來的。他們兩個把死豬弄回來,剝了皮,給每家分了幾斤肉。被當時工作隊的隊員知道了,他來說:「這個豬肉不能吃,吃了要鬧死人啊!」就把豬肉背去扔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是到了半夜,我哥哥睡不著覺,又跑去把土刨開,把肉弄回來了。誰捨得扔呀?家裡一斤糧食都沒有呀!我們家裡吃了好幾天,也沒有鬧死人呢!也可能煮的過程中把毒都釋放了,我們把湯都潑了。你知道,我們每天看著盆里的肉多高興呢。

小孩們肚子裡還有蛔蟲,大便以後就能看見白白的蟲子在糞便里蠕動。有時候就在嘴裡動了,用手一拉,這麼長一條大蟲子。蟲子一般都藏在胃裡吸收胃裡的營養,能跑出來的蟲子是極少數的。那小孩臉上這裡一塊癬,那裡一塊癬,就像一個花貓一樣。那就是營養極端不良的現象,那時候哪裡能夠看到好看的孩子,個個都是歪瓜裂棗,他都沒有飯吃,都達不到基本的需要,他能夠長好看嗎?

國家有時候也給救濟糧食,但是要錢呢!麥子是一毛四一斤,玉米是八、九分一斤,我哥哥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五毛錢,可能從我舅舅家借來的。我們就拿這五毛錢到糧管所買了幾斤玉米回來,趕一趟集,就買幾斤玉米回來,你說,可憐不可憐啊?有些人給了糧食,還吃不上,還得等救濟款,如果給兩塊錢,那就是巨款了。沒有那兩塊錢,就是給他救濟糧食,他也沒有錢買啊!

我長大一點,還是沒有吃的,也去討飯。我們兩個小伙子,我十一歲,另外一個十五歲,小名叫小靠,他父親是五九年餓死的。我們兩個跑了一百多里,因為我去安徽要飯的時候,從早晨走到晚上走一百二十華里。逃荒的大人在前面拉架子車,我們兩個小孩在後面跑,誰給我一口飯吃啊?就餓著,口渴了跑到路邊的水溝里,捧點水喝,我看到水裡的蟲子還在動,就趕緊喝,喝了就繼續跑,到安徽省的靈泉縣要飯。到鄉下,我害怕狗,我就不敢到人家門上要飯,就吃不飽。但我們兩個一起走,人多要飯,人家討厭啊,就不給。小靠比較聰明。他說:「我從東頭往西討,你從西頭往東討,我們倆岔開討。晚上,我們就到這個大樹下面聚齊。」我每次討幾家,沒有吃飽就到我們約的聚齊的地方了,我一個小孩子,等他他不來。等他他不來,我就一直哭一直哭,等他來了,我就不哭了。那個小靠特別好,負責領路和我的安全,他討的飯他自己吃都吃不飽,都給我端回來半碗。我就趕緊吃……

那時候真是沒有吃,沒有穿。農民一年一人兩尺布票,還買不起布。把這兩尺布票賣給條件好一點的人家,用錢買糧食吃。如果一個人有兩條褲子,就算是很富裕了。有兩條褲子的人幾乎沒有,就是公社黨委書記的孩子恐怕也沒有兩條褲子。

冬天那麼冷,就穿雙單鞋,春夏秋三季是沒有鞋子穿的。到地里,那腳板在麥茬、豆茬上都是直接的踩,腳上都是厚厚的老繭,已經扎不出血來了。冬天如果不下雪,也還是打赤腳去上學,那有多冷!我一隻腳踏上去,冷得縮回來,再換一隻腳,又冷得縮回來,但是得去上學啊,最後就是咬牙切齒,腳邁開蹦蹦蹦地朝前跑……那時候就這麼苦?偉大的毛澤東時代就這樣。

有些人為了吃一碗飯,情願去給人家乾重活,比如說用架子車把土坯拉回家,那活是非常重的。我小時候只有十幾歲,夜晚有月亮的時候,生產隊號召社員去拉土坯,讓幾個人炸油餅,那每一人都想吃。我們幾個學生也拿著繩子去拉車,我們也想吃那個油餅。隊長說:「學生不行,過去在生產隊沒幹過活的人不行。」不允許我們拉車。但是有一個女孩,叫玉蘭,比我們還小,她早早輟學了,不上學了,天天和大人們一起幹活,掙工分。她就可以拉車,可以吃上油餅。

