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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童年的文革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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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爆發的時候,我剛好3歲。對這個世界能夠連成一片的記憶,就是從「全國山河一片紅」開始的。最初是充滿色彩,激情無限的瘋狂畫面,接下來就變成喪失理智,滅絕人性的醜惡表演。

「三忠於」

我對文革的第一個印象深刻的記憶,是「三忠於」幾個字。一次在家門前玩耍時,比我大一些的孩子們都在念叨「三忠於」,有一個男孩子問我:你知道什麼是「三忠於」嗎?我說:不知道。他就拿出了一個帶別針的,小孩子手掌那麼大的塑料「紅心」,上面有毛主席像,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文字,他說:這就是「三忠於」,還問我明白沒有。我回答:明白了。其實我當時的理解是:這顆「紅心」叫「三忠於」,就像蛋糕,餅乾,臉盆,飯碗等名字一樣。幾年以後,我才知道所謂的「三忠於」,不是具體物品的名稱,而是一種活動,一種思想。

後來在「三忠於」活動高潮中,我和父親一起看過一次大遊行,那是瀋陽市許多單位共同參與的遊行。人們在市內主要街道上行進,載歌載舞,還有很多宣傳車隨行,非常熱鬧。好像後來我在海外看到的「嘉年華」一樣。當時我和父親站在一個比較高的地方,整個遊行隊伍都可以看得很清楚。我非常興奮,不停地跳,覺得很好玩,心想要是天天都有這樣精彩的「節目」看,該有多好。

那個時期,我們大院裡也有很多人跳忠字舞。人們在工作時間,成群結隊地在院內的道路上跳舞,一邊跳,一邊向前走,很是「壯觀」。記得有一首藏族歌曲,唱「毛主席的光輝,照到了雪山上……」就是這些跳舞的人經常使用的「伴舞曲」。

「黑手」與「牛鬼蛇神」

一天上午,我和外婆一起去大院裡的國營商店買菜。出來的時候,看見門前的街道上鑼鼓喧天地來了一行車隊,這不是我們研究所的車,估計是附近其他單位的。十幾輛插著紅旗的解放牌卡車上站著一些掛著大牌子的人。他們每個人都舉著雙手,做成投降的樣子,兩隻手都是漆黑的。我們離車有20米左右的距離,所以看不清這手是用墨汁塗黑的,還是用黑泥糊上去的。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遊街的場面,很好奇,很想走得近一些,看清楚一些。但是剛從北京回來的外婆,在北京時看夠了這些瘋狂的行為,她很緊張地拉著我,趕緊從馬路的另一邊往家溜。聽到擴音器中講到「×××黑手」等等,我問外婆:什麼是黑手?外婆的回答,對年幼的我來說是個嚴重的「誤導」。她指著車上的人說:這就是黑手。我「恍然大悟」,黑手就是那些黑色的手。隨之而來,又有了新的困惑,怎麼我們的手是白的,而他們的是黑的?直到上了小學,才真正搞清「黑手」的含義。

清理階級隊伍運動開始後。進入我眼中的一切變成了一台恐怖大戲。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大標語,像雪片一樣覆蓋了整個大院,猶如六月飛雪一般。我們的大院,為兩個科研單位所共用,我家的位置離工作區很近,站在陽台上,經常可以看到一些工作區內發生的事。

那時,研究所的日常工作就是隔離審查,批鬥遊街,批斗大會上震耳欲聾的口號聲,我們在陽台上可以聽得清清楚楚。每到中午下班的時候,我和外婆都會站在陽台上看「西洋景」。左前方是另外一個研究所的工作範圍,批鬥會後,那些牛鬼蛇神們被押送回被關押的地下室(離我們的住宅樓只有50米的距離),那些負責看管的人,不停地用軍用皮帶抽打那些走得較慢的人,一邊打,一邊吆喝。牛鬼蛇神們,每個人都是拎著褲子一路小跑。後來才知道,這些人要自己提著褲子走路,是因為看押的人怕他們自殺,「下班」時把褲帶都沒收了。他們每天都是如此生活的。

