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家住在一個鄉鎮上。鎮雖小,卻是區委所在地,區直、社直機關不少。運動伊始,許多人因說話挨整,其中以稅務所的楊某最為知名。楊某曾是志願軍,據說還立過功。戰鬥中因遇嚴寒,一隻腳的腳趾頭被凍掉,走路有點跛,人稱楊瘸子。喊他瘸子等於宣傳他的功勳,因而對於這一不雅的綽號,他欣然接受。楊瘸子平時愛說俏皮話。廣播裡天天講馬克思,他便說:「馬克思,牛克思,沒有錢不來事。」單位天天學毛著,他又說:「學什麼毛竹,還學松杈子呢,毛竹沒松杈子值錢。」
這些話都是背後與人閒扯時說的,本為玩幽默,不料竟被人告了密。先是稅務所組織人寫他的大字報,並開會批判,說他反動透頂,後來區里又開大會批鬥,明令他和牛鬼蛇神們一起遊街。誰知不批則已,一批驚人,反動透頂的楊瘸子原來就是小鎮名人,現在又有了以前鮮為人知的名言,更是名聲大噪。特別是他的「馬克思,牛克思,沒有錢不來事」一句,竟廣為流傳,引起許多人的感慨、共鳴和引用。當然,引用時必須在前面加上「楊瘸子說」,否則也要挨批鬥。楊瘸子是老黨員、老戰士,立過功,又是殘廢軍人,資格老,本錢大,被批鬥幾場,未戴什麼帽子,仍然當他的收稅員。
我的同學陳某,不善言談,父親又被打成投機倒把分子,內心很是自卑。他是回鄉知青,本人並無政治問題,因而生產隊的讀報會、學毛選、批判會,他都有資格參加。一天,生產隊開會批判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社員們邊批判邊呼口號,其中「打倒劉少奇,保衛毛主席」喊得最多,且一喊就要重複兩三遍。這句口號,喊上幾遍就成了繞口令。人喊口號時情緒往往很激動,一激動就容易出錯。陳某正是如此,一不留意把兩個大人物喊錯了位,把該打倒的喊成要保衛的,要保衛的喊成該打倒的。上百人一齊喊口號,即便其中一人喊錯了,別人也不會聽出來。不料,坐在他旁邊的小張,會後向大隊告密,說陳某膽大包天,居然在批判會上公開喊反動口號。小張是公社書記的兒子,在陳某所在的生產隊就近插隊設籍。
大隊上報到公社,公社下令生產隊對陳某進行批判。會場是三間空房,內無隔牆。批判會開始,被批判者照例要向毛主席請罪。積極分子們為了豐富鬥人的樂趣,把四面牆都貼上領袖像,令陳某跪在地上,像推磨似的,轉著圈向四面牆上的領袖像磕頭。那場批判會,我也被喊去參加。看著同學下跪請罪的情形,我心中愀然,未等會開完,便悄悄溜走。
陳某被批鬥幾次之後,公社革委會給他定了個罪名——現行反革命分子,但是帽子舉而不戴,管制勞動,以觀後效。陳某經此一劫,精神面貌為之一變,比以前更加少言寡語。那個告密的小張,卻在生產隊入了黨,不久便招工進了城。
因喊口號倒霉的還有曾某的老婆。曾某是公社幹事,他老婆是裁縫。一天,人們上街遊行,歡呼最高指示發表,她也跟著遊行。在反覆喊打倒劉、保衛毛時,她也把人物喊錯位了。她嗓子好,聲音高,「反動口號」一出口,不少人都聽見,個個嚇得半死。事後曾某的老婆也挨了鬥,但她的運氣要好得多。他丈夫是公社幹部,暗中為她活動一番,以後便不了了之。
徐某40多歲,體魄健壯,是個勞動能手,犁耙揚(場)撒(種),樣樣精通。一日,兒子殺雞,用刀像拉鋸似的在雞脖子上拉了兩下,一鬆手,那公雞在地上扇扇翅膀,掙扎了幾下,竟起身跑了。徐子好一番追趕,才將其捉回。徐某見狀,斥責兒子:「一隻雞都殺不死。你把它的頭剁了!」不料,隔牆有耳,徐某被告密為想謀害毛主席,對兒子說,你殺毛主席要是殺不死,就把他的頭剁了。造反派得到舉報,如臨大敵,當晚把徐某捆起來,押上會場,進行批鬥。
會場就在街邊,發言人幾次引用告密者的話,喝問徐某為什麼要謀害毛主席?為什麼這麼惡毒?引起許多人圍觀。那時,咒罵領袖的話是禁止重複的。發言人沒有意識到這個禁忌,竟一再重複,弄得主持批鬥會的人大感難堪。發言的人是革命群眾,不好出言制止,只好向他打手勢、使眼色,但發言者未能明白他的意思。一時間,會場氣氛極為緊張,「誓死保衛毛主席!」「打倒反革命殺手徐某某!」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徐某當然是死不承認,因為一承認他就完啦,即使不被槍斃,也要坐多年大牢。何況是別人誣告,他根本就沒說過這話。造反派批鬥了幾個晚上,找不到有力證據,加上徐某祖輩貧農,後來不了了之。但徐某從此落下一個綽號——反革命殺手。同輩的人開玩笑喊他,他咧嘴一笑。若是晚輩也開這個玩笑,他便要翻臉開罵:「小狗日的,再敢喊一聲,我把你的嘴撕成褲腰!」