我十來歲的時候,要給生產隊放牛,給牛割草。我天天就背個草筐,給牛吃飽了,還要把牛糞背回來。有時候割的草多了,捆成兩捆,用扁擔挑回來。一個小孩,那一擔也七、八十斤,我真是咬著牙齒鼓著勁擔。肚子還餓著,有一次我實在挑不動了,特別的累,我想起來去要飯的時候喝點河水也能喝飽點,我去就溝里喝點雨水,黃湯水,喝了幾捧水,再擔草人就有勁了。我們本地沒有草,還要跑到五、六華里以外去割草。大人挑膽子一晃一晃沒有問題,但小孩受不了。我勞動了兩年,可把我給累壞了。我的頭往前伸,背駝著,都是那時候幹活累著了,把我壓得不長個子,我十一、二歲這麼高,後來還是這麼高。

六十年代、七十年代,雖然不搞大躍進了,但是地仍然在人民公社。地雖然種著,但農民還是吃不飽,沒有吃飽過。麥子一打,糧食都上交國家了,給每家每戶分個二、三十斤糧食,什麼叫白面饃。我們沒有見過,連麩子都吃不上。就攢著過年能吃頓餃子。那時候閨女回娘家,如果能夠帶幾個白面饃回去,就算孝敬爹娘了。我們就盼著南瓜,南瓜政府不要,我們就趕緊吃南瓜。然後盼黃豆,黃豆也要交公糧,每家分不到二十斤。就上磨磨豆面,吃不上一個月,然後吃紅薯。紅薯不好儲藏,公社的糧管所不收紅薯,那麼農民就可以吃了。那麼第一年的冬天到第二年的春天,都吃這個紅薯。紅薯吃到過年,一過完年,開始吃紅薯片。那吃得多了,胃翻酸,大人小孩吐酸水,胸口疼。人一張嘴就噴出來一口酸水,就像那個白鷺拉屎一樣,就「啪!」一聲就出來了。不是吐出來的,是噴射出來的。我的父親、母親和年紀大的人,個個都患心口疼。

我上學的時候,那個吐的,有水缸蓋那麼一片,全是水,一年到頭都不干。和我一起坐的同學討厭我,但是我沒有辦法,我忍不住,它就自己噴出來了。到了聯產承包製以後,地是自己的,收是自己的,農民的積極性就高了,走在路上,看到一泡牛屎,用雙鞋底一夾,就這麼捧回自己的地里。能吃上面了,大家的胃都好了。也不吐了。但是我的吐可是留下根了。

恢復高考那一年,我們小茴店鄉一下子考了五個大學生,我考上潢川師範。我才第一次用蚊帳,是學校給錢買的。畢業以後,我當上了老師,拿工資了,吃國家糧了,鐵飯碗,一輩子沒有問題了,那在當地就是大熊貓級別的,哪個姑娘不想嫁給我啊。

我老婆家也是農村的,但他爸爸是教師,一個月國家供應二十九斤糧食,平時就在學校吃,假期他從糧庫里買回家,和家裡人一起吃,能補充一點。就那麼一點點,我老婆家的兄弟姐妹臉上就看著有點紅色,就好看一點。那時候,我之所以娶她,就是因為她臉上有那麼一點紅色。其他農民的孩子,女孩,除了髒,臉上顏色也不正。那臉發黑、發灰、發黃,身體不好都反應在皮膚上了。我說的都是七十年代、八十年代。

現在的老人都說:「你餓,還有吃七大兩的時候餓嗎?」你說說,一個魔王犯了一個罪,讓全國多少人餓死?還不讓你說,你說了還要抓你。

為什麼我們息縣是重災區呢?是因為我們河南省的省委書記緊跟毛澤東的路線,我們的區委書記路憲文又緊跟省委的路線,我們的縣長許蘭又緊跟路憲文的路線。如果其中一個人能覺得這事不靠譜,稍微打個折扣,就會好得多了。但是從上到下都是極左路線。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民主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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