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看起來是一種邁向未來的努力，遺憾的是邁向未來沒那麼容易。指望靠斷頭台邁向未來是不可能的，很多時候這玩意連幫你告別過去都做不到。」
大革命為什麼不能避免君主制復辟?要討論這個問題，我們首先要觀察一下大革命到底想幹什麼。
導致大革命的原因非常複雜，路易十五的外交革命導致的戰爭失敗，戰爭失敗導致的財政崩潰，財政破產又讓王朝被迫進一步加稅導致農民的負擔進一步加重，外交破產、戰爭失敗、財政崩潰、不顧廉恥的瘋狂加稅，又讓王朝自身信譽破產。於是路易十六必須有所作為，恢復王朝喪失殆盡的人心。路易十六又投入了新的對外冒險，這就是支持美國獨立戰爭，結果戰爭耗費巨大讓王朝的財政雪上加霜，同時收穫卻微不足道。法國勞師動眾地跨過大西洋干預美國戰爭，卻無力干預近在咫尺的奧屬弗蘭德革命。與路易十六的失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俄、普、奧對波蘭的瓜分，還有普魯士的腓特烈-威廉二世對荷蘭革命的干預。這些都讓路易十六好不容易恢復的一點威望在短期內就蕩然無存。財政破產、信譽崩潰、再碰上糧食歉收，王朝自然就被推到了崩潰的邊緣。
《路易十五在王座廳》
於是形形色色的冒險家、投機分子、理想主義者一起組成了聲勢浩大的反對王朝的運動，最終導致了大革命。而大革命的首要任務，自然是解決王朝的財政危機。或者說國家的財政危機。在這個問題上其實革命者也沒什麼創造性，他們瞄準的獵物和王朝瞄準的獵物沒什麼兩樣，那就是教會。沒收教會財產來彌補國家虧空是革命的首要任務。而且這個任務其實也並不難。哈布斯堡都能幹的事，革命的法國當然也能幹。如果法國革命單純只是要實現這個目的，順便把路易十六一家弄死，換成奧爾良公爵做國王，可能1790年大家就可以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了。
但革命並沒有到此結束，相反革命者在清算波旁王朝的時候，發現法國弊端叢生，不符合「理性」的問題比比皆是。於是為了解決財政危機，當然也是為了安撫已經開始焚燒莊園、城堡的農民，革命者宣布要革除法國國內的一切弊端、首先就是廢除一切封建特權。大部分特權都可以一句話加以廢除，但官職這個玩意，在幾百年的時間裡是明碼標價、國家還收官職稅的，它理論上也是一種財產，雖然官職持有者拒絕為官職付「國王什一稅」，但官職確實是有價格的。而且官職持有者也有巨大的影響力，所以革命者發現不能一聲令下就廢除全法國的賣官制度，必須給予相應的補償。於是大革命在簡單地沒收教會財產解決國家財政危機的難題之外，又給自己攬過來一個更複雜的問題，就是對官職進行廢除、對官職背後的本金進行清算和補償。教會財產又有了一個重要的用途，那就是用來償還官職的本金。
革命群眾衝進杜伊勒里宮挾持路易十六
廢除封建特權還導致法國國王統治的「外國領土」從此不復存在，於是法國大革命在東部的阿爾薩斯-洛林地區和德意志領主產生了矛盾，德意志西部成為保王軍的集結地。同時法國革命的原因里也有法國對奧屬弗蘭德革命無力干預的不滿，於是法國在萊茵河和弗蘭德兩個邊境一個被動一個主動都要跨過邊界進行一場對外戰爭。
又要解決財政危機、又要清算官職、還要對外戰爭，對外戰爭導致軍需物資需求驟增、但同時法國的糧食歉收卻沒有好轉，於是圍繞軍需物資和糧食，又出現了大規模的投機。投機讓價格不斷高漲，於是戰爭的成本就水漲船高。
「只需要鋼鐵和麵包，鋼鐵用來造長矛，麵包用來餵飽弟兄們」！
所有這些任務都要讓一群冒險家、野心家、投機分子和少數理想主義者解決，結果可想而知。大革命的法國一方面要解決法國的財政危機、另一方面又要在外交和軍事冒險上超越路易十六、還要把國王當做敲竹槓機制的賣官制度徹底清算，還清幾百年來法國國王利用賣官欠下的巨額本金。但他們卻沒有為法國找到什麼新財源。他們找來找去，找到的無非是沒收教會財產、沒收流亡貴族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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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林林總總，革命的法國雄心萬丈，任務繁多，但財源卻非常有限，而且教會財產也好、流亡貴族財產也好，能搶到手的最重要部分，其實說到底也就是土地。
1794年夏《最後一批恐怖政策受害人的傳喚》
所以大革命期間法國在經濟上發生的最大變化無非是土地產權的變化。過去土地屬於貴族、屬於教會、屬於在農村買地的城裡人。現在隨著革命和對外戰爭，隨著貴族的流亡、教會財產的沒收，隨著圍繞著革命權貴而進行的一系列糧食和軍需品投機。那些有門路、有靠山、有現金的人，買到了貴族、教會、富裕市民手裡的土地。當然，作為安撫農民的手段，革命也給了農民一點好處。於是所有這些革命的既得利益者，他們得到的最大好處就是土地。
但土地這個玩意也有一個缺點，那就是土地是不動產它很難變現，同時雖然戰爭和革命讓糧食價格高漲，但外國干涉軍、國內的抵抗者，再加上稅收，天災人禍，都讓土地的收益很難得到保障。到1867年普魯士經過了哈登堡改革、銀行貸款協助下的集約化改革，土地收益率也不過是3%到4%。那大革命期間法國土地的收益率能高到哪去呢?哪怕它能達到5%，也需要二十年才能回本。這期間需要保證風調雨順、沒有天災人禍，沒有政治動盪改變土地所有權，流亡貴族也不會回來反攻倒算。
高老頭在革命期間當上軍糧供應商，發了大財
那麼一個溫和的自由主義的議會制國家能滿足這個需求麼?顯然做不到。誰才能最大限度地滿足這些人的需求呢?
一個軍事強人，可以對外抵抗外國敵人避免貴族回來反攻倒算;一個終身執政官，可以保證政策的連續性。如果收益率再低一些、戰爭還不能結束、那麼革命期間重新「分配」的土地就需要兩代甚至三代人的時間才能回本。那波拿巴將軍就不能只做終身執政，他就應該成為世襲君主!
所以共和十二年憲法宣布法蘭西共和國設立皇帝，法蘭西共和國委託法國人的皇帝統治!皇位由拿破崙的直系男性世襲，如果沒有直系男性後代則由波拿巴家族繼承。
繼承人？沒錯正是在下~
在一個農業社會裡，大規模改變土地所有權狀況的結果就會導致新地主必然呼籲一個強權統治者並且世襲統治。這是土地這種財產的性質決定的。拿破崙是這種需求的產物，其實查理十世的《賠償法》也一樣是要解決這個問題。因為只有用賠償法賠償了流亡貴族的損失，才能最終確立這些「新地主」土地的合法性。
革命看起來是一種邁向未來的努力，遺憾的是邁向未來沒那麼容易。指望靠斷頭台邁向未來是不可能的，很多時候這玩意連幫你告別過去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