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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民:養鳥人朱鎔基 我的蓋棺定論

人們對朱鎔基抱有特殊好感,還有一個原因:他1957年曾被打成「右派」。有人甚至稱他是中國唯一一個當過「右派」的總理。但這裡存在一個概念誤區。1957年的「右派」,並不是現代政治光譜意義上的右派。毛澤東發動反右運動時,被打成右派的人形形色色,其中當然有人對共產黨制度提出深刻批評,但也有大量擁護共產黨和社會主義的人,不過是對黨的政策、領導或者具體做法提出了意見。有些「右派」的政治立場甚至比共產黨內許多人還要左。朱鎔基在政治上並不右,更不反黨。

中國前總理朱鎔基去世,終年98歲。朱鎔基任總理期間力推經濟改革,並在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的最後階段,特別是中美談判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關於朱鎔基的評論,大多圍繞他的功績:國企改革、金融整頓、加入WTO,以及他強勢、敢言、雷厲風行的個人風格。

人們對朱鎔基抱有特殊好感,還有一個原因:他1957年曾被打成「右派」。有人甚至稱他是中國唯一一個當過「右派」的總理。

但這裡存在一個概念誤區。

1957年的「右派」,並不是現代政治光譜意義上的右派。毛澤東發動反右運動時,被打成右派的人形形色色,其中當然有人對共產黨制度提出深刻批評,但也有大量擁護共產黨和社會主義的人,不過是對黨的政策、領導或者具體做法提出了意見。有些「右派」的政治立場甚至比共產黨內許多人還要左。

所以,被共產黨打成「右派」,不等於反對共產黨,更不等於主張自由民主制度。

朱鎔基在政治上並不右,更不反黨。六四鎮壓以後,他很快明確支持中央的定性;他任內取締「中國民主黨」,並在2000年台灣大選前嚴厲警告「台獨沒有好下場」。

我們當然無法知道一個歷史人物內心深處究竟怎麼想,只能根據他的言行判斷。就朱鎔基的政治生涯而言,沒有證據表明他試圖結束中共的一黨統治。相反,他首先是一個中共高級幹部,他的改革是在維護共產黨統治的框架內進行的。

理解這一點,也是理解朱鎔基最大政治遺產——中國加入WTO——的鑰匙。

WTO:誰改變了誰?

中國2001年加入WTO,是中國經濟史上的重大轉折。評價朱鎔基推動中國入世的功績,至少應該算兩本帳:一本中國的帳,一本世界的帳。

中國迫切希望入世,因為它需要國際市場、資本、技術和管理知識;西方企業也積極支持,因為它們看到了中國巨大的市場和低成本生產能力。

但以美國總統柯林頓為代表的西方政治家還有一個更大的期待:經濟開放會帶來經濟發展,經濟發展會產生中產階級;有了財產的中產階級會要求產權保護和法治,最終推動政治自由和民主。

這種想法並非毫無根據。英國和其他歐洲國家的歷史,以及後來韓國、台灣的民主化,似乎都支持這條路徑。

結果,中國經濟高速增長,中產階級也大規模出現了,民主卻沒有到來。相反,中共的一黨統治今天比二十多年前更加強化。

為什麼?

西方最大的誤判,是把中共的經濟改革理解成最終會走向制度轉型的改革。中共改革開放,並不是因為它突然相信自由市場和民主,而是因為毛時代的經濟制度已經陷入困境,開始危及共產黨自己的統治。

市場化是手段,維護黨的統治才是目的。

如果把中共幾十年改革開放學到的經驗濃縮成兩個字,就是:控制。

市場可以放,企業可以私人經營,人們可以發財,外國資本也可以進來;但是有一樣東西絕不能放——權力。

這正是中國與幾百年前的英國最大的不同之一。

英國資產階級的財富逐漸成為獨立於王室的社會力量,他們可以利用自己的財產和組織能力與王權抗衡,要求產權、法治和議會。

中國的中產階級卻沒有這樣的獨立性。中國人可以買房、辦企業,甚至成為億萬富翁,但土地、金融、司法、行政許可、媒體、教育和社會組織都處於黨國強大的控制之下。一旦與黨發生衝突,很難依靠一個獨立於黨的司法制度保護自己的財富。

財富本身不會自動產生民主。只有獨立於國家權力的財富,才可能成為制約國家權力的力量。

甚至恰恰相反:在這樣的制度下,你擁有得越多,有時越不敢挑戰權力,因為你可以失去的東西也越多。

這就是柯林頓們沒有預料到的中國。

(資料照片)

