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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好漢囚禁軼事(三):李洪林

作者:

「八九」好漢囚禁軼事(三):李洪林

「幹嘛槍斃包遵信?應該把李洪林槍斃嘍」

北明

選自《告別陽光•八九囚禁紀實》

關在我頭頂三米以上那塊空間的,一度是李洪林先生(1925-2016)。這位曾任福建省社會科學院院長的冉冉老者,歷任中國歷史博物館中共黨史研究所所長、中共宣傳部理論局副局長。

因為受到樓下暖氣管道傳聲的啟發,我曾在一個星期日,攀著寫字檯,登上暖氣管道,竊聽從屋頂管道孔傳來的看守們的對話。隻言片語地,我聽到一個警察用教書先生的語氣,朗朗念誦某位「客人」寫下的自己參與「動亂」的大事記。那些警察中還有人說過「幹嘛槍斃包遵信?應該把李洪林槍斃嘍」這句話。李洪林肯定不知道這些議論,但他一定感受到了周圍的敵對氣氛。

據說他的情緒糟透了。他大約沒有想到,在他這個年紀,繼文革挨批挨整之後,還要經歷這麼一次囚禁,並且他的女兒也受到了株連,被所在單位停職,勒令在家反省,交待揭發自己父親的「問題」。歷經數次政治風雲,作為一個「老運動員」,一個在政治理論界享有聲望的學者,他對「我黨」的整人之道深有體會,他深深為之憂慮難平的,除了自己的遭遇,肯定還有國家的命運。

曹思源忙著研究新聞,周舵忙著評論國際政治形勢,我忙著恢復英語水平,寫小說作詩時,李洪林先生請他的看守代購了宣紙、墨汁、毛筆。他畫山水。以筆墨代言直抒意氣,還是用山水風光排遣憂鬱?我不知道。

李洪林的三十萬字著述《理論風雲》就在我書房的書柜上。那兩年,我在理論洪流中應接不暇,無意閱讀他對理論現狀的陳述。但在關押後期,他的小冊子《四種主義在中國》,卻和曹思源的《企業破產法》一道光顧了我的囚居。由於深受「主義」之苦,由於長期的閱讀饑渴,我津津有味地讀完了這本小書,並情不自禁地在許多句子下邊用指甲劃上了槓槓。這本小冊子不僅論述了當代中國現實社會中封建主義、社會主義、資本主義、共產主義並蓄共存的複雜情況,而且尖銳地提出了許多具有現實性的意識形態方面的問題,指出了不少大眾思想界混亂不堪的弊端。可以看出,論到要害處,為了能夠出版而避免胎死腹中,許多語句是十分克制的。儘管如此,這本小冊子所激活的確是一種清醒理性的對社會主義的批判。而且,它文字通俗易懂,風格明快簡煉,易於流行。一氣讀完,我忍了又忍,才沒有在扉頁上寫下「應該印刷十三億冊,以為公民普及教材」的字句。

我斷定在十三陵水庫遊覽時,左躲右閃、避之不及,不幸與之「撞車」的那位冉冉老者,就是李洪林先生。記得當時他雙肘向後,手叉腰間,敞開的衣襟被風習習吹起,很豪邁的樣子。次日同車遊覽北京市容,他坐在我左後方,時而談笑一、二,氣色尚好。再後來一次,在散步時撞見他,便大不如前了。當「陪」他散步的男警察和「陪」我散步的女警察發現我們兩組人在一家商店門前不期而遇時,兩個警察相互打了一個招呼。我一眼瞥見了我頭頂上這位老鄰居,他面有菜色,目光冷漠,只回眸一掃,便逕自繼續走去。

六四」慘案一定導致他活躍的思想再次發生巨大轉變,共產黨的暴力也許泯滅了他最後的激情。據看守說,如能從這裡出去,他將申請離職,不再給「黨」幹了。

那位常來行醫問病、後來接替張汨看守我的女醫生,在撤回北京前,懷著醫生對病人的關切,向各屋受審人道別,樓上樓下,一圈轉回來,她告訴我:「唉!老頭兒落淚了。」

待續(楊百揆)

按:八九六四後,我被北京政保一處收容審查,關押在北京昌平縣招待所。與我關押在一處受審的,是參加八九民運的北京知名知識人:社科院歷史所研究員,《走向未來叢書》主編,八九期間我任編輯的中國當代第一份獨立報紙《新聞快訊》主編包遵信;原中共中央宣傳部理論局副局長、原福建省社會科學院院長,中國大陸知名的改革派理論家李洪林;中國著名法學家、憲法學者、中國首部《企業破產法》起草人曹思源;前北京『四通集團』公司綜合計劃部部長,六四事件天安門廣場四君子之一周舵;《河殤》總撰搞人、中國文化學者、後來的鳳凰衛視高級策劃、主持人王魯湘;中國社會科學院政治學所行政學研究室主任、與李克強同窗共同完成譯著《法律的正當正序》的楊百揆;以及一位的國家體改所女士(不知名)等。八九六四距今三十七年了,包遵信、李洪林、曹思源、楊百揆已先後辭世。我把當年逃亡中寫的有關他們關押期間的故事放在這裡,謹示緬懷和紀念。選自《告別陽光•八九囚禁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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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

李洪林憑良心講真話自勉絕句:宜觀星辰辨南北,勿隨螢火逐東西。

——摘自沈洪訪談李洪林,2013年,原載《當代中國研究》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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