我家的右前方,是大院的主要路口,有一個巨大的毛主席像。我們研究所那些尚未被關押的牛鬼蛇神們,每天下班的時候,都要被人押送到毛主席像前請罪。請罪的程序是:90度彎腰低頭,背誦「群眾專政好,群眾專政好,牛鬼蛇神跑不了!」每次三遍。之後才可以解散回家。這過程當中,經常有人腰彎得不夠度數,被看管的人用軍用皮帶狠抽。這樣的事天天發生,每次請罪都有人被打。

這幾句請罪「台詞」,我記得很牢,因為在一連幾個月的時間裡,每天都會重複記憶。後來,我們孩子們在一起玩遊戲,還曾經模仿過這個「請罪」的過程。

一天下午,大人剛上班,我在陽台上看到我母親那個研究室的室主任,被人五花大綁,掛牌遊街,從工作區走到住宅區,就從我們樓前經過,我感覺很震撼。此人就住在我們樓下的一樓,家裡有三個兒子,小兒子後來成了我的同學。他的岳父、岳母也和他們住在一起。當他被人捆著從家門前經過時,他的岳父、岳母就在樓門前觀看。我在陽台上看到這一幕,心想:他的家人一定很難過,多「丟臉」呀。將近下班時,大約下午4點多鐘,我和外婆出去買東西,在工作區的大門口,還看見這位主任在那裡被罰站示眾,仍然是雙手被綁,脖子上掛個大牌子。這一天真夠他受的,兩隻胳膊被捆幾個鐘頭,恐怕都要沒知覺了。那天,我心裡很不舒服。

父親成了「囚徒」

很快,倒霉的事就落到我們頭上了,父親被隔離審查,被關在自己的辦公室內。那張寫字檯,白天用來寫交代材料,晚上就是他的床。一日三餐都是我和媽媽給他送飯。媽媽帶我去的目的,是讓我們父女能夠見見面。父親他們的辦公樓,是棟三層的白樓,「仿蘇」建築,在那個時代,看上去很氣派。裡面有的房間是實驗室,擺放著許多貴重的研究設備,還有一些房間是辦公室,供研究人員使用。清理階級隊伍開始後,整個大樓成了監獄。幾乎每間辦公室都被當成囚室來用,關了不少的「被審查對象」。收發室成了監獄看守值班室,每次我們去,都要接受檢查。我們送去的飯菜,也要拿出來讓門衛認真檢查過才能放行。

一天早上,我們照例給父親送早餐,看守打開「囚室」的門,我們一進去,就發現父親的臉色不對,準確地說,是臉上有一大塊呈青紫色。媽媽很緊張地詢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父親回答說,是頭天晚上被人打了。他們那個研究室的幾個被審查對象都挨了打,專案組的人對他們拳打腳踢。看到父親這個樣子,聽了他和媽媽的交談,我很難過,也很害怕。不知道明天還會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天,不知為何,大樓的門衛不再讓我這個小孩兒進門了,從此,在父親被關押的近兩個月時間裡,我沒有再進過這棟辦公樓。那一晚,我哭了,說不清是什麼感覺,總之,很委屈,很鬱悶。

在父親倒霉的日子裡,我們家裡的其他人也遇到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我和外婆出去買菜,一出門就會碰到很多「壞孩子」,他們用石頭向我們投擲,用膠皮管往我們臉上吹小果粒,還用污穢的語言侮辱我們。有一次,甚至搞到家裡來。他們用幾根木棍,頂上幾片瓦,支在我們家的門上,然後敲門。幸好那次是外婆去開門,她個子比我高,瓦片沒有打到她的臉,要是我去開門就慘了,肯定被打個頭破血流。還有一次,全家在吃晚飯,突然有人向我們的窗子扔石頭,把玻璃打碎了。飯桌就在窗子旁,不少碎玻璃掉在上面。媽媽很緊張,不知道會不會還有進一步的攻擊,她讓我們全家都趴下,以免被碎玻璃傷到。趴在地上,我很氣憤,心想:不知是哪個王八蛋乾的。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心裡開始有仇恨的情緒產生。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仇恨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直到粉碎「四人幫」之後很久,才慢慢地被化解掉。