WTO與中國的低人權優勢

中國加入WTO的另一個重大後果,是把中國特殊的政治經濟制度接入全球市場。

我把這種制度稱為「舉國大公司」:共產黨如同這家巨型公司的最高管理層,通過中央和地方政府、國企、金融體系、土地制度以及對民營經濟的政治控制,協調和支配整個經濟體系。

與此同時,中國具有低人權優勢。

這個概念由秦暉教授首次提出。低人權本身當然不是經濟優勢,封閉的朝鮮就是最好的證明。低人權只有與開放的國際市場結合,才可能轉化成國際競爭優勢。

勞工缺乏獨立組織和集體談判權,農民沒有完整的土地所有權,私人產權缺乏獨立司法的最終保障,社會也無法通過自由媒體、選舉和獨立組織有效制約政府。這些在國內是權利的缺失;進入全球市場以後,卻可以轉化為較低的生產成本和強大的資源動員能力。

加入WTO給這種制度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舞台。中國進入全球市場,同時大量吸收資本、技術和管理知識,迅速成為世界製造業中心。

西方希望利用世界市場改變中國,結果中共利用世界市場強化了自己。

中國人都是入世的贏家嗎?

即使完全站在中國人的角度,WTO的帳也不能只看GDP

入世確實使中國經濟高速增長,也改善了數億人的生活。但是「中國經濟獲得巨大收益」和「所有中國人同等分享這些收益」,完全是兩回事。

在中國的政治經濟制度下,政府掌握土地、金融、能源等重要資源,大型國企控制許多壟斷或近乎壟斷行業,地方政府又通過土地制度獲得巨大收益。企業家和城市專業階層也從增長中獲益,但普通勞工獲得的份額相對較少,農民從土地增值中得到的利益尤其受到制度限制。

這又與今天中國最嚴重的經濟失衡之一——消費不足——聯繫起來。

中國擁有遠遠超過其人口比例的世界製造能力,但是居民消費能力沒有相應增長。國內消費不了的巨大產能,只能轉向國外市場。

因此,今天世界頭痛的「中國過剩產能」,不能只看作產業政策或政府補貼問題。往下追,是收入分配問題;再往下追,最終是權力分配問題。

勞工和農民缺乏議價能力,居民收入和消費受到壓制,生產越來越依賴國外市場,巨大的製造能力不斷尋找出口市場,最終導致越來越嚴重的國際貿易衝突。

這也是為什麼中國的消費不足如此難以根治。政府當然可以發補貼、增加社會保障、刺激消費;但要根本改變分配結構,就必須把更多資源和權利從黨國、地方政府、國企和其他強勢利益集團轉移給家庭、勞動者和土地使用者。

這就不再只是一個經濟問題,而成為一個政治制度問題。

朱鎔基把鳥籠變大了

最後,我們還是要回到朱鎔基本人。

一位美國政府高級官員回憶,他曾建議朱鎔基把中國共產黨改成「中國社會民主工黨」之類的政黨。朱鎔基回答的大意是不能這樣做,因為「中國共產黨是我們的品牌,我們不能改變我們的品牌」。這位官員由此得出的結論是:「我從未看到他試圖削弱中國共產黨。」

這句話很值得玩味。

朱鎔基有能力、有魄力,也確實改善了中國的經濟運行。他推動中國加入WTO,使中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全球經濟,獲得市場、資本、技術和發展機會,也使許多中國人的生活得到改善。

但這一切同時極大增強了中共和中國的經濟實力,並沒有帶來西方當年期待的政治自由化。

已故中共經濟領導人陳雲曾用「鳥籠經濟」比喻中共對經濟的控制。如果借用這個比喻來評價朱鎔基,那麼他的歷史貢獻可以說是:他把鳥籠變大了,把籠子裡的條件改善了,給鳥吃得更好一些,甚至允許一些鳥飛出籠子看看世界再回來;但他從來沒有打算拆掉這個鳥籠。

所以,讚揚朱鎔基的人,如果認為朱鎔基最終可能拆掉這個鳥籠,那是一廂情願;如果認為他讓鳥在籠子裡生活得更好就是他的歷史貢獻,那倒是一個可以成立的評價。

這就是我對朱鎔基的蓋棺定論。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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