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霍太太收拾書房裡的文件櫃,在亂得像碎紙機一般柜子里居然找出來霍先生的初中畢業證書。上面寫著:「學生霍XX於一九六六年七月在本校初中三年級學習期滿准予畢業。北京第四中學革命委員會」落款的時間卻是「一九六八年八月一日」。
扉頁上赫然印著當年人人耳熟能詳的諄諄教導:「知識分子如果不和工農民眾相結合,就將一事無成。革命的不革命的或者反革命的知識份子的最後的分界,就是看其是否願意並且實行與工農民眾相結合。」
霍太太說:「說話就是三十年了。你到底是革命的,不革命的,還是反革命的知識份子呢?」
霍先生聽著太太的調侃,嘴上支應著:「這還真不好說」,可心裡頭封塵日久的記憶慢慢地就翻騰起來了。
霍先生從小就膽子小。霍先生的媽媽老說,霍先生考小學那會兒,考了實驗二小怕取不上,又去考了實驗一小。後來都考上了,不過想著實驗二小離家近,於是就去了實驗二小。多少年之後,霍先生娶的太太就是實驗二小的同班同學。霍先生後來都有了孩子,到外國也讀了書,搞了研究,他媽還是把這樁事說個沒完,霍太太就笑話他沒出息。霍先生也不惱,對他太太說,要不是當初膽子小,哪兒來的這個太太哇。
霍先生後來上了中學,學校還湊合,可他老嫌人家不教他喜歡的東西,成天在家鼓搗無線電。從皇城根廢品站買回一大堆電子管,可也沒見他裝出個像樣的東西來。到了文化革命,他索性也不去學校,還是拆了這個裝那個。他父親一倒霉,造反派衝進來抄家,看到這些玩意兒,高興得了不得,說這回可算找著特務往國外發情報的地方了。
分配他去山西插隊,他也不去,說是要把美蔣特務的疑問搞清楚。可人家正查著,他又轉身和兩個朋友自個兒去了山西,說是得親自瞧瞧。雁北是個窮地方,村子裡的人上工前要先往地頭上的笸籮里丟二分錢。上工沒有工分,秋後也沒錢分,這二分錢是用來買救濟糧的。所以來這裡插隊無非就是多分一份口糧。可那兒的農民待人真好,死乞白賴非要他們來,說:「來吧,沒啥,反正都是吃國家的哩。」同來的朋友都不樂意,他也就跟著回了北京。可心裡留著個心眼兒,一路上沒少瞧見新鮮事兒。
好些年之後,大導演吳天明在雁北拍了部電影叫《老井》。有些人說那是胡說八道,解放都好幾十年了,我們的生活比蜜還甜,說著說著就要罵街。當初的好些事兒就是那樣,凡是說生活不比蜜甜就容易有麻煩。攝製組後來只好說了實話:電影裡張藝謀玩了半天命打出的那眼井是假的。在外景地的農村,其實到電影拍完也沒錢打出一眼出水的井。後來還是《老井》得了獎,攝製組捐出點兒錢給當地農民,這才動手買機器準備打深井。
霍先生是個事後諸葛亮。他扯著大家說,他喝過雁北好幾個村的井水,都是苦的。有個村的同學,用北京帶來的富強粉掛麵給他做的麵條咽都咽不下去。所以當初他就不信能打出那麼好的井。
後來他又跟著人去了內蒙。澆了幾回地,蓋了幾回房。不出幾個月,原來細皮嫩肉的肩膀上也長起來兩塊疙瘩肉,一層老繭。看著鍛鍊得差不多了,正想把戶口正經八百地遷過來,有個原本也要來插隊的同學從北京來了封信,說還是到雲南農場好,有吃有喝,每月還能發錢。那個同學說他改主意要去雲南了。還說,要是霍先生他們也想去,什麼都包在他身上。就這麼一句話,霍先生又跟著大伙兒奔了雲南。
這回霍先生可是動真格的了,為了表示破釜沉舟,不但人走,北京戶口也銷了。原先住在城裡的人,只有家裡死了人才不得不註銷戶口。有個戶口,別的不說,單就是一個月定量的三十斤糧食,半斤花生油,一兩芝麻醬,就不知道折倒多少英雄好漢。霍先生還說他這回是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別瞧他小時候膽子小,經歷了文化大革命,又在農村鍛鍊了這麼兩回,大伙兒一聽,還都真信。
他去的是雲南的西雙版納。五天火車晝夜兼程,又搭上四天汽車晝行夜伏,一路上鬧鬧哄哄的。到了農場,領導上自是早就叫人給他們搭好了竹笆床,還貼出來歡迎的大標語。又聽說每月能再發二十多塊錢,他一聽,更高興了。這和在北京受人白眼,簡直好得太多了。
