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夏天,我還在呼市西郊發電廠的擴建工地上受苦,那時我們單位——內蒙電建公司二處在組織上隸屬於呼和浩特機械工業局。
從林彪事件後,報紙上每天都有「認真看書學習,弄懂馬克思主義」的通欄大字標題。呼市機械工業局遵照毛主席「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線正確與否是決定一切的」指示,要在基層單位培養一批學馬列的輔導員。在職的幹部雖然那麼多,但無人喜歡這種枯燥無聊的學習,竟然把我一個工人派出來充數,我不知是應該感到榮幸還是其它。
學習地點在原內蒙古工業學校院內。走讀,好像管一頓中飯,時間大約有月余。記得我學過的馬列著作有:《共產黨宣言》《哥達綱領批判》《法蘭西內戰》《反杜林論》《唯物主義和經驗主義》《國家與革命》。
馬列著作,尤以《共產黨宣言》為首,其中一些名句我至今記憶猶新。共產主義老祖宗開天闢地第一句話,就令人盪氣迴腸:「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遊蕩。」其他點睛之句還有,「無產階級沒有祖國!」「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無產階級失去的只能是鎖鏈,而他們得到的將是整個世界!」這些名句我現在還能記住,並且說出來,讓人不敢不信我是讀過馬列的。其實,說學馬列武裝自己,還真是句實話,那時,人人口稱馬列,說來說去,某種程度上都是為了唬人。你若不能謅出幾句經典來,怎麼能讓人對你肅然起敬呢?
馬克思的《哥達綱領批判》寫於19世紀70年代。文中第一次提出了共產主義發展過程中兩個階段的原理;闡明了社會主義社會的分配原則;以及社會主義階段實行按勞分配原則的必然性和局限性,是研究馬克思主義經濟思想的重要篇章。打倒四人幫後提出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推動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都與此書不無關係。
拉薩爾在《哥達綱領》中寫道:「勞動是一切財富的源泉」馬克思明確反對:「勞動不是一切財富的源泉」並強調了「不是」一詞。那麼為什麼不是呢?難道我們不勞動就可以得到財富嗎?馬克思不是這個意思,馬克思的意思是:勞動不是一切財富的唯一源泉,就是說,財富的源泉不僅是勞動。那麼,還有什麼可以成為財富的源泉呢?自然界!
譬如說糧食可以吃;棉花可以織布;鋼鐵可以做機器;煤可以燒,這些都是自然界的功勞。人們的勞動只是將這些物質,加工製作成人們所需要的東西。懂得了這一點,也就明白了馬克思的話:「自然界和勞動一樣,也是使用價值的源泉。」而前面又講到物質財富是由使用價值構成的,所以我們就可以得出結論:自然界和勞動一樣,也是財富的源泉。由此可以導出:地主資本家的財富不是勞動得來的,是通過資產占有得來的!那麼,拉薩爾在《哥達綱領》裡把這個前提抽掉就是反動的,是搞階級調和的。
聽老師說,拉薩爾到倫敦見馬克思的時候,馬克思對他很冷淡。儘管拉薩爾自稱是他的學生,但他倆本不是一路人。馬克思一生清貧,窮得兩顆蛋一撞叮噹響,大部份時間靠朋友的周濟過日子。他憤世嫉俗,整天把自己關在公寓裡頭寫啊寫,唯一的享受是大喝用全家的伙食尾子買來的劣質咖啡。而拉薩爾是個富商子弟,又靠為貴夫人打官司贏得了一筆豐厚的年金,穿著鮮亮、很會享受生活。一次他和馬克思全家野餐時,從口袋裡「噌」地掏出一根名貴的雪茄,據說那根雪茄就能頂馬克思兩個月的伙食費。
窮光蛋馬克思終於干出了潑天大的事業,而紈絝子弟拉薩爾不過是歷史上一個小小的註腳。
馬克思的《法蘭西內戰》,裡面說的是十九世紀巴黎公社的事兒。這十九世紀的巴黎公社沿用的是十八世紀法國大革命時期巴黎公社的名稱。前一個巴黎公社比較不客氣,拿繩子拴著那部分先富起來的人,一串一串地往斷頭台上送。