錢某老實巴交,不苟言笑,平時只知悶著頭幹活,掙工分。一天,他正在自家菜園裡挖地,忽然來了兩個肩扛紅棍子的群專隊員,把他押到公社群專指揮部,關了起來,罪名是污辱偉大領袖。原來有人告密,說他用領袖像當手紙,用過後扔進糞坑。
生產隊沒有公廁,社員們都在自留地里壘一個簡易的小廁所,僅供自用。路人若遇內急,也可就近方便。那一天,錢某的確發現自家廁所糞坑裡有報紙,而且上面有領袖像,嚇得趕緊將報紙撈上來,埋在糞堆里。當時各級報紙都在右上角印領袖像和一段語錄,天天如此。從生產隊到公社都要抓政治學習,農民也要隔三岔五地聚在一起聽人讀報。過期的報紙則被買給商店或賣瓜子的,用來包東西,因此,印有領袖像的報紙隨處可見。公社和街邊的公廁糞坑裡,經常漂著印有領袖頭像的報紙片。因是公廁,誰污辱的偉大領袖,無處可查,也就無人過問。
錢某受審時,開始不承認,說是別人陷害他。群專頭目竟讓人出示證據——原來告密者已經帶人將那張報紙片從糞堆里挖出,用一張乾淨紙包著,送交群專頭目。於是錢某辯解說,他一家人幾年都沒買過手紙,大便時都是用草團、樹葉解決。又說,報紙都被幹部們收著,他上哪弄到那東西。即使弄到,也捨不得當手紙,還留著包東西哩。他家茅坑裡的報紙,一定是別人進去拉屎時丟下的。但辯解無用。群專頭目說:「你還想抵賴!哪個能證明那報紙不是你扔在糞坑裡的?就算不是你扔的,你把它埋在糞堆里,可是事實?」證據確鑿,錢某怎麼為自己辯解都沒用,後來被戴上壞分子帽子,由生產隊管制勞動,並經常被公社大隊強迫干義務工。
我本人也吃過被人告密的苦頭。村村隊隊大跳忠字舞,生產隊派人到公社學習,然後回來教社員跳。被派去學習的孫某是團員,又是隊幹部,上面一有號召,就積極表現。「學成歸來」教大家時,有的婦女害羞,學跳舞扭扭怩怩;有的老人放不下臉面,不願學舞,他便板著臉訓人,說上面要求男女老少都要跳,大跳大忠,不跳不忠。這顯然是一頂政治帽子,我受不了他那張狂勁,便私下對他說:「跳不跳忠字舞,與忠不忠沒什麼關係嘛。照你這麼說,壞人只要跳忠字舞就是忠,好人不跳忠字舞就是不忠了?」
不料他竟向公社打了小報告。公社幹部說我對跳忠字舞向偉大領袖表忠心有牴觸情緒,詆毀全民跳忠字舞的偉大意義,思想有嚴重問題,令生產隊對我進行批判,並且說如果我態度不好,就拉到公社或大隊召開批判會批鬥。我父親得知此事,著了慌,去找大隊書記董開華,請他從中說情。董到生產隊找到隊長,問他:「東子(他一直這麼稱呼我)到你們隊來幹什麼的?」隊長說:「來當社員的。他還能幹什麼?」董開華說:「他除了來當社員,還是來接受你們再教育的。知識青年要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說明他們還不成熟,有什麼差池,你們要教育嘛,沒有必要大動干戈,開什麼批判會。隊裡開會教育教育他,讓他做個檢討算了。」隊幹部們一商量,又把批判會改成教育會,並對我說:「你在會上做個檢討,就算了,我們就不追究了。」
會議名稱一改,會議的性質就大不相同了,隊幹部的態度也溫和多了。董開華怕我不願做檢討,又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東子,我看你的性格像你爸,說話直。你爸不就是吃了說話直的虧嗎?你在會上認個錯,不要硬頂,公社那邊,我去說說,這事就過去了。下次說話可一定要注意呀!」我也擔心事情鬧大。批判大會我見得多了,站在小學操場的台子上挨鬥,可不是鬧著玩的。當天晚上,我在隊裡召開的社員會上「低頭認罪」,幾個幹部和黨團員相繼發言,把我「教育」了一番,此事算了結了。
被人告密詆毀忠字舞只是小事,畢竟未受什麼處罰。受告密之害最深的是我每遇招工、招生、參軍的機會,便有人大寫「人民來信」,使我一次次被淘汰。那些「人民來信」都以揭發我父親的政治問題為殺手鐧,達到毀滅我的前途的目的。由於自己深受告密之害,參加工作後,我給自己定下一個原則:無論何時,都不向領導打別人的小報告。今天,有人將那個逝去的時代描繪成天堂,說是「民風淳樸,社會和諧」,實在不知是何居心。
(選自《黑五類憶舊》第五期,2010-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