「搶」食品

文革爆發以後,「抓革命促生產」的口號越叫越響亮,人們的生活越來越艱苦,日常生活必需的物資,一天比一天缺乏。在我童年的記憶中,很大一部分與「吃」有關。用那個時代的語言來描述,就是經常要「搶菜」,「搶醬油」,「搶……」。生活在今天的人們,很難想像那是個什麼樣的日子。

文革開始時,生活在我們大院裡的職工與家屬,總共有3000人左右。在大院的東門和西門,各有一間國營商店,銷售居民日常用品,商店不大,但經營的品種相對來說,還是比較齊全的。再往後,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我和外婆早上出去買菜,無論是哪個商店,菜案上總是只有一盤姜,一盤蒜,其他什麼都沒有。照說我們出去得不算晚,早上8點多鐘進商店,已經是什麼都沒有了,難道當天的菜8點前就賣完了?當時,我外婆認為是這樣,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不太可能,最大的可能性是:商店裡根本就沒有蔬菜供應。

我們的大院,前後長1公里,寬也將近1公里。我家剛好是在整個大院的中心部分。從家裡到西門外的商店,300-400米,在西門外商店沒買到菜,我們就得再折回到家門前的路口,再經過整個工作區從南門出去,沿院牆外的大路,走到東門外的商店--因東門在工作區的內區里,文革期間禁止家屬進入內區。這樣,等我們走到東門的商店就快10點了。整個過程,將近4公里的路。一個小腳老太太,每天帶個孩子,為了一家5口的伙食,從早上8點半走到10點半,拎個空籃子出去,再兩手空空地回來。很辛苦,很心酸。外婆總是有些自責,認為是出去得晚了,路走得慢了。其實,這根本不是她的錯。這麼多年來,每次想到這樣的往事,我就很難受。外婆這一輩子,實在是很苦,從義和團到文革,哪有幾天安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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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一切憑票供應,我們瀋陽居民每人每月能夠得到的只有三兩肉,三兩油,「三兩」成了那個年代描述我們東北人民生活水平的標準語言。為此,主持東北大局的陳錫聯,有了個時代性的外號——「陳三兩」。雞蛋的供應是每月半斤,形象點兒說,也就是中等大小的雞蛋,每人每月5個。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大院的人們開始使用各種方式來「搞」吃的。養雞是那個時候最普遍的方法,既解決了蛋的問題,又可以偶爾改善一下生活,燉只老母雞來吃。

由於家屬宿舍都是樓房,如果要養雞的話,只能是養在家裡。而且,並不是所有的住戶都有陽台,加上東北的冬天氣溫太低,把雞養在戶外是不行的,所以,人雞同室就成了不可避免的情況。我們那個單元,是3間屋子的格局,文革中,兩家人住在一起,共用廚房和廁所。單元的過道很窄(那時的住宅沒有門庭),是個實實在在的通道,兩人並排行走都嫌擠。這樣的地方,放上一個大雞籠,養上幾隻雞,實在是很不方便又很不衛生的事(幸虧那時沒有禽流感)。不要說行走不便,每天雞糞的味兒,就夠你聞的。我們和鄰居,都養了幾隻雞,他們的雞窩在過道安家後,我們的,就只能放在陽台上,冬天裡,還要格外為雞窩提供些保暖措施,壓上小棉被等等。自從家裡養雞後,給雞餵食兒就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最累人的是要把白菜幫子等剁成碎末,這個工作由我和外婆完成。那個年代,各家各戶都是這樣的生活,每天都能聽到四處傳來的剁雞食的聲音。養雞雖然辛苦,剁雞食兒也很煩,但每當看到有大雞蛋從雞屁股里掉出來,我的心情就會變得非常愉快。

文革後期,連蔬菜也採取憑卡供應的方式了。每戶每天5斤,兩天領一次,也就是一次領10斤。每月1卡,分單雙號配給。這10斤菜,不是淨重,是連泥帶土的毛重。分的時候也不用稱,售貨員(準確地說是配貨員)用一把大耙子,在地上一扒拉就成了。至於重量是否準確,沒人計較,有口菜吃就不錯了。如果是那種從白菜地里「間」下來的菜苗(當地叫「小白菜」)就慘了,整個菜全被泥糊住,10斤菜里能有5斤土,純粹是爛菜一堆。我外婆最怕領到這個「小白菜」了,清洗太費功夫。