相比之下,後一個巴黎公社則文明得多。記得當時最令我痛惜的是,梯也爾的反動軍隊包圍巴黎的時候,城裡好多資產階級分子給他們通風報信,無產階級也不抓一抓。城外的反動派都開始屠殺被俘虜的革命人士了,城裡的無產階級還是不肯撕綁來的好多資產階級肉票。直到最後才開始撕票,槍斃了幾個,無奈大勢已去。
我後來想,如果巴黎公社連那幾個肉票也不撕,會更高尚一些。殺了那幾個手無寸鐵的人,使公社在道義上降到了和梯也爾政府同樣的水平。可見這些年資產階級思想對我的潛移默化不能忽視。
李卜克內西和盧森堡的事跡當時我們也學過,在哪本書里我已忘了。我只記得他們二人都是德國人氏,上個世紀初的職業革命家。他們起初到處鼓吹革命,還參加議會選舉,後來一看列寧他們在俄國那邊成事兒了,憋不住也在德國這邊動起手來。這一動手不要緊,革命黨沒有占著便宜。在一個月黑殺人夜,李卜克內西和盧森堡雙雙被人家逮起來給做了,成了全世界革命黨都紀念的烈士。
提起那個時代的人物,我還想起一個人,就是馬克思的太太燕妮。男人如果有一番事業,再窮困也無所謂,但他們那些賢惠的太太絕對值得同情。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這活脫脫就是馬克思和燕妮的寫照。不過馬克思還不如元稹,儘管後來有那麼多的人打著他的旗號,把那麼多國庫的錢據為私有,但他自己的收入可能連四位數也沒有到過。
最近從《炎黃春秋》2008年第2期上讀到一篇文章,文中提到蘇聯作家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在臨終前曾發出「警語」:「我們所建成的,與我們為之奮鬥的完全兩樣!」使我驚愕萬分。
說真的,對一個僅有初中學歷的人來說,讀這些書並不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情,有些太勉為其難了。閱讀的過程中,我更多的是被熱烈的革命情緒所感染,朦朦朧朧中體會著一種崇高的情感。
再莊重嚴肅的書里,也能尋出一些有色彩的篇章來,這就是革命導師們的愛情生活,如馬克思與燕妮的婚戀、恩格斯與普通女工的情感,等等。
我讀過的那些書現在不知哪裡去了,整本書被我用油筆勾畫的密密麻麻,如果再保存幾年也許可以作為文物了。我剛從學習班出來時,言必稱馬列,就和好多年後一些趕潮流的人言必稱薩特、弗洛伊德或福科一樣,「前門毛」的語錄他們是不屑於引用了。
記得學員里也有些大字不識的老工人,給他們講馬列原著猶如天書,因此這期間笑話百出。比如有人愣是把哥達說成是一個人,把黑格爾念成了墨格爾(真夠黑的)。他們哪裡能搞得懂像《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這本恐怕連名字都沒聽過的書!
有個李師傅,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但愣是在他那上小學一年級的閨女幫助下背熟了老三篇。可是輪到馬列就不行了,巴枯寧、克魯泡特金、普列漢諾夫,舌頭都打不過轉,別說背了。這馬列也比「前門毛」難懂,什麼「否定之否定」「經驗主義」「唯物主義」是挺好的事兒,可怎麼還有「庸俗的唯物主義」?根本鬧毬不機密!
呼市供電局的一位抄表員老漢在討論學習心得時說:「列寧為甚要對資產階級專政?這個問題他沒鬧清楚叫毛主席鬧清楚,毛主席又叫額們鬧清楚,哎,難啦!列寧都沒鬧清楚,額們這些老百姓咋能鬧清楚呢?」全場一時鴉雀無聲。
許多人邊學「馬恩」,邊反思:《哥達綱領批判》裡不是說,共產主義的前提條件之一,是「社會物質財富的源泉充分地涌流」嗎?那現在是離共產主義近了,還是遠了?文革搞得轟轟烈烈,卻突然發現,細糧革沒了、油革沒了、肉也革沒了。這是革命的目的嗎?就憑我們這樣,還能去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沒有被解放的人民嗎?