在雲南一住就是幾年,幹活累得賊死自不必細說。伙食里沒有油水,有時候餓得連個小坡也爬不上去。到衛生所去檢查,大夫說,沒什麼毛病,叫你北京的爹媽寄點豬油來,保管吃了就好。可他北京的家沒了,都上了幹校,沒人給寄。後來,北京還有家的同學就叫家裡人寄過兩回豬油,封在鐵餅乾桶裡頭,再用錫把鐵蓋焊上。人家給他吃過兩口,他吃了之後說,豬油還真管用,吃完站起來就走,精神頭可大了。有時候,老職工用獵槍打馬鹿,煮好了之後,看見霍先生在旁邊站了半天,也分給他一口吃,跟他說,這東西火大,不能多吃。他聽了將信將疑。後來有一回,一塊兒從內蒙來雲南插隊的鐘先生趁人家不注意多舀了兩勺,吃了之後混身熱得發燒,繞著場部來回跑。這回霍先生害怕了,再也不敢多要了。
慢慢的,他也學會了怎麼偷吃種子花生,怎麼割死馬肉,怎麼到路邊的酸角樹去打酸角。反正插隊該學的,他都學會了,除了抽菸。別人跟他說,這回再有什麼饑荒也餓不死你了。他一個勁兒地點頭。
後來霍先生跟著大伙兒一窩蜂又回了北京。戶口是落上了,糧票、油票、肉票都發了,可成天沒事兒干。無線電是不敢再玩了,雖說後來查出來,他裝的那個信號發生器頂多就能發射五十米,但是霍先生還算個明白人,不能再給政府找麻煩。於是就學外文,三下兩下,據他自己說,還真學出個子丑寅卯來了。
再後來,霍先生看人家搞對象,他也搞對象。大伙兒都在各處插過隊,有了點兒體會都互相告訴,誰有了對象也不瞞著誰。會拉提琴的孫先生就有一點兒心得:「我看還是咱們學文藝的好,找個女朋友有的說。什麼大衛·奧依斯特拉赫,莫泊桑,畢卡索,兩句話就保管能鎮住。我姐姐搞對象那會兒,我姐夫見了我姐的面,半天也想不起個話來。他學的是船舶製造。」
霍先生把這句話記得特真。後來結了婚,把孫先生的話不小心當做玩笑說給太太聽,霍太太說:「好哇!敢情都是糊弄我哪!」
霍太太其實根本不當個事兒,她知道霍先生本來就不是個搞文藝的料。她喜歡的是他那付傻樣,神神叨叨的。
霍先生插過三回隊,長了不少見識。國家一改革開放,他還出過兩回國。
他頭回出國是到西德,那是八三年的事。現在人家兩個德國走在咱們頭裡先合併了,咱們就管人家叫德國。
剛到德國,他先到哥德學院學德文。「巴伐利亞州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小鎮風光旖麗。」這是他寫給霍太太的頭一封信上的頭一句話。鎮上圖書館的安德烈太太,真不愧是馬克思的故鄉人,馬列主義一流。一見霍先生這個中國人,希罕得了不得,張口就來:「嗨,中國和德國誰家沒有個愁事兒。你們呢,是愁東西買不著;我們呢,是愁東西賣不出去。」她指著身後的一位太太,那位太太的水果店打不過超級市場,馬上就要關門了。霍先生出國之前參加過政治學習,一聽這話好像不怎麼好聽,立刻就要跟人家起急。安德烈太太一看這人不太懂得幽默,馬上轉了話頭打個圓場:「其實咱們共同實現了馬克思的理想,各自一半。你們呢,實現了覺悟的極大提高;我們呢,實現了物質的極大豐富。」他聽了這話,弄不清人家這是誇他呢,還是損他呢。回到自己屋子裡,思來想去搞不通。其實這些理論的事最讓他頭疼,想了半天也想不透。於是他就不願意多想。
這樣莫明其妙的事兒,他在德國碰上好幾回。有一回還是他到科隆大學的研究所之後,和幾個德國教授一塊到中國餐館吃午飯。臨吃完了,大家都說中國飯好吃。霍先生雖然不怎麼會做飯,但也覺著臉上有光。人家夸一句,他點一回頭,就跟人家誇他似的。這時候有個教授吃得酒飽飯足,就想說笑話。他說德國人認為世上有四大幸福:吃著中國人的飯;住著英國人的房;掙著美國人的錢;娶個日本太太。其實這個教授說到這兒就適可為止了,可他不干,又接著說,世上還有四大不幸:吃著英國人的飯;住著日本人的房;掙著中國人的錢;娶個美國太太。霍先生聽了臉上有點掛不住,美國太太他沒見著過,怎麼中國人掙的錢少了?有個教授看出點兒苗頭來了,就悄聲對他說,這說的都是過去。現在中國人掙的錢也不能算太少了,慢慢的,就會越掙越多,千萬別著急。他一想,這是好話,也有道理,就沖那個教授一樂,不言語了。