有意思的是「等菜」的過程。這些憑卡供應的菜,店裡不是隨時都有。每天有一部卡車來送菜,時間不定,數量也不夠分配。也就是說,從早8點到晚6點都可能送。所以,要想得到應得的那份兒,家中就要有人來等,兩天等一次。從早等到晚,總會有等到的時候。雙薪家庭很慘,只能是孩子放學後,讓孩子們負責領菜。如果來得太晚,很多時候就領不到了。我在小學期間最要好的一個同學,她家就是雙職工,深受「領菜」的困擾,一日三餐,經常是辣椒油配飯(那個時候,連辣醬、鹹菜都買不到)。我們家還好,外婆負責這項工作。暑假的時候,這個任務就由我來完成。這是個艱巨的任務,車沒到大家就要排隊,這過程中,經常有人不守規矩,亂擠一通。要想不被擠出隊列,就要拼命「站穩立場」。車一到,人們更加瘋狂,很多時候是一擁而上,瘋搶!這不是偶爾一次的「體驗生活」,而是形成常態的「持久戰」。需要「搶」的東西,不僅僅是配發的菜,還有憑票供應的豆腐,自由購買的醬油,等等。這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久而久之,我也習慣了,以為生活就是如此。這樣的狀態,一直到1978年才徹底結束。

提到醬油,順便說說文革時期對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油鹽醬醋的供應。那時不需要憑票供應的東西不多,油(醬油)鹽醬醋算是一類。不過,就是這樣一些煮菜(不能叫炒菜,因為那個時期,大院的煤氣供應不足,菜都是「煮」熟的)的必需品,也嚴重缺乏。醬油是經常性的斷貨,偶爾來貨,大家就要「搶」回來一些儲存。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家的床底下,有好幾大瓶子長了白毛的醬油。每個瓶子都有5立升的容積。即便是發毛,也不能倒掉,每次用的時候,加熱一下就算是「滅菌」了。精鹽的供應最差,文革後期的一段時間裡,我家煮菜都用鹽水,是把很大粒,含沙的粗鹽用溫水化開後,食用上面那些乾淨的鹽水部分。食用油的供應和醬油、鹽比起來算是好一些,每人每月起碼有三兩油(當地叫豆油)。但是要說的是,由於食用油不足,大家只能想辦法找肥肉來熬油。文革後期,所里的職工經常出差外地,如果到一些憑票供應制度執行得不嚴格的地區,例如北京,那裡買5角錢以下的豬肉就不限量,就可以用多排幾次隊,多跑幾家店的方法採購一些肥豬肉,或是直接找親友幫助解決。由於每次的採購量太大,有的能達到20至30斤,外地的親友們,把我們這些來自東北地區的出差人士稱為「東北虎」。最後,連我們大院的人每次出差,都會戲稱自己是「東北虎下山」。

這樣的方式,固然能夠暫時解決食用油不足的問題,但長期吃豬油,對身體的損害是嚴重的。80年代,大院開始實行集體檢查身體制度,相當一部分的職工,都患有膽固醇高,高血脂等疾病,其中很多人的年紀並不是很大。按照那個年代的生活水準,這些人是不應該過早地患上這類疾病的,都是豬油惹的禍。想一想,這也應該算是文革的「成果」吧。

文革十年,對食品行業生產的破壞,可以從罐頭的製作上看得很清楚。由於肉製品的供應嚴重不足,我們家遇到有客人來吃飯時,經常用肉罐頭來應付。那時罐頭的價格很貴,2塊多錢一罐,這對每月只有幾十元人民幣收入的家庭來說,是消費不起的。好在父親的工資不低,文革後期,我們經常靠各類罐頭來改善伙食。原來的豬肉罐頭,都是純瘦肉的,貨真價實,一小罐200克的碎豬肉我們能吃上幾頓。後來就不行了,罐頭裡面都是些肥肉,再後來就更可怕了,全是豬皮。5-6小塊爛豬皮值2塊多錢,實在是太離譜了。從這裡可以看出,那個時期,無論有錢沒錢,都沒辦法「搞」到足夠的食品。