又比如《哥達綱領批判》說:到了共產主義,「勞動不再是謀生手段,而是人的第一需要」,我就有些難以理解。到了共產主義會「各取所需」,我更難理解——比如幾個小伙子同時愛上一個閨女,這個閨女該跟誰走呢?那時都想去開飛機,不想清理下水道,清理下水道的工作誰干呢?
此時輔導老師也一臉茫然,無可奉告。
每天上午上課,下午分組討論,討論不了幾句正話,就轉入雲苫霧罩的閒聊了。此時我就可以拿出閒書靜靜地閱讀,現在仍能想起《獵人筆記》曾給予我的欣悅:風景,特別是以無以倫比的文字描述的風景,對於不幸生活在那個無論現實或圖像統統貧瘠得幾乎無物可看的年代中我的影響,在整個七十年代具有一種難以替代的支配性。那些日子裡,列維坦的俄羅斯風景始終在眼前縈繞,以屠格涅夫的文字吟唱為背景,夢囈般遙遠、安謐、遼闊、聖潔……一如雖相信其存在,又明知不可能抵達的烏有之鄉。
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時,我又陷入保爾和冬妮婭的愛情故事中。
學員里還有位女士叫王烈,是呼市電子元件二廠的技術員。人長得非常漂亮,豐腴白皙。我有些暗戀她,還以她為對象寫了許多愛情詩。別人談山海經時,我在筆電上勾畫我的虛無飄渺的愛情。
那時我剛剛失戀,那是一個呼和浩特造紙廠的女孩,也長得嬌羞嫵媚。我給她的所有信件都被組織上審查過,我給她的電話組織上也曾截聽。因為我思想的消極,她最終聽取了組織上的勸告,和我分手了。造成了我心中永久的傷痛。
後記:
前蘇聯和中國在翻譯英國肯特大學政治學教授戴維·麥克萊倫所著《馬克思傳》時,都刪去了馬克思有私生子的一段。以致受過馬克思主義多年教育的老一代人只知道馬克思與夫人燕妮的純真愛情,不知道馬克思曾經跟自己的保姆有過私通並讓恩格斯替自己背負風流債的軼事。
1843年,身為貴族的千金小姐燕妮,毅然嫁給了25歲的馬克思,還帶來了陪嫁的女僕海倫·德穆特。海倫·德穆特出生於貧困農民家庭,幼年時就到馬克思的老丈人威斯特·華倫家做傭人,終身未嫁。到了燕妮出嫁的時候,她被作為陪嫁來到了馬克思身邊。
馬克思不但占有海倫·德穆特的勞動,還進一步占有了她的身體,並終於在1850年把這位忠實的處女僕人的肚子搞大了。女僕自來到馬克思家以來,從沒有與外邊的男人交往過,懷孕的原因自然與革命導師馬克思的精液輸入有關。於是,燕妮因為此事和馬克思吵得不可開交,燕妮在其自傳中寫道:「1851年初夏,發生了一件我不願在這裡詳述的事情,雖然這件事極大地增加了我和其他人的痛苦。」
為了平息燕妮的怒火,維護馬克思光輝的領袖形象,單身漢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咬牙背下了這個有辱自己聲譽的黑鍋。他向外界承認自己就是那位私生子的父親,給他取名亨利·弗里德里希,並把他領走,寄養在一個工人家裡,由自己承擔撫養費用。
恩格斯患喉癌而死,死前不能說話,在一個紙盤上寫下了:「亨利-弗來迪是馬克思的兒子,圖西把她的父親理想化了。」弗來迪就是那個男孩,而圖西是馬克思的女兒。
2011-0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