霍先生聽話聽不出音來,幹活可真不惜力,德國人干不過他。霍先生清楚自己,初中算不算畢業還得兩說著,高中沒上過,大學沒上過。那年恢復高考,霍太太跟他商量一塊兒考大學,霍先生說正跟文物專家王老先生學明清家俱呢,另外找了歷史博物館的沈老先生兩回,打聽了中國古代的漆器,正想寫本書說說這事,沒有工夫考試,在故宮看個大門就知足。王老先生聽了挺贊成,說古代這還有個官名,叫司閽。霍太太是個好性子,也不勉強他,由著他去,可別人看著都著急。後來霍太太考上大學了,而且聽說今後像他們這麼大歲數的,大學不再要了。霍先生知道之後也無所謂。再後來,不知道怎麼又冒出來個什麼研究生的說法,說是也讓考。禁不住朋友又是激又是勸,霍太太也說,不然就先試試,別讓人家說咱不敢考。一來二去他就糊裡糊塗地考進了考古研究所。後來見了王老先生還挺不好意思,王老先生也很不以為然:「就跟著夏先生他們挖瓦片子哇?」話里話外透著不樂意。所以這回到了德國,不管怎麼說也要混出個人樣兒回去。
霍先生想出人頭地,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不想讓人背後說他是個窩囊廢。尤其是和霍太太站在一塊兒,別讓人說他配不上他太太。他說他不想當官,覺得受不了那份罪。這話他說過好幾回,大家也都信。有回他讀了周信芳的閨女寫的回憶錄,說是她父親當年到鄉下演戲,地方上當個大事,找了幾個警察扛著槍護送他,顯著威風。周先生老大不自在,回頭對家裡人說,當時心裡覺著就像是綁赴刑場。霍先生看了大笑,跟霍太太學說了好幾回,連說就是這種感覺。霍太太也笑,可是說,你還沒人扛槍護送呢。等你有人扛槍護送,你再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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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霍太太萬里迢迢去德國探望霍先生之前,曾經問過他的那些朋友,說要不要給他帶個話。有個朋友對霍太太說:「到了那兒就告訴他,讓他趁早回來,要不然就趕不上這趟車了。」那位朋友指的是當時國內的大好時局。
八五年秋,在德國完了事兒,霍先生牽著太太的手,高高興興地回了國。
回國的頭兩年幹得還挺起勁兒,博物館的領導也看得上他,要給他分個辦公室。他挑來挑去,非要靠天安門廣場的那一間,說是一個人一間辦公室,圖的就是個清淨。從辦公室的窗口一眼望出去,廣場上不管有什麼大小動靜都盡收眼底,霍先生平素不喜歡說三道四,心裡頭可是跟明鏡兒似的。
後來那年「風波」過後,霍先生差不多同時得到國外兩個基金會的資助。霍先生插過隊,也出過國,出門兒不當個事兒,於是拔腳又走了。
八九年年底,他先到了德國,一轉身又來了美國。一到紐約,正趕上亞洲文化基金會的聖誕晚會。秘書莎拉告訴基金會主席洛克菲勒太太,說霍先生是剛從北京來的,洛太太便順口問起了中國的情形。霍先生說除了故宮院長張先生停職之外,其他考古界的同仁都還算是有驚無險。一旁的莎拉立刻就把眼圈紅了,霍先生一見,也就不言語了。過了幾天,霍先生到曼哈頓麥迪遜大道上的基金會辦事,莎拉又禁不住向霍先生打聽起張先生的情形,他也照直說了。莎拉發愁張先生的生活怎麼辦,霍先生說錢沒問題,工資照發。可霍先生沒有想到,莎拉一聽這話,一下子癱回沙發椅子裡頭,鬆了口氣,仰面朝天地大笑起來,說:「嗨!我還以為怎麼了呢,工資照發,那還怕什麼!」霍先生說,我們中國,認識歸認識,錢歸錢。莎拉瞧他聽不懂,也就不跟他說了,還是一個勁兒地笑。霍先生也不懂她是什麼意思,只好跟著乾笑。
可那天酒會上霍先生還見著了雲南農場的朋友陳先生,陳先生也好久沒回國了,這時候已然是個國際大導演的架式。他也問起霍先生國內的情形,霍先生剛有一個眼神,陳先生就連連擺手:「對不住!對不住!多餘問了!多餘問了!」霍先生事後跟霍太太說,這事兒也怪了,插過隊的就是不一樣,一句話不說都聽得懂;沒插過隊的,說半天也是白說。霍太太說,你是想讓老美也去插隊哇?