其實我們大院這些人文革期間的伙食,和其他一些地區相比並不算差,至少還有飯吃,不至於挨餓。兒時的這段經歷,對我日後的成長很有幫助。我這輩子,永遠都不會糟蹋生活物資,無論是食品還是衣物。這種「勤儉節約」的習慣,至今仍在影響我的生活。

準備打仗

文革期間,我們這個科研大院,有很多荒謬的事發生。在我這樣一個小孩子的眼中,最可笑的莫過於搞戰備,在樓前樓後挖防空洞和戰壕。那是1970年左右發生的事。今天想起來,依然覺得非常好笑。

1969年,珍寶島事件之後,我們在瀋陽的研究所,一直是處於戰備、准戰備的狀態中。按照上級的命令,我們各家各戶的窗戶玻璃上,都要貼上用報紙剪成的大大的「米」字,說這樣做的目的是,如果蘇修的飛機來轟炸,玻璃不容易被震碎。我當時就在想:一層報紙的厚度,能有如此的力量來保護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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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動員,老少都上陣,剛剛搞定家中所有的窗戶,我們又接到上級通知,要所有住戶都準備5天的乾糧,說是要打仗。這個消息讓我們全家人都處在十分緊張憂慮的狀態中。外婆蒸了好幾十個饅頭,就等著一聲令下,好疏散撤退。我那時是個孩子,對打仗的事,沒有恐懼,只有好奇,天天盼著疏散的命令。結果,等到饅頭都要變質了,命令還沒有來。無奈,為了不糟踏糧食,我們一家人只好頓頓吃饅頭,直到全部吃完,也沒有人再提打仗的事。半年之後,為了擦掉玻璃上的米字,我們又是全家動員,清理工作非常難做,幾十塊大玻璃的清洗,有如一項工程。這一切對我們來說,純屬無妄之災。

接下來,就到了四處挖戰壕的時刻。那一年,瀋陽軍區向我們這個研究所派了3名軍代表。來做黨委書記的,是一名副團級軍官,其餘二人是排級幹部。這位新任書記,負責「主持大局」,具體工作,由二位小排長出面指揮。當時戰備形勢嚴峻(後來才知道,所謂的形勢嚴峻,根本是胡謅),每棟家屬住宅樓的前後,都要挖戰壕和防空洞。我家那棟樓的前面也是如此。

說到此處,不得不簡單提一下我們科研大院的環境。我們的研究所,是50年代初按照蘇聯模式建立的。整個大院呈長方形,前面是工作區,後面是家屬住宅區。家屬區內,共有20棟三層宿舍,其中二棟是高級研究員住宅,簡稱高研樓。兩棟高研樓的前後,都是面積很大的花園,裡面有各種樹木和花卉。每到夏天,鮮花盛開,景色非常美麗。文革開始,花園也受到破壞,樹斷花殘,一片狼藉。前面說到的戰壕,就是要從這個花園中通過。

命令一下,各單位的男人們都要出來挖壕溝,一天的功夫,樓前就出現了一條橫貫東西,寬度大約1米,深度半米的長溝。傍晚,兩個小排長前來視察,對各處「工程」進度表示滿意。當時,我就站在壕溝旁,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他們離開後,我和幾個小孩子就跳了進去,玩起了「打仗」的遊戲。站在壕溝中,我當時的想法就是:這麼淺的一條溝,十來歲的孩子把它當「戰壕」玩遊戲剛好合適,不知道大人們如何在溝里行動。真當戰壕用太淺,前後也沒有屏蔽,如何戰鬥?當交通壕的話,估計人們在裡面爬行才能躲避子彈。現在回想起來,也猜不到如此做法的真實用意,可能這就是「折騰」吧。

