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8月,我考入上海市五四中學。全班同學們一進校,先到武定路上的「康元玩具廠」噴漆車間勞動兩星期,改造思想。
女班主任是華東師範大學畢業沒幾年的語文老師,姓張,瘦長、拱背,眼神犀利。果然,沒多久我們就領略了張老師的厲害。
先是班上一位蔡姓同學在填寫家庭情況表時,在其哥哥的工作單位一欄里,填上了「失業」。這不啻就是一顆炸彈,社會主義哪有失業?張老師的震驚程度可想而知,全班大會小會喋喋不休,清除我們的「糊塗認識」,而小蔡同學偏偏又出生於「資產階級」家庭。
事情還沒完,「十一」國慶,照例作文,「十一」的晚上恰逢下雨,小蔡同學寫到路上黑洞洞的沒有行人,只有雨下個不停……
歡天喜地的「十一」大慶寫得如此淒涼,這還了得,這篇作文的「政治傾向」有問題,於是小蔡同學把「歡度十一」的作文作成了「反面」教材。張老師反覆強調作文的主題思想,一再告誡我們學生:作文,思想是第一位的,主題是最要緊的(這足足影響了我一輩子,到現在都改不了)。
那時,社會、學校都在為一篇學生作文爭論:一場大雨來臨,女同學冒雨搶回陽台上的一盆茉莉。這樣的事情是否值得寫;文章對茉莉花的描寫透露出的小資情調,是否值得提倡。上海《青年報》特辟專欄討論,張老師也組織我們全班討論,結論當然是明確的。
當年我們還都是十四周歲不到的孩子,經過培養卻都已經有了極機敏的「政治覺悟」和「階級鬥爭嗅覺」。
這時同學們也都才發現,原來我們學生每個人的學號也都是有講究的,暗藏「殺」機。
我們全班52人,其中女生12人,我們的學號竟是按照每個人的家庭出生排列的,依照工人、革命幹部、革命軍人、職員、小業主直至資產階級、黑五類家庭依次排隊,從一個人的學號,同學們就可以知道他的出生。譬如女生,1號2號3號,肯定是工人出生,12號,女生最末一位,則出生資產階級;男生從13號到29號全是紅五類家庭,30號開始就是職員出生了;52號,不用問,黑五類了。
我們一進校,家庭出生的烙印就已經強行敲在我們每個人的額頭上,或是負擔,或是榮耀,不管恥辱還是驕傲,都如沉重包袱壓在我們十三四歲的、還稚嫩的脊樑上。
以後我問過許多同齡、同輩人,他們的學生生涯好像還沒有遇到這種情況,莫非這是上海五四中學的獨創?當時的校長叫周成梁,194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後來發生的文革中,周校長還是被認為是「死不悔改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被長期打倒。
1965年過年是一個「革命化」的過年,寒假前,班上已經組織討論,眾多「我們要如何如何」中的一條是「不放鞭炮」。我不買這個帳:一月份劉少奇再次當選國家主席,南京路鞭炮齊鳴,煞是熱鬧,為什麼過年就不可以放?張老師立刻警覺起來,找我談話,在班上也多次提起,這兩件事怎可相提並論!為此,我始終有負疚的感覺,為自己覺悟不高而羞愧。
張老師曾鄭重向我們學生宣布的兩件事,令我印象深刻。某日,張老師笑嘻嘻走上講台興沖沖告訴大家:「我女兒的頭髮長出來了」!同學們一愣之後,哄堂大笑,也足見張老師人性可愛的一面。
另一次,1965年的春天,上海市委書記柯慶施在成都病逝,張老師上課頭一句話就是沉痛宣告:「我們敬愛的柯老去世了。他為了……我們要……」。全班肅穆。
柯在當時被稱為「柯老」,不管老百姓還是黨內,包括毛澤東本人。(唯有劉少奇不服,據後來文革中「揭發」:劉曾對上海的二把手陳丕顯抱怨:什麼「柯老」,難道要叫毛主席為「毛老」?)在媒體上,柯被稱作「毛主席的好學生」。
十四歲的我,那時整天考慮發愁的是,自己為什麼不能多關心集體,怎樣「抵制資產階級思想侵蝕」。有時一人關門坐在家裡衛生間的馬桶上,快意輕鬆,意猶未盡,便放歌盡興,「咕咕咕咕,咕咕咕咕,生個大雞蛋想想真快樂,大雞蛋……」餘音未盡,突然想起學校班級就又陷入沉思,苦思冥想,怎樣照毛主席的話去做,我為什麼就做不到?甚是苦惱。
那時最流行的讀物是金敬邁的《歐陽海之歌》,是陳登科的《風雷》,是浩然的《艷陽天》,是關於越南人民抗美鬥爭的《南方來信》;要求進步同學必讀的是思想教育「勵志」讀物,如《人的一生應當怎樣度過》、《如何樹立共產主義理想》、《共產主義人生觀》等等,那時吃香時髦的作者有「敢峰」、有「余心言」,一時成為青年導師、思想權威。這兩位常青樹一直活躍到上世紀末。
學校組織我們學生集體觀看的電影是《奪印》、《箭杆河邊》,《箭》片好像是評劇還是什麼戲曲。我們大家也去西藏路上的「金陵劇場」看「福建閩劇團」演出的《紅色少年》,每人交2角5分,一句話沒聽懂,又是3樓座位,也看不太清,自個兒偷偷想,那錢花得冤。「紅色少年」好像叫「張學謙」,「劉文學」式的英雄,被地主害了。結尾當然是英雄昂然挺立於松樹下,紅色燈光聚焦,大合唱頌歌響起……
1964年、1965年,當時的「思想教育戰線」已經在為後來的「文化大革命」作著鋪墊做著準備;極左思潮的大泛濫,早已有了廣泛的社會基礎;後來「文革」中被揪出被打倒,肉體遭懲罰,靈魂被煎熬,精神被分裂,甚至丟掉性命的人,或多或少都在為自己的苦難築路,為自己的不幸開道,甚至為自己挖好了墳墓!
而我們這些十四五歲的青少年,被灌輸被教育被引導被壓抑,繃緊了階級鬥爭的弦,箭在弦,不得不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