不過,霍先生在哈佛大學完了事,走入了社會,他才慢慢明白基金會的莎拉也懂得好些他不懂的事,比方說,錢。
老美有句口頭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沒有不散的宴席」一旦散去,你就得自己找下一頓吃飯的地方了。
「沒有不散的宴席」對霍先生來說,也就是結束了十幾年的考古生涯,他倒也無所謂。他想他原本就是個初中生,在農村幹過幾年活,後來趁人不注意上了幾年學,那算是白來的。所以也就沒有象別人那樣,死去活來地象是鬧離婚。尤其想到九零年那回,一位老華僑對他講的那番話,霍先生就更不怕了。那次他們夫婦從史丹福大學到洛杉磯看個朋友,那位老先生就是朋友的朋友。老先生正坐在那兒評點字畫,但一聽說霍先生是跟朋友在山西、內蒙、雲南一起插過隊的,差一點站起來。老先生的肅然起敬實際上是對霍先生朋友的仰慕。與霍先生無干。霍先生明白這回事兒,馬上執弟子禮,讓過一旁。老人便道,我早已聽說過你們的經歷。我在海外生活多年,什麼風浪挫折都見過。但自知比不上你們。有了這樣的經歷,沒有人能打垮你們。「世界是你們的!」這是老先生最後的一句話。霍先生覺著好像原來在哪兒聽過什麼人也說過類似的話。回到住所,霍先生和霍太太說起了老先生的話,心情很是激動,說是有這句話墊底,在美國打天下更有信心了。
霍先生在大學之後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居家附近的K-mart超級市場。在那個時候,美國經濟不怎麼好,能夠在那麼多申請人裡頭脫穎而出,還真要感謝紐約勞工局的一位老太太。沒有她的指點迷津,霍先生現在可能還在摸著石頭過河。霍先生第一次到異國的勞工局求職,還真有點兒心神不定。老太太一見霍先生拘促不安的樣子,稍微瞄了一眼他的履歷便開門見山道:「我看你也不像是個有經驗的人。這樣吧,有兩件事得稍微改改。一是紙張質量太差;」她說著還用手掂量了一下,搖了搖頭,「二是履歷不能文不對題。」她怕霍先生不懂,又補充道:「要找什麼工作就寫跟它相關的,別的事情僱主不感興趣。另外,皮鞋要亮,頭髮要光。」說完就要按鈴,叫下一個人進來。
霍先生唯唯退出,認為自己也有道理,心裡不服氣。紙張差,那是因為他沒有錢,捨不得買好紙。實際上,這種紙比他在國內寫論文的紙已經不知道好到哪裡去了。履歷文不對題,可他的經歷就是這樣,總不能瞎編。況且,就憑著這份履歷,這些年他不也在世界各地拳打腳踢,所向披靡嘛。他先是跟自己發了一通脾氣,但看看腳上的皮鞋還是上回出國的時候買的,鞋底都開了線,他就又樂了。轉念一想,識時務者為俊傑,不是插過隊嘛,幹嘛不寫那一段呢?干力氣活的耐力絕對在老美以上。信心有了,便按照老太太的指點,忍痛換了上等的好紙,寫上他在中國插隊如何堅韌不拔,吃苦耐勞的那一套。說也奇怪,這美國的招工標準居然和文化大革命尋找接班人的標準差不多。因為投其所好,故而手到擒來。
第一天在K-mart上班,經理交待給他的事頗為簡單,就是負責將貨物上架,碼放整齊。這與當年插隊的辛苦簡直不能相提並論。結識的同事與在大學研究所的到底有所不同,不過倒也十分友善,說說笑笑,仿佛又回到了插隊的年月。只是吃穿絕對不用發愁,當年雞鳴狗盜的本事也絕對派不上用場。
霍太太原本怕他想不開,可看到他自得其樂的樣子,也就放心了。時不時的還拿話來鼓勵他:「頭兩天有個姑娘來辦公室找我,說是在美國打工太苦,實在熬不下去了,就往國內打電話給她媽。一邊哭,一邊說是受不了,要回國去。當媽的心疼閨女,說要是不行就回來吧,別受那份洋罪了。可她聽見她妹妹在話筒那邊大聲嚷嚷:『媽,您甭聽我姐她抱怨,我姐他們老三屆的插過隊,什麼罪他們受不了哇!』」