幾天後,樓後面的防空洞竣工。其實這只是個很小的半地下掩體,十多二十米長的磚土結構,大概也就是能夠抵擋個手榴彈之類的攻擊。接下來就是防空演習。警報隨時會響起來,一聽到警報,所有的人都要鑽進防空洞。對孩子來說,第一次進防空洞的感覺是新鮮的,幾十個鄰居擠在一起,門一關,裡面黑乎乎的,只有蠟燭微弱的光亮在一閃一閃。有時,不小心把蠟燭搞滅了,裡面就是漆黑的一片。慢慢地,我開始有些不安。由於空間狹小,人們又是一個挨一個地擠在一起,幾分鐘後,就有些空氣不足的感覺,大家都覺得很悶。記得有一個叔叔說:「這樣的地方呆久了,一定憋死。說不定這個簡陋的洞還會塌下來。」這樣的言論,更加深了我的恐懼。隨後的日子裡,每次警報,我都是站在洞口,生怕有塌方的事件發生。沒過多久,果真聽到了其他地方有防空洞塌方的消息,從此之後,我和外公就再也沒有進過防空洞,我們偷偷地躲在家裡,拉上窗簾,閉門不出。

我們的大院,這時一共挖了十幾個防空洞,基本上是每樓一洞,把院裡優美的環境完全破壞掉了,到處是洞和溝。這些戰備「遺址」,一直到80年代初,才完全消滅掉。

一個女人給我留下的難忘印象

文革動亂那個瘋狂的時代,在我的心底留下了許多深刻的記憶。對我觸動最深的,是一場小型批判會。那是發生在文革後期,1975年夏天的事。

初夏的午後,天空碧藍,偶爾一片白雲飄過。我和幾個小夥伴在科研大院的工作區附近玩耍。忽然從一扇敞開的窗子裡傳來一陣嘈雜聲。我們幾個小孩兒本能地跑過去看熱鬧。一排平房的一間辦公室里,坐著十來個男人,正在沖站在他們面前的一個女人吼叫,聲音尖銳而嚴厲。我站在窗口,向裡面望去,這是個40歲左右的女人,短髮,瘦高身材。一身灰色衣褲,是那個時代最常見的式樣。由於是站在她的斜背後,我看不到她的臉,只能通過話語的音調,來想像她的表情。旁邊的小朋友說,這是住在我們後面樓那個小女孩兒陳園她媽。

我們跑過去的時候,批判會已經開了一陣,所以聽不明白事情的原委。我站的位置,是這群男人的正面,剛好能看清這些人的容貌,一個一個橫眉豎目,面目猙獰,還不時地擼胳膊,挽袖子,好像在做動手打人的準備。

生活在文革時代,對這類場面可以說是司空見慣,但我從未如此近距離地「參加」批鬥會。當時我的感覺非常恐懼,心跳得厲害,呼吸也變得不是很順暢,很怕這些男人會對這個女人動粗。

我們的大院,是兩個研究所共用的,批判會上的人屬於另外一個研究所,所以這裡面的人,我除了知道那個女人是陳園她媽外,其他的人,一個都不認識。只知道這個女人和她的丈夫是文革中的一對「現行反革命」,罪狀不詳。她的兒子比我大幾歲,從不和人說話。女兒陳園比我小几歲,永遠是滿臉憂鬱,有點林黛玉的味道。由於有幼年的子女要照顧,那女人和丈夫一起被關進監獄一段時間後,她被提前放了出來,說是監外執行,留在研究所監督改造。(我讀中學的時候,70年代末,據說這個陳先生也放出來了。但我從未見到過他本人。)這次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被一群人批鬥,似乎是那些人要她交代什麼問題,還說她「很不老實」,要她低頭認罪。

面對一群凶神惡煞的男人,這個女人的態度非常鎮定,回答問題時,語調平靜,既不緊張,也沒有激動,當然,更聽不出來一絲的恐懼。和那些審問她的人相比,形成了鮮明的反差。一方是氣急敗壞的吼叫,另一方是波瀾不驚的從容。這個對比給我的印象很深,在那一刻,年少的我對這個女人充滿了敬意。在這過程中,我注意到了一個很小的細節,那就是,當那些男人口出穢言對她肆意侮辱的時候,女人放在身體兩側的手,會不自覺地攥緊拳頭,這個動作,讓我體會到了女人內心的感受。從容不迫的背後,是堅定無比的意志和壓抑的憤怒。

這齣鬧劇是如何收場的,我不知道。當時很害怕,不敢再繼續看下去。兒時的這個見聞,陪伴了我30多年。對這個女人心態的解讀,隨著年齡的增加,也變得越來越深刻。文革中看了太多的低頭認罪,只有這個女人給我留下了特別的印象。

多年以後,回想當年的情景,即便是今天的我,設想遇到同樣情形,也無法達到她那樣的境界。時至今日,她依然是我敬佩的榜樣。

不堪回首的小學生活

我的整個小學時光,是處在文革中後期的時間段中。從批林批孔,反對師道尊嚴,到評《水滸》,批宋江,幾乎所有的記憶都和政治運動有關。那是個瘋狂的時代,校內校外都處在濃厚的政治氣氛當中。

1970年春,我開始讀小學。那時家附近的幾所「正規」小學校舍不夠用,我們科研大院的適齡孩子,都不能循序進入小學讀書。解決的辦法是:科研所負責找個地方,由民辦教師充當師資。開始的幾個月里,我們幾十個孩子,在被稱做「牛棚」的兩間土棚中上課。用大人們開會用的長凳當桌子,每個孩子自帶板凳上學。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牛棚」這個名詞,據說這個地方,之前真的是用來養牲口的,但應該不是養牛,我們所里不存在養牛的可能性,也不應該是養豬的地方,因為豬圈就在隔壁。為什麼叫牛棚,對我來說是個「世紀疑問」。

開始上課了,但沒有課本,每天的內容就是語文和算術。第一堂語文課是教幾個拼音字母。算術課就是1—100個數,每天教幾個數字。老師是檔案存放在街道的兩位20出頭的女孩子,是民辦教師的頭銜。我至今也沒搞明白,這民辦教師到底是個什麼含義,給民辦小學當教師?還是教師的水平屬於「民辦」的檔次?

這年的冬天,天寒地凍,牛棚里的氣溫和外面的沒有多少分別。我們這些孩子實在無法堅持下去,只能提前放寒假。開學後,我們有了自己的教室,是家屬住宅樓一樓的一個單元。新教室的條件比牛棚好多了,至少是人住的地方,加上研究所「資助」,木工房利用寒假的時間製作了一批簡陋的課桌和椅子,總算是有個教室的樣子。接下來,新課本也發下來了。語文課本前面幾篇課文,我至今仍記得很清楚。第一課:毛主席萬歲。第二課:學習毛主席語錄。第三課:高唱東方紅。第四課:打倒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每篇課文一頁紙。雖然學會了讀和寫,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沒搞明白什麼是「叛徒、內奸、工賊」。連劉少奇也不知道是何許人。老師從不解釋,我們也沒人問,不懂得問,也不會問。既然打倒,肯定是壞蛋無疑,這就是我當時的想法。小學一,二年級的生活,相對來說還算平靜。老師能夠掌控課堂上的一切,調皮的孩子們也不敢太放肆。我們這些牛鬼蛇神的子女,儘管受歧視,不被批准加入「紅小兵」,但沒有遇到過多的刁難。從三年級開始,進入正式小學上課後,一切都變得不同起來。

小學校舍坐落在我們大院的北院牆外,與大院是一河之隔。三層大樓外,有一片100平方米的操場。和其他同時期的小學相比,條件算是不錯的,可惜管理得一塌糊塗,校內秩序遠不如其他小學。我們班裡,學生們都是大院子弟,幾位「工人階級」家庭出身的男孩子,天天在課堂上搗亂,不但和老師對頂,口出穢言,還欺負女同學,像我們這樣的女孩子,都是他們暴力發泄的對象。每天的課堂生活,亂鬨鬨地開始,又亂鬨鬨地結束。