正在閉目養神的霍先生聽了這話,一骨碌從沙發上坐起身來,跟霍太太說:「這姑娘她妹妹的話,我愛聽。」可不知怎的,一邊說,一邊眼淚就要從眼眶裡出來。
說話一晃,霍先生夫婦到美國也兩年了,無論是在哈佛還是K-mart,憑的都是自己的本事跟力氣,過得挺踏實。可人到底是個不安份的動物,時機一到便技癢難搔。霍先生在德國結識過一位教授,乃是當今電腦考古權威。霍先生從小便對電器有莫名奇妙的興趣,儘管在文革那會兒為這受了點兒罪,按說他應該吸取教訓,從此洗手不干。但不敵惡習難改,便投在這位教授門下學習電腦考古。誰知「有心栽樹樹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行」,正在他打工百無聊賴之際,霍太太在大學的招工辦公室偶然發現一張啟事,緊急招聘C++程序設計師。他掂量了一下分量,覺著問題不大,就叫霍太太揭了帖子,打了電話過去。
公司那邊倒也不拖泥代水,劍及履及,約好次日見面。老闆是兩位MIT的老畢業生,負責行政的是德國留學,更是一拍即合,相見恨晚。於是與K-mart的諸位一一道了別,立即上班,從此就幹上了電腦這一行。
「家藏萬貫,不如有薄技在身」。這是當年霍先生在山西插隊臨別的時候,一位中學朋友在村頭大樹下的臨別贈言。霍先生說他無時不敢或忘,至今都還在受用不盡。
此後,霍先生膽子越來越大,人也越戰越勇,一連換了幾家公司。有時候沒事閒聊,霍太太就說,她是從小看著霍先生長大的,和小時候比,霍先生簡直換了一個人。霍先生想了一下,點點頭說,還真是這麼回事。
時光荏苒,霍先生早把做過十幾年研究的事情忘到了腦後。只是偶然到燕京學社查閱資料,或是當年學術同仁相邀聚首,他才仿佛回到舊日,回家之後不免發一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慨。不過霍先生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尤其是有一回鄰居講了這麼一件先進事跡,他便更加受到鼓舞。
鄰居說,哈佛大學費正清研究所的一位門房是一位青年,每天來上個半天班,或是一星期來個幾天,掙錢為生。出入的或許是漢學泰斗,或是政府裡頭的中國專家。他的工作無非是登記一下姓名,打個電話給負責接待的人,頗似當年雄心萬丈的毛澤東在北京大學圖書館的職責。這位青年沒有毛澤東那麼高的心氣兒,只是愛好寫作。終於有一天,他的作品被《紐約時報》評為獲獎佳作,得到一張免費飛機票到紐約領獎。幾天之後,他仍然來到研究所的門房上班,與平素毫無二致。
霍先生聽到這裡便不禁暗暗喝了一聲彩,回頭跟霍太太說,想不到洋人裡頭也真有幾條寵辱不驚的好漢。
慢慢的,公司里也要往霍先生頭上安「專家」、「資深」這些頭銜了。這些玩意兒,霍先生過去見多了,覺得自己現在也過了那個爭強好勝的歲數。不過,他也由著他們隨便怎麼叫。霍先生這幾年在美國學乖了,知道如果你太客氣,他們反而認為你什麼也不懂,所以才不敢答應這個頭銜,其實呢,你是真沒把它當回事。
前些日子,霍先生的一位中學同學來美國開會,到了波士頓就住在他家。現在人家是北京一個大學的學院副院長,教授。住了不幾天,一塊兒吃了兩頓館子,看了幾處海景,閒扯了三十年的滄桑,又嘆了一回人生的無常,就回國了。