四年級的時候,批林批孔運動開始,學校里更是亂成一鍋粥。整棟教學樓每一處角落都鋪滿師生們的大字報,不過這只是運動在校園內展開的外部表現,針對教師個人的「反師道尊嚴」,則是運動進入校園實實在在的本質內容。當時,我們學校每位教師、學生,都要寫大字報(不寫不行),內容是批林批孔,對一個11歲的孩子來說,這篇「命題作文」的難度實在太大。不知道其他同學是如何完成的,我的大字報是我媽幫我寫的,準確地說,是照報紙抄的,斗大的字寫了一筐算是交差。至於內容如何,我完全沒有印象,根本就沒看。接下來就是批判三年級一班的班主任。這是她們班裡一位「根紅苗正」的「反潮流小將」,在家長的授意下,向黃帥同學學習,帶頭造班主任「師道尊嚴」的反,在校內打響的第一炮。不知道這位老師的「罪狀」如何,只記得這事是搞得「轟轟烈烈」,全校師生都知道這個班裡發生的「反潮流」行動。最後的結果很可笑:這位老師「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站到了革命陣營中來」。我當時根本就搞不清是怎麼回事,感覺她們師生二人都紅了,出名了,無論是「小將」還是老師,都成了我們全體師生學習的榜樣。學習「小將」容易理解,對這個老師,學她個啥?勇於批判自己,改正錯誤?我甚至還有個不敢說出口的感覺:不知道這二人,是不是串通好了演一場戲,大家都出名。之後,這個老師「更上一層樓」,比以前神氣多了。難怪我有這樣的想法,否則,實在是不好理解。

之後,我們班裡也有人跟風,幾位同學,其中還有「臭老九」的子女,向校革委會匯報,說我們的班主任利用政治學習時間,給我們班裡的同學補珠算課。情況是屬實的,我們的班主任的確是用政治學習時間給我們補課。那個時候,學時少,老師都在「跳著教」,這個老師比較負責,看完不成教學進度就增加學時,結果被學生告了一狀,最後被迫在全班同學面前檢討錯誤,自我批判。我當時感覺很不對勁,這幾個同學不是「恩將仇報」嗎?

從「反潮流」,反「師道尊嚴」開始,校內的秩序就更完蛋了。前面提到的,我們班裡的那些「混小子」,更加無法無天,在課堂上公然行兇打人,互相打鬥,打女同學,最後到了敢和老師動手的地步。課根本沒法上,記得有一次,老師氣得離開教室回辦公室,我們這些女同學被他們搞得從窗子跳出去「逃生」。當時心想,幸虧教室在一樓,不然都不知道如何了結。

那一段日子,是我學生生涯最苦惱的時期。無論校內校外,天天都要受這班「小混蛋」的欺負,挨打挨罵是家常便飯,有時還被這班傢伙堵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百般羞辱,真是受夠了氣。這種亂象,一直持續到「四人幫」倒台才算結束。

「反潮流」後,由於校內的秩序混亂,公共財物也被破壞得很厲害。我們教室里的玻璃窗,基本上沒有玻璃,學校也沒錢更換。大冬天的,我們就在這樣的環境裡上課,很艱難。最後,快畢業的時候,還是兩位家長從研究所「搞到」了一些玻璃,總算把窗子安上了。

這段小學生活里,讓我覺得最好笑的一件事,是一位老農民前後兩次的憶苦思甜報告。這位貧苦的老大媽,三年裡給我們做了兩次報告,講述她自己及家人在「萬惡的舊社會」里所遭受的苦難。同一個家庭,同一個人,兩次的講述內容出入很大,除了姓名以及家中人數一致外,其他的「苦難經歷」基本上沒有一致的地方。記得在第二次聽報告的時候,開始時我心裡的想法是:這個人八成年紀大了(其實也不是太大,60歲出頭的樣子),過去的事記不清了。到後來就覺得很不對勁,再糊塗,也不會把基本的事情說錯。她可能以為台下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瞎編也無妨。豈不知有我這樣一個記憶功能非常優秀的學生坐在那裡。

小學時期對一個孩子來說,應該是一段鋪滿鮮花的路程。父母的寵愛,師長的呵護,同學之間的友誼,這一切像一首優美的交響曲,伴隨著心靈的成長。可惜,在那個變態的時代,整整一輩人,沒人能得到這本應屬於自己的一切。每當我看到自己的子女能夠快樂無憂地享受校園生活時,心底都會湧出一種無法形容的遺憾,我美好的童年時光,全被糟蹋了。

我的童年經歷,耳聞目睹沒有一件事是「正常」的,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思維,意識難免帶有深刻的「時代烙印」。這讓我在走出國門,融入西方社會的最初幾年裡,不得不花大力氣來調整自己,以期適應「正常社會」的思維方式。這也是個痛苦的過程,不得不經歷的過程。值得慶幸的是,我走過來了,現在的我,是自由社會裡,一個正常的公民。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民間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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