過了幾天,一家人吃了晚飯,霍太太瞧了幾眼電視裡衛星上發來的中國新聞,就回頭沖正在打盹的霍先生說:「現在國內不但博士後都成了學位,而且教授之外還有個『博導兒』的頭銜呢。朱先生說了,下回他再來美國,給咱們的名片上一準能給印上。」
「什麼『博導兒』?」霍先生睡眼惺忪地問。
「就是博士生導師。」霍太太說。
「噢,這麼回事。」霍先生一聽,又想睡過去。
「他還問我……」霍太太說到這兒,賣了個關子,拿眼瞅著霍先生。
「問你什麼?」霍先生閉著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他跟我說,你們先生那麼大的能耐,沒回國當個官,要不然找個『博導兒』乾乾,你不怨他?『博導兒』這詞兒就是從他那兒聽來的。」
「你怎麼說?」霍先生還是閉著眼,可露出了一絲笑意。
「我說你不是那號人。你連自己都導不過來呢。」霍太太一邊說,一邊沖他笑。
霍先生一下子坐起身來,睜大了眼睛,臉上一本正經地看著霍太太:「你沒跟他提周信芳讓人拿槍護送的事兒?」
霍先生夫婦彼此望著,停了一會兒,兩人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他們的兒子中文聽力還行,可是不明白電視裡的中國新聞為什麼這樣可樂,也望著爹媽傻笑。
霍先生對有些事不感興趣,可對有些事又太感興趣。霍太太跟他說過好幾回,他說,有的毛病他能改,有的毛病他改不了。
「風波」那年,多少人都說不參加,可是看熱鬧也得一天往街上跑好幾回。霍先生正迷上中英文機器翻譯,其實他那個東西現在想起來也就是個英漢字典。放著正經事不干,他整天纏著在「四通」公司當總工程師的小學同學,非要把他的字典裝在人家的產品打字機裡頭。同學纏不過他,答應說那就作個選件吧。他高興壞了。那幾天,一大早就騎車往北塢的公司趕,晚上天不黑不回家。霍太太每天出門時都囑咐他早點回來,說這兩天街上的人火氣大,讓他抄小道走,也不知道他往心裡去了沒有。
好多年之後,到了美國,看到人家的新玩意兒,明白了天外有天的道理。他醒過夢來之後,不好意思地對霍太太說,那回是有點魔症了。
最近,霍太太發現她的先生又有點魔症。起先霍先生說人家發明的國際網絡實在是個好東西,在網上誰也攔不住誰,誰想說什麼就能說什麼。接著就在家裡也建了一個網站,把家裡大大小小的電腦也和外邊連上了,還給自己的網站登記了個域名,辦了份電子刊物,一天到晚忙個昏天黑地。看著不認識的人發給他的電子郵件,時常還會莫名其妙地大笑不止。霍太太有時候也抱怨從此家無寧日,霍先生卻聽不進去。他還自言自語地打趣自己:「這回可好了,也用不著什麼電台往美國和台灣發情報了,現在網絡把全世界都綁到一塊堆兒了。」
頭兩天,霍先生不知道從什麼報紙上看到一個新名詞,說是現在管出國又叫作「洋插隊」。於是他就扳著手指頭算,說這麼一來,他算是插了五回隊:中國三回,外國兩回。說著說著,就說要寫回憶錄。說是一晃就是三十年,再要是不寫就對不住當初那些插隊的朋友了。下了班什麼也不干,一頭鑽進書房,進屋就打開電腦。太太在隔壁飯廳喊他吃飯,他也不言語。霍太太想:又魔症上了,還不好勸。只好小聲嘀咕:人要是魔症了,鬼都害怕。回頭轉念一想,霍太太又想開了:「讓他寫寫也好,他心裡頭有火。這麼多年了,經了那麼多的事兒,受了那麼多的委屈,都吐出來就痛快了,憋在心裡也不是個事兒。你看中醫不就講究個活血化瘀麼。」霍太太這話像是勸她先生,也像是勸她自個兒。
吉光片羽齋,一九九八年